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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第二十六章葬主

      融合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我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身体极度疲惫,肌肉像被拧干的毛巾,每一根纤维都在发出酸痛的信号。但我的大脑不肯休息。三百一十个安家祖先的意识碎片虽然已经被我的神经系统“编译”成了可理解的信息,但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像一本被摊开的百科全书,每一页都翻开在我面前,等待我去阅读。

      我躺在那张行军床上,闭着眼睛,浏览着这些记忆。

      安不疑铸造第一枚机关核的过程。他在铜炉前站了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用陨铁和青铜反复熔炼、锻造、淬火。第七天的夜里,铜炉里的火焰变成了白色,机关核在炉中自己成型了——不是被打造成型的,是在高温中自己生长出来的,像一颗金属的种子在火焰中发芽。

      我看到了安世平——安景行的父亲——最后一次去地眼天坑的场景。他没有进入水望的墓室,只是站在坑口,看着下方无尽的黑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撕碎,撒进了坑里。照片的碎片在黑暗中飘散,其中一片被风吹到了我脚边——不,不是我的脚边,是记忆中的“我”的脚边。安世平的记忆。

      照片碎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脸。安景行的母亲。

      安世平的记忆中没有她的全貌,只有碎片。但我知道她是谁——她在生下安景行之后不久就去世了,死于一场和神经虫无关的疾病。普通的病,普通的死亡,在安家三千年的宿命叙事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死的时候,安世平把一枚小机关核放在了她的枕边。不是为了让她的意识被保存,是为了让自己的意识在她死后的每一个夜晚都能陪伴她。

      安家的爱,是沉默的、深埋地下的、需要挖掘才能见到的。

      我睁开眼睛。

      安景行坐在门口的竹椅上,面朝院子,背对着我。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他的影子。他没有睡,他的肩膀线条是醒着的,微微前倾,像一只蹲伏在岩石上的鹰。水念安睡在隔壁房间,老周在桌子旁边打盹,头歪在肩膀上,鼾声细而持续。

      我起身,走到门口,站在他身后。

      “你知道吗,”我说,“你父亲在机关核里存了一张照片。不是数码照片,是他的记忆。你母亲的脸。”

      安景行没有动。

      “我不记得她的脸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淹没。“我那时候太小。家里没有她的照片。我父亲把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烧了——不是恨,是怕。怕自己看着她的脸,就没法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他该做的事是什么?”

      “等我长大。然后去死。”

      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窝处有一片深色的阴影。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冲锋衣的拉链头,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三姓合一之后,”我开口,“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和水念安安顿好。”

      “然后呢?”

      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答案。三姓合一之后,他体内的安家意识碎片会和水家的血脉、铁家的机关核一起,在我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三姓意识”。他就不再是必须存在的了。他可以消失,可以退场,可以去做一些普通人做的事——如果他还记得怎么做普通人的话。

      “你不会消失。”我说。

      他转头看着我。

      “安家的意识碎片在我体内,但安家的人在我身边。”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意识,不是从机关核里读到的任何记忆,“安景行,你欠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下去。不是作为机关师,不是作为安家最后一个传人,是作为你自己。”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月光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我试试。”他说。

      天亮之后,老周从仪器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打印出来的卫星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点:浏阳护林站、地眼天坑、长沙湘江底下的安家藏骨室、以及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新地点。那个点在湖北省西部,神农架林区的深处,没有地名,没有道路,只有一片浓绿色的原始森林。

      “这是什么?”我问。

      “葬主本体所在的位置。”老周的手指在那个绿点上点了点,“鱼鹰背后的那个人——那个活了三千年的人——他不在墓里,不在任何地下空间里。他在神农架的山顶上。三千年前,水望在地眼天坑下面做交易的时候,他就在神农架的山顶上看着。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母体给他的‘天眼’看。”

      “他也是沉默者?”

      “他是第一个沉默者。比水望还早。水望和母体做交易的时候,参考的‘模板’就是他。他在更早的年代——可能是四千年或五千年前——就已经完成了转化。但他的转化方式和水望、水行舟都不一样。他没有挖掉自己的眼睛,没有用母体的神经组织替换自己的器官。他的转化是渐进式的、有选择的。他保留了自己作为人的全部意识,只把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神经虫。他像一棵老树,树干还是他自己的,但树皮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帮他延长寿命、感知千里之外的信息、控制其他沉默者。但树还是那棵树。”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名字。”老周推了推眼镜,“葬主不需要名字。三千年了,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但安家的机关核里可能存着他的信息——安不疑认识他。他们曾经是朋友,后来变成了敌人。”

      我闭上眼睛,在意识中检索安不疑的记忆。三百一十个安家祖先的意识碎片在我脑中以极快的速度被筛选、匹配、调取。安不疑的记忆中确实有一个人——不是具体的面孔,是一个轮廓。一个站在山顶上、背对着朝阳的人影。他的衣服是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手里握着一根木杖。安不疑的记忆中,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但眼神是清晰的——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像两块毛玻璃一样的眼睛。

      沉默者的眼睛。

      他没有挖掉自己的眼球,但他的眼球已经和母体的神经组织融合了。角膜钙化,晶状体石化,但视网膜后面的视神经依然活跃——不,不是视神经,是神经虫的触手。那些触手从他的眼眶里伸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空中缓慢地摆动,感知着周围环境中的每一点信息。

      他不用眼睛看,他用整个头部感知世界。

      安景行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

      “你看到他了?”

      “看到了。”我睁开眼睛,“他在地眼天坑。”

      “什么?”

      “他不在神农架。神农架的那个点是假的,是老周被误导了。葬主一直都在地眼天坑下面。从我们第一次进入水望墓室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在水念安被放在石棺里的那段时间,他就在石棺下面更深的岩层里。他在等我们回去。”

      老周的脸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隔壁房间传来水念安被惊醒的哭声。

      安景行已经走到了院子里,拉开了车门。

      “上车。”他说。

      我没有犹豫。我跑进隔壁房间,把水念安从床上抱起来,用毯子裹住她小小的身体。她哭着搂住我的脖子,眼泪蹭在我脖子上,滚烫。老周收拾了最必要的设备——脑电图机不要了,仪器箱不要了,只拿了那几瓶抗体蛋白和两个便携信号接收器。他跑出来的时候,水念安在哭声中喊了一声“周爷爷”。

      老周的眼睛红了。

      车发动了。安景行把油门踩到了底,车轮在碎石路上刨起一阵尘土。水念安在我怀里缩成一团,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我感觉到她的心跳——快而有力,但在快速中有一种不规则的间隙,像是一只鼓被敲出了裂痕。

      她体内的水望意识碎片在躁动。葬主在召唤它。

      地眼天坑在沅陵以西四十公里。从浏阳过去,全程高速,大约五个小时。安景行开了四个半小时。水念安在路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驶入了湘西的山路。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金色的光从她的瞳孔深处透出来,不是在反射任何光源,是自发的、内部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他要来了。”她说。

      “谁?”我问。

      “爷爷。”水念安说,“不是我的爷爷。是你的爷爷。也不是你的爷爷。是最老的爷爷。做了最坏的事的那个爷爷。”

      水望。

      她说的不是葬主。她说的是水望。那个三千年前和母体做交易的巫师,那个挖掉自己双眼、换来水家三千年诅咒的祖先。他的意识碎片一直沉睡在水念安体内,现在开始苏醒了——不是作为被动的记忆,而是作为主动的人格。

      水望要借助水念安的身体重新活过来。

      安景行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慌乱,是那种在即将触底时反而平静下来的从容。该来的总会来。

      地眼天坑出现在视野中。

      坑口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张开的嘴。周围的灌木和藤蔓比我们上次来时更茂密了,有些藤蔓甚至从坑口垂了下去,一直垂到我们看不到的深处。不是自然生长的速度——是神经虫在改造植物,让它们成为感知器官的延伸。葬主在通过藤蔓“看着”我们。

      安景行把车停在坑口东侧三公里处,我们上次进入的旱洞入口附近。水念安不肯留在车上。她挣开我的手,自己爬下了车,赤着脚站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天坑的方向。

      “他叫我了。”她说,“我要去。”

      “不行。”我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你留在外面。”

      她看着我的眼睛。金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里流转,那种光不是敌意的,不是冰冷的。是一种古老的、疲惫的、想要结束什么的光。

      “妈妈,”她叫了我一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叫我,“他叫了三千年的名字。没有人听到。只有我听到了。我要去告诉他,不要再叫了。”

      我抱住了她。

      她的小手拍拍我的后背。

      安景行站在旱洞入口,手里握着母体机关核,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折叠刀。他没有说话,只是在等。

      我松开水念安,站起来。

      “进去。”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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