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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第十七章骨片

      我从厂房区跑出来的时候,肺像被火烧过一样。

      不是体力的透支——是空气中的味道变了。身后那个废弃车间的水池方向,飘来一股浓烈的、焦糊的甜味,混着某种我从未闻过的化学制剂的气息。水行舟做了什么。他说“挡一下”,不只是用身体挡,他用的是他半转化后的身体里储存的什么东西。

      我不懂。我也不需要懂。他让我走,我就走。因为他是水家的人,他说的话,我信。

      三条街之外,我找到了一个还在营业的加油站。

      加油站的灯光对我来说像灯塔一样。不是因为害怕黑暗,是因为我需要光亮来确认一件事——我的手臂上有没有出现黑色的纹路。在水池里游泳的时候,我喝了至少两口水。那水里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水行舟在那个水池里泡了十年,他体内的神经虫可能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水体。

      加油站的卫生间里有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我把袖子撸上去,对着日光灯管的白光仔细看。

      没有黑色。

      皮肤下面是正常的静脉的青色、动脉的红色、以及几道逃跑时刮伤的血痕。没有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灰黑色。我把袖子放下来,又摸了摸耳朵后面。

      那条“纤维”还在。它不蠕动了——或者说,它蠕动得太慢,慢到我几乎感觉不到。就像一个被按下了减速键的心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

      我打了辆出租车回江汉路。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铁锈和青苔,额头上还有一道被门撞破的血痕。凌晨一点,在汉口北郊打车回城,这形象放在任何城市的出租车司机眼里都是一个安全隐患。我把老周的地址报给他,然后把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百元钞票递过去。

      “不用找了。”

      司机踩了油门。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了江汉路十七号楼下。铁门还是没锁,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我爬上三楼,敲门。

      铁蜻蜓开的门。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奇怪——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他的右手直接抓起了腰间的工兵铲。

      “你身后有东西。”他说。

      我猛地扭头。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声控灯没亮,楼梯间一片漆黑。

      “不是你身后。”铁蜻蜓把我拽进门,反手锁上插销,“你身上。你身上有东西。你给我转一圈。”

      我在原地转了一圈。铁蜻蜓的眼睛跟着我转,他的瞳孔焦距一直在变——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体周围的空气。或者说,是在看我体表附着的东西。

      “蓝色荧光。”他说,“你全身都有一层薄薄的蓝色荧光。和你姑奶奶水清漪骨台上的绿光不一样,你这个是蓝色的。像是……像是某种孢子。”

      老周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棉签。他在我手臂上擦了一下,棉签头立刻变成了深蓝色。

      “蓝菌。”他把棉签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能活在地下水和死水环境里的蓝细菌。本身没毒,但它是一种‘载体’。如果蓝细菌的细胞壁外面附着神经虫的孢子,那它就可以通过水体传播神经虫。你在那个水池里游泳了?”

      “被迫游的。”

      “水池里有沉默者?”

      “有一个半转化的水家人,叫水行舟。他在那个水池里泡了十年。”

      老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同情,不是震惊,是一种纯粹的、学术上的好奇。

      “你是说,有一个活着的、还有意识的半转化体,在那个水池里?”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他跟你说话了?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归墟的事。还给了我这个。”

      我把骨片从腰包里掏出来。骨片是干的——它在我的湿腰包里待了一路,应该被泡透了才对,但它的表面没有任何水渍,干燥得像刚从保险柜里取出来。骨片上的纹路在房间的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刻上去的,是天然形成的。骨质的纹理在几个特定的点发生了弯曲和断裂,形成了一组有规律的图案。

      安景行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仍然垂在身侧,黑色的纹路已经过了肩膀,蔓延到了左侧胸大肌的位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没有在睡觉,他在等。他看到我手里的骨片,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他的手指在骨片表面抚摸了一遍。

      不是看,是摸。

      安家的机关术传承里有一门我从未见过的技艺——认骨。不是鉴定骨头的种类或年代,而是通过触摸骨片的纹理,感知它被制作时使用的工具、手法、以及制作者留下的“指纹”。不是物理指纹,是手法指纹。一个人的用力习惯、工具角度、打磨方向,都会在骨头表面留下极其细微的、只有手指才能读出的痕迹。

      “这是水行舟自己磨的。”安景行说,“用的是清代的刻刀。骨头的原料是……人的颅骨。他的颅骨。他用自己的头盖骨磨了这片骨片。”

      房间里安静了。

      “他为什么用自己的骨头?”铁蜻蜓问。

      “因为只有自己的骨头,才能承载归墟的坐标。”安景行的拇指在骨片的一个特定位置按了下去。骨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不是断裂,是折叠。骨片从中间分成两层,像一本微型书籍被翻开了一页。夹层里藏着一张极薄的、透明的膜,膜上绘制着一幅地图。

      不是平面的地图。是三维的。膜的材质有记忆效应,在室温下它会保持二维平面,但当安景行的体温将它加热到一定程度时,膜开始自卷屈,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立体地形模型。

      马里亚纳海沟。

      太平洋西部,关岛附近,地球上最深的海沟。海沟的底部有一条裂缝,裂缝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和大洋中脊的扩张方向完全一致。裂缝的末端有一个圆形的凹陷,凹陷的大小大约直径三公里,深度未知。

      “归墟。”安景行说出了这个名字,“《列子·汤问》里写的‘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古人都以为归墟在渤海,其实不是。它在太平洋最深处。”

      “神经虫的母体就在那个凹陷里?”铁蜻蜓凑过来看那个微缩模型。

      “按照水行舟的说法,是的。母体通过地下河系统向大陆的封印节点输送神经虫,维持封印的能量。眼穴是最大的节点,沉船司是备用节点。我们炸了眼穴的石柱,又破坏了沉船司的稳定剂存放点,母体一定会感觉到。它会在短时间内启动所有备用通道,向大陆输送大量的神经虫。”

      “所以?”铁蜻蜓问。

      “所以我们时间更少了。”安景行把骨片折叠回原状,递还给我,“原本以为只有水念安一个危机。现在看来,母体本身也在倒计时。如果不把母体彻底封印,大陆上所有的封印节点都会在三百年内陆续失效。到时候不是一个人变成怪物的问题,是整片土地上所有的水家、安家、铁家后代都会变成神经虫的宿主。”

      三百年。对于文明史来说很短。对于个体生命来说很长。但水念安只有三岁。她会活到三百年后,如果她不被选为封印的核心的话。

      老周已经把稳定剂和抗体蛋白混合好了。他拿出一个注射器,从混合液中抽取了五毫升的淡蓝色液体,拍了拍安景行的右臂——因为左臂已经被黑色覆盖了。

      “会疼。”老周说,“神经虫在被抗体杀死的时候会释放一种神经毒素,你会感觉到全身的神经末梢同时被火烧一遍。大约持续三分钟。撑过去就没事了。撑不过去——”

      “撑得过去。”安景行把右臂伸出来,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针头扎进静脉。淡蓝色的液体被推进血管。

      前五秒什么都没有。安景行坐在椅子上,表情如常。

      第六秒,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脊背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他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铁蜻蜓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把一条毛巾塞进他嘴里。“咬住。别咬舌头。”

      三分钟。我说是三分钟,但感觉像三个小时。房间里只有安景行的呼吸声——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压到最低的嘶吼。他的右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在消退,不是慢慢褪色,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血管里往外推,一团一团的黑色从他的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变成一摊摊发臭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

      黑色褪到手腕的时候,他松开了毛巾。

      “够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剩下的让它自己代谢。”

      老周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指尖触觉。“神经虫基本清除了。但你的髓鞘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左手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恢复期才能正常用力。”

      “活着就行。”安景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的手指。五根手指都能动,但抓握力度明显不足。他试着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连串的咔嗒声。

      铁蜻蜓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去,右手稳稳地端着,左手辅助托着杯底。他的手没有再抖。

      “现在说正事。”安景行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片骨片,“归墟坐标已经有了。但我们没办法去。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是一万一千米,人类载人潜水器的最大下潜深度是七千米左右。就算我们租到最先进的深潜器,也到不了母体的位置。除非——那个母体不在海底最深处。它在声波反射点标注的位置,那个位置深度只有六千米。”

      “六千米也是极限。”铁蜻蜓说,“而且去了怎么上来?封印母体需要在水下完成三姓合一的仪式?我跟你们讲,我是搬山道人旁支,不是海的女儿。”

      我忽然想起了水行舟说的那句话——“水家的眼睛能看到神经虫母体”。不是需要用肉眼去“看”,而是用水眼感知母体的神经信号。母体通过地下河系统向大陆输送神经虫,这个输送过程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水流,还有某种超越物理的“共振”。水眼能捕捉到这种共振,从而定位母体的确切位置,甚至在深海中为潜水器导航。

      “我需要一艘船。”我说,“一艘能在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作业的科考船。在船上我可以用水眼感知母体的位置,引导潜水器下潜。潜水器里需要有人去执行封印。”

      安景行看着我。

      铁蜻蜓看着我。

      老周也看着我。

      “看我干什么?”铁蜻蜓说,“我一个挖土的,你让我开潜水器?”

      “你不需要开。”安景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的、泛着暗沉金光的金属构件。青铜。和青铜鱼符一样的材质,但结构复杂得多——齿轮、连杆、弹簧、还有几个我完全认不出功能的零件,精密地嵌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像八音盒一样的东西。

      “这是安家最后一代祖师留下的‘机关核’。”安景行把那个小东西托在掌心里,“把它安装在潜水器的控制系统中,它能自动导航到归墟坐标。不需要人来驾驶。”

      “那谁来执行封印?”

      安景行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铁蜻蜓那串铜钱里的最后一枚——不是那枚炸掉的陨铁铜钱,是另一枚。这枚铜钱我从没见过,它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表面有一层氧化得发黑的包浆,但包浆下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字。

      “铁”。

      不是“寶”不是“通”不是“元”,就是一个字——“铁”。整个铜钱上只有这一个字,占据了整个钱面,笔画粗犷,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錾出来的。

      “这枚铜钱是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安景行把它推到铁蜻蜓面前,“安家的笔记里记载过,铁家每一代选一个后人,把这枚铜钱传给他。铜钱传下去的那天,就是铁家血脉和封印永久绑定的时候。你师父传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铁蜻蜓拿起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师父说,这枚钱花不出去。等到能花出去的那天,铁家就该还账了。”

      他从腰带上解下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铁钎,放在铜钱旁边。铁钎的钎身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什么,但在没有光的地方——我注意到——它们会发出极淡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怎么还?”铁蜻蜓看着安景行。

      安景行沉默了很久。

      “铁家血脉的融合,需要你在归墟深处,用自己的血激活机关核。”他说,“不是死。是转化。像水行舟一样,变成半人半沉默者的状态。你的身体会与机关核融为一体,成为封印的核心。你会活着——但你会永远留在那里,留在六千米深的海底,守着母体。”

      铁蜻蜓没有说话。

      他把铁钎插回腰间,把那枚红色的铜钱穿进红绳,系在工兵铲的铲柄上。

      “我考虑一下。”他说。

      然后他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很重,很慢。

      安景行看着门。

      “他会的。”他说。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我说。

      “我没有替他决定。”安景行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在替他选择。两个不一样。”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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