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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远航

      关岛的清晨,海是紫色的。

      我从机场到码头的路上一直盯着窗外看。不是没见过海,是没见过这种海——太平洋的蓝色不是画册上那种均匀的钴蓝,而是一层叠一层的渐变:近岸是浅绿,往外是湖蓝,再往外是群青,最远处和天空交界的地方,是一种近乎紫色的深靛蓝。那种颜色让我想起眼穴池底的水,想起骨台上绿光和黑暗的交界。

      安景行坐在我旁边,闭着眼睛。不是睡觉——他在心里过流程。这是安家人的习惯,遇到重大机关操作之前,要在脑子里把所有步骤模拟至少三遍,把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找出备用方案。我看过他的笔记,上面画满了流程图和故障树,每一个分支都写着“若A失效则B,若B失效则C,若C失效则跑”。

      铁蜻蜓坐在我们后面一排。他把工兵铲横在腿上,用一块磨刀石在铲刃上来回打磨。磨刀石是他在关岛当地一家五金店买的,五美元一块,粗糙得不像话,但他磨得很认真。铲面上的“铁家在此”四个字在磨刀的动作中若隐若现。

      关岛西南角的阿普拉港,停着一艘白色的科考船。

      船不大,大约六十米长,舷侧印着“探索二号”的字样,字迹已经有些剥落。甲板上堆着集装箱和几个大型设备箱,其中一个设备箱上印着“深海载人潜水器”的英文。船尾有一座直升机平台,但没有直升机。船首的桅杆上挂着美国国旗和关岛区旗,但国旗下面还有一面旗——一面深蓝色的、印着白色波浪纹的旗。

      葬主的旗。

      鱼鹰站在码头上,还是那件灰色夹克,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皮肤晒得黝黑,满脸皱纹,看起来像渔民,但他的眼睛不是渔民的眼睛——渔民的眼里是海,他的眼里是海底下更深的东西。

      “水小姐,安先生,铁先生。”鱼鹰朝我们点了点头,语气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礼貌得无可挑剔,好像她从来没有在殡仪馆的地下室下令追杀我。

      安景行没有回应她的问候。他直接走向那个穿工装的男人。

      “你是船长?”

      “轮机长。”男人说,“船长在船上。我姓顾,叫我老顾就行。这艘船我跑了十五年,关岛到马里亚纳海沟,来回三百多趟。你们要下的那个点,我闭着眼睛都能开到。”

      “三百多趟?”铁蜻蜓看了一眼船身的锈迹,“你们运什么?”

      “运人。运设备。运棺材。”老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运大米,“葬主在这条线上跑了几十年了。你们不是第一个下归墟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安景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之前有人下去过?”

      “有。三个。”老顾伸手指比划了三根手指,“第一个,一九八三年,一个男的,姓什么来着——姓铁。铁家派去的。带了全套的火铜装备,下去之后信号就断了。潜水器后来浮上来了,里面的人没了。第二个,一九九七年,一个女的,姓水。水家的水眼,比你年轻。”他看了我一眼,“那姑娘下水之前跟我说,她耳朵后面已经开始长了,不下去也是一个死。她下去了,潜水器也浮上来了,人也没了。但她的潜水器日志里有最后一段话——她在海底看到了光。不是灯光,是生物光。整片海床都在发光。”

      “第三个呢?”我问。

      “第三个,二〇一五年,姓安。一个老头子,七十多岁,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但他的手稳得很。他说自己是安家最后的机关师,要把毕生所学留给海底。他下去了。潜水器和人都没上来。”

      老顾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你们是第四批。三姓凑齐了。希望你们命硬一点。”

      我们上了船。

      船在中午十二点准时离港。引擎的振动从甲板传到脚底,沉闷而有节奏,像心跳。我看着关岛的海岸线渐渐后退,绿色的山丘变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在海平面的那一端。

      鱼鹰没有上船。她站在码头上,目送我们离开,平板电脑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知道她身后一定有人在看着她,而她身后的人身后还有人。葬主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张网,鱼鹰只是网上的一只蜘蛛。她负责把猎物引到网中央,然后退开,等网自己收拢。

      安景行站在船首,面朝东方。海风吹得他的冲锋衣猎猎作响,他的左手揣在口袋里——不是怕冷,是在暗中练习抓握。我注意到他口袋的布料每隔几秒就会微微鼓起来一次,是他在做握拳和松开的往复训练。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在想水念安。”他没有看我,“鱼鹰把她带走了,但没有带上船。”他顿了顿,“她还在大陆。有人不希望她出现在归墟。”

      “谁?”

      “葬主。”安景行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部分,但我听得很清楚,“不是鱼鹰背后的那个‘葬主’,是真正的、最初的那个葬主。那个三千年前见证了三姓盟约的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没人能活三千年。”

      “水清漪活了两千多年。水行舟活了不知道多久。如果葬主最初也是一个被神经虫转化的人,他可能活得比水清漪还长。”

      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向后翻涌,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不断扩散的轨迹。几只海鸥跟着船飞了一阵,然后转向飞回了关岛的方向。

      铁蜻蜓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三套深潜用的干式潜水服。他把其中两套扔给我们,第三套自己穿上。潜水服是黑色的,橡胶和钛合金复合材料制成,关节处有波纹管,方便活动。头盔是球形的,正面是一面直径二十厘米的圆形视窗,视窗的玻璃有五层——抗压、防雾、防紫外线、防生物附着,以及最后一层我没想到的功能:它能够过滤水眼接收到的一部分视觉信号。

      “老周托人送来的。”铁蜻蜓拍了拍头盔,“他说你的水眼再受刺激的话,耳朵后面的东西会加速生长。这个头盔的视窗玻璃能过滤掉海底生物光中最容易诱发水眼的那部分波段。你到时候可以用,但尽量别用。”

      “我尽量。”我把潜水服接过来,沉甸甸的,至少十五公斤。

      船航行了一整天,然后是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我被船体的振动变化惊醒——引擎转速降了,船速在减慢。我穿上外套跑上甲板。

      海的颜色变了。

      不是从蓝变紫,是从一种蓝变成另一种蓝。我们驶入了一片海水颜色深得像墨汁的海域,水面极其平静,没有波浪,只有缓慢起伏的长涌。这种“平静”不正常——不是风浪小,而是这片海像一个巨大的、停滞的、几乎不流动的水体。洋流在这里遇到了某种障碍,不得不从两侧绕行。

      “马里亚纳海沟的外缘。”老顾站在驾驶台外面,抽着他永远不会点燃的烟,“再往前二十海里,海床会从五千米突然降到一万一千米。我们要下的那个点,在海沟西侧的一个海山顶部,深度六千米,不算太深。但海山和海沟之间有一条裂缝——归墟的入口。”

      “有人在下面等我们吗?”铁蜻蜓问。

      “有。”老顾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一直在等。”

      潜水器的吊装工作持续了三个小时。

      那艘深海载人潜水器比我想象的要小,外壳是橙色的,球形的乘员舱直径只有两米出头,内部空间极其逼仄。三个人的座位呈品字形排列,主驾驶在中间,副驾驶在左后,观察员在右后。安景行坐主驾驶位——不是因为他会开潜水器,而是因为安家的机关核需要安装在主驾驶的控制面板上,和他的生物特征绑定。铁蜻蜓坐副驾驶,负责火铜和工兵铲相关的事宜。我坐观察员位,负责用水眼感知母体的位置。

      潜水器内部没有座位——其实是有的,但所谓的“座位”只是一个贴合的凹槽,人坐进去之后几乎是被夹住的,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隔壁的人。铁蜻蜓的工兵铲勉强塞在座椅旁边的空隙里,铲柄顶着他的肋骨,他每呼吸一下铲柄就会微微颤动。

      安景行把机关核安装在了控制面板上。那个拳头大小的青铜八音盒和潜水器的电路系统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不是用电缆,是用磁场。机关核自带一个微型电磁感应器,当它靠近潜水器的控制系统时,潜水器的导航屏幕上自动出现了一个新的坐标点。

      不是经纬度。是一个声波反射点。

      屏幕上显示了一排数字:深度5973米,北纬11°20',东经142°11'。在数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安家祖师在三百年前刻在机关核内壁上的预言:

      “三姓到齐之日,母体开口之时。”

      铁蜻蜓看了看那行字,然后看向我。

      “母体开口是什么意思?”

      “说话。”安景行的声音从球形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它会和我们说话。上一次它开口,是对水行舟。上上次,是对安家的祖师。每一次它开口,都是在提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换一个宿主。”

      潜水器被吊车从甲板上吊起,缓缓放入海水中。入水的那一刻,橙色的外壳被蓝色的海水吞没,视窗外面瞬间变成了一片深蓝。阳光还能穿透到二十米左右,二十米以下是永久的黑暗。

      安景行启动了潜水器的主动声呐。

      “砰——砰——”两声脉冲声,像是某种巨大动物的心跳。声呐的回声在屏幕上形成了周围地形的轮廓——我们正下方是一座海山,海山的山顶距离我们大约一千米,山上布满了高低不平的凸起,看起来像珊瑚礁,但这个深度不可能有珊瑚。

      是管虫。巨大的、成片生长的管虫,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白色的管体上长着红色的羽状触手。它们在海流中缓缓摆动,像一片倒立的森林。

      潜水器继续下潜。

      深度一千米。视窗外完全黑暗了。安景行打开了潜水器的外部灯光——两束LED白光射入黑暗中,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十米的范围。在这个深度,海水中悬浮着无数的细小颗粒——不是泥沙,是生物碎屑,像雪花一样缓缓飘落。这就是“海雪”。

      深度三千米。外部的水压已经大到潜水器的钛合金球体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有无形的巨手在缓缓挤压。铁蜻蜓的呼吸声在我的耳机里变得粗重起来。

      “你还好吗?”我问。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像是恐惧,“我在想我师父。他说过,铁家的人不怕高压,怕的是没有压力。有压力的时候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没压力的时候,就不知道了。”

      深度五千米。

      海山的山顶出现在灯光中。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出来的。凹陷的直径大约三公里,边缘隆起,形成一道环形的山脊。凹陷内部不是岩石,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黑色的、玻璃质的东西——像是被高温熔化后又迅速冷却的玄武岩。

      海底玻璃。

      “归墟的外壁。”安景行调整了潜水器的姿态,开始沿着凹陷的边缘缓缓下降,“母体在玻璃壳下面。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入口。”

      声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异常回波。

      在凹陷的正中央,有一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的长度大约两百米,宽度最窄处只有五米左右。裂缝内部的空间极其复杂,声呐的回声在这里变得混乱,像是无数个反射面在相互干扰。

      “那里。”安景行把潜水器导航到裂缝上空。

      外部灯光照进裂缝——里面不是空的。

      是满的。

      裂缝内部充满了网状的、发光的丝线,每一条丝线都有手指那么粗,呈蓝绿色,像是一张巨大的、被挤压在缝隙里的渔网。丝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随机的,是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呼吸。

      神经虫。

      不是单个的神经虫,是无数神经虫编织成的“缆绳”。这些缆绳从裂缝深处延伸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开,穿过海底的岩石和沉积物,向更远的地方伸展。

      “它在喂。”安景行的声音很低,“它在通过神经虫缆绳向大陆的封印节点输送能量。眼穴被炸了,沉船司的信物被夺了,它只能靠这些备用通道喂。”

      铁蜻蜓把手伸到座椅旁边,抓住了工兵铲的铲柄。

      “怎么下去?”

      “不能下去。”安景行在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机关核发出的磁场开始增强,青铜八音盒的表面泛起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机关核会释放一种高频振动波,频率和神经虫缆绳的生物电信号重合。当频率完全一致时,缆绳会以为机关核是母体的一部分,主动打开一条通道。”

      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频率曲线。安景行缓慢地调整旋钮,曲线在屏幕上左右滑动。

      到达一个特定频率时,潜水器的壳体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裂缝里的神经虫缆绳开始移动。不是向两侧让开——是编织。无数条发光的丝线在裂缝中交错、缠绕、分离、再缠绕,像是一个巨大的纺织机在织布。织出的“布”是一条螺旋形的通道,从裂缝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的黑暗中。

      通道的内壁是发光的,蓝绿色的光像流动的液体一样在壁面上循环。

      “可以下了。”安景行操控潜水器进入通道。

      通道很窄,潜水器橙色的外壳两侧距离通道壁面不到一米。我能通过视窗看到那些发光的丝线在几厘米外缓缓蠕动,每一根丝线的表面都有极其细微的、类似纤毛的结构,纤毛在同步摆动,像无数只微小的手在抚摸潜水器的外壳。

      深度五千九百米。

      深度五千九百五十米。

      五千九百九十八米。

      五千九百九十九米。

      六千米。

      深度显示停在了六千零一米。潜水器落在了海底。

      但这不是普通的海底。

      视窗外面是一片发光的平原。不是玻璃,不是岩石,是某种生物组织——灰白色的、表面布满褶皱的皮肤一样的结构,覆盖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平原上有凸起和凹陷,凸起像小山,凹陷像峡谷,所有的地形都是平滑的、圆润的,没有尖锐的边缘。

      这不是地质结构。

      这是生物的身体。

      我们在母体的表面,或者说,在母体的“上面”。我们脚下的这片发光平原,是母体的背部。

      “这里是归墟的核心。”安景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种我不曾听过的沙哑,“母体就在我们下面。”

      铁蜻蜓解开了安全绑带,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在潜水器狭小的空间里,站起来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半蹲着,头盔的顶部顶着舱室的顶壁。他把工兵铲从缝隙中抽出来,握在手里,铲面上的“铁家在此”四个字在母体发出的蓝绿色光芒中亮了起来,红得刺眼。

      “老安,打开舱门。”他说,“我下去。”

      “等一下。”安景行没有回头,“机关核的激活需要在母体表面完成。你下去之后,把铁钎和火铜铜钱插进母体皮肤。铁钎插入的瞬间,你的身体会开始转化。你有三分钟的时间把机关核安装在铁钎上。三分钟之后,你的手可能会失去精细动作能力。”

      “三分钟够了。”铁蜻蜓说。

      “听我说完。”安景行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近乎失态的语气,“转化过程中你会看到东西。不是幻觉,是母体的记忆。它会让你看到你的祖先、你的师父、你所有认识的人的最后一刻。它会让你看到他们死于什么——它会告诉你,铁家每一代传人都为你今天这个时刻做了准备。他们不是意外死的,是被母体召唤来的。你的师父,你师父的师父,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全是自愿死在归墟的。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一代一代铁家人的血肉沉积在这片海底,机关核才有足够的‘铁魄’被激活。”

      潜水器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铁蜻蜓握着工兵铲,铲面上的红色光芒照亮了他的头盔面罩。面罩后面,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恐惧。

      “那我更不能让他们白死了。”他说。

      安景行按下了舱门释放按钮。

      潜水器的舱门向外打开,海水的压力瞬间将一股冰冷的水流挤进舱室。水压让我的耳膜刺痛,但更让人窒息的是气味——不是腐烂,不是化学制剂,是一种浓烈的、甜得发腻的生物气味,像是无数朵花在同一瞬间同时开放,又同时凋谢。

      铁蜻蜓深吸了最后一口气——在舱门打开之前,舱内还是空气环境;舱门一开,海水灌入,呼吸就要靠潜水服上的氧气瓶了。他把呼吸阀咬在嘴里,点了点头。

      然后他爬出了舱门。

      我通过视窗看着他。母体的蓝绿色光芒照亮了他的轮廓,他的潜水服是黑色的,在发光的背景下像一个剪影。他的工兵铲在手里发出红光,和蓝绿色的环境光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他走到了母体的皮肤上。

      每走一步,脚下会泛起一圈圈的光晕扩散,像水波,但没有水——这里是海底,周围全是水,但母体的皮肤表面似乎是疏水的,行走时不会搅起泥沙,因为这里没有泥沙。只有皮肤。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布满褶皱的皮肤。

      他选了一个位置,在母体背部一个类似脊骨的隆起处。他把工兵铲插在旁边的地上,左手从腰包里掏出那枚红色的“铁”字铜钱,右手握着铁钎。

      然后把铁钎的尖端对准了母体皮肤上一条深色的褶皱。

      “你们回船上。”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得不像是在六千米深的海底,“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我说,“我要看着。”

      “清清,别看。听话。”

      “水眼是我的一部分,你也是。”我说,“我不走。”

      铁蜻蜓沉默了两秒。

      “安景行,把她带走。”

      安景行没有动。

      他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双手握着操纵杆,但潜水器没有上浮。他的头盔面罩下的脸,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维持平静的脸。

      “铁蜻蜓。”安景行说,“你师父的坟,我会帮你找到。”

      “你答应过的。”铁蜻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别忘了还有水念安。别让她变成祭品。”

      然后他把铁钎插了下去。

      那一瞬间,海底的蓝绿色光芒全部变成了红色。

      不是铁钎的颜色——是母体的反应。铁钎刺入皮肤的刹那,母体全身的褶皱同时收紧,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片发光平原剧烈地颤动,颤抖从铁蜻蜓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一直延伸到视窗所能看到的最远处。

      铁蜻蜓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我看到他的手臂上——透过潜水服的黑色橡胶——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些东西不是从外面钻进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他的肌腱在重新排列,骨头在重新生长,皮肤在重新着色。

      他的身体在变成沉默者。

      但他没有倒下。

      他跪在母体的皮肤上,左手颤抖着把机关核从潜水服的胸袋里拿出来,右手抓住铁钎的柄,用尽全力把机关核套在铁钎的顶端。机关核和铁钎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高频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了海水,穿透了潜水器的钛合金壳体,直刺入我的耳朵。

      然后是一阵寂静。

      绝对的、压倒一切的寂静。

      在寂静中,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机里传来的,不是从水里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它避开了我的耳朵,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水清浅。”

      我的耳朵后面的那条“纤维”猛地绷直了。

      “水清浅。”

      母体在叫我的名字。

      它的声音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一种类似于无数个喉咙同时发声的合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一个声音我认得——水清漪。还有一个声音我更熟悉。

      我爷爷。

      “水清浅,我放他走。你留下来。”

      我看向视窗外。

      铁蜻蜓跪在母体皮肤上,身体已经有一半变成了灰白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他自己的颜色—深褐色,明亮的、有温度的深褐色。他在看着我,嘴唇在动,说的是:“别听它的。”

      母体的合音再次响起。

      “你留下来。水家最后的眼睛。你留下来,铁家的命还给他。”

      安景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很稳。

      “清清,潜水器的舱门还有十五秒自动关闭。十五秒内,你自己选。”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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