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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处求职,受尽冷眼屡屡碰壁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林意微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家乡那种麻雀叽叽喳喳的叫法,是一种她不认识的鸟,声音尖而短,像金属片刮过玻璃。她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几道灰白色的光。天还没全亮,但城市已经开始有声音了——远处有环卫车“哗哗”作响,近处有人在遛狗,狗的指甲在方砖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她坐起来。

      后背疼得厉害。石凳太硬了,睡了大半夜——其实也没怎么真正睡着——腰和后背的肌肉像挤在一起的绳结,动一下就扯着疼。脖子也歪了,她歪头睡的时间太久,右边的脖子僵在那个角度里,转不动。

      王佳宇蜷在旁边的凳子上,鞋都没脱,双腿蜷起来缩在凳面上,头枕着自己的胳膊,嘴微微张着。她睡着了。她本来是后半夜换班守的,但应该没守多久就撑不住了。

      林意微没有叫醒她。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抗议。大脚趾上那个水泡昨晚没破,今早一踩地就破了,一层皮翻开来,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踩下去像踩在针尖上。

      她忍着,走了几步,走到公园边的垃圾桶旁边。垃圾桶里有一份昨天的报纸。她把报纸捡起来,翻到招聘版面。

      这是她昨天就想好的。

      报纸皱巴巴的,上面有油渍,招聘版面印在倒数第二版。她蹲在垃圾桶旁边,一条一条地看。

      “招聘文员,大专及以上学历,会使用办公软件,有经验者优先。”

      “招聘销售代表,要求形象气质佳,普通话标准。”

      “招聘前台接待,年龄18-25岁,身高163以上,形象良好。”

      她把能看的、有地址和电话的都记下来。没有纸和笔,她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备忘录里。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纹,那是来渭川之前就裂的,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冻在了玻璃里面。

      王佳宇醒来的时候,林意微已经把附近能找到的招聘信息整理了一遍。

      “微微,你起得这么早?”

      “嗯。我看了一下招聘,等会儿我们分头去投。”

      王佳宇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石凳的印痕,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她没来得及说什么,肚子先叫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最后在路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两个馒头和一杯豆浆。馒头一块钱一个,豆浆两块。王佳宇说要两杯,林意微按住她的手,说一杯就行了,两个人分着喝。

      王佳宇没有争。

      她们一边啃馒头一边走路。馒头是凉的,面硬邦邦的,嚼起来没什么味道。但林意微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不浪费一点渣子。她把馒头吃完了,又把手心里沾到的面屑也舔干净。

      这个动作王佳宇看见了。她别开脸,没有说话。

      上午九点,她们到了第一个地方。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的四楼,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招聘文员”的纸条。

      林意微推开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化着全妆,指甲涂成酒红色。她抬头看了林意微一眼,那一眼从林意微的头顶开始,一路往下走,扫过她没有洗的头发、皱巴巴的T恤、褪色的牛仔裤、脏兮兮的布鞋,最后停在她脚边的编织袋上。

      “你找谁?”

      “我来应聘文员。”

      前台的表情没有变,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克制着的弧度。

      “有简历吗?”

      “没有,但我可以——”

      “你什么学历?”

      “高中。”

      那个微妙的弧度变成了一种更明显的表情。不是嘲笑,是一种比嘲笑更刺人的东西——是那种“你也来”的表情。林意微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都在被人这样看。

      “我们最低要求也是大专。”前台女孩说,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一堵墙。

      “好的。对不起,打扰了。”

      林意微转身走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一声笑。很轻,很短,像被压在嗓子眼里。但她听见了。

      第二家,是一个超市的收银员岗位。在城北的一条商业街上,超市不大,门口堆着特价促销的矿泉水和卫生纸。她走进去找到了经理,一个穿着白衬衫、头顶有些秃的中年男人。

      “有没有收银经验?”

      “没有,但我学得快。”

      “会操作收银系统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有没有健康证?”

      “……没有。”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前台女孩的更直接,不绕弯子。

      “姑娘,你什么都没有,我怎么用你?”

      他的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意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这句话落在林意微耳朵里,比任何恶言恶语都重。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超市的货架过道里,两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商品,洗发水、洗洁精、速食面,一排又一排。她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货架上的东西。那些东西起码还有价格标签,起码还有被挑选的资格。

      她说了“谢谢”,然后走了出去。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奶茶店,要求有经验;一家服装店,嫌她个子矮、形象不够好;一家打印店,老板问了几个关于电脑操作的问题,她答不上来,老板摆摆手说算了。

      太阳渐渐升高了。渭川的夏天极其毒辣,午后的阳光像熬化的铁水一样泼在马路上。她走在路上,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湿透了,背上一片深色的水渍。布鞋里面全是汗,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脚趾之间的摩擦。大脚趾的水泡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疼,她分不清是水泡在疼还是整个脚在疼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佳宇发来的消息。

      “微微,我这边也不行。问了三家了,要么要学历,要么要经验,要么要本地户口。你那边呢?”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裂纹把文字切成了几段。她打了两个字:“一样。”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面前是一条很宽的马路。四车道,中间有绿化隔离带。马路对面是一排商铺,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水果的,门口都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路上的车很多,一辆接一辆地过,有轿车,有公交,有电动车。人也多,行色匆匆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

      下午她又去了三个地方。

      一家快递驿站,在一条巷子的深处,门面很小,里面堆满了包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操着一口本地方言,说话声音很大。

      “你哪里人?”

      “渭南的。”

      “跑这么远来找工作?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怎么不读书?”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林意微沉默了一瞬。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知道不回答就显得可疑。

      “家里条件不好,读不起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白色的印子。

      快递驿站的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节分明,不像干过重活的手。

      “我这儿需要搬货、分拣、扫码,体力活,你行吗?”

      “行。”

      “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走。一个月两千。包午饭,不包住。干不干?”

      两千。

      林意微在心里算了一下。两千块,除去房租,除去水电,除去吃饭,剩不了多少。但至少是一份工作。

      “干。”她说。

      “那你明天——”老板的话说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用方言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看了看林意微,脸上的表情变了。

      “算了,我侄女明天刚好过来帮忙,不缺人了。”

      林意微站在那里。她很清楚刚才那个电话可能跟“侄女”没有任何关系。也许是嫌她不是本地人。也许是觉得她看起来太瘦、干不了体力活。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单纯的不想要她。

      理由不重要。结果是一样的。

      “好的。谢谢。”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她今天说了太多遍“谢谢”了。每一次被拒绝,她都会说“谢谢”。这个词已经被她说得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种条件反射——被伤害之后的下意识反应,像被打了一巴掌还要道歉。

      从快递驿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金色,打在街道的墙壁上,很亮,但不暖。

      她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鞋脱了。左脚的袜子上有一小块血迹,是水泡磨破之后渗出来的。她把袜子卷下来,看了一眼脚趾——嫩肉翻在外面,红红的,沾着灰。她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把袜子重新穿上了。

      手机又响了。王佳宇的电话。

      “微微,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我在……”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看到街角的一家药店,“城北那条路,有个叫'仁和堂'的药店旁边。”

      “你等我。”

      等王佳宇找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佳宇的状况也不好,嘴唇干裂,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盒饭,在路边的小餐馆买的,六块钱一盒。

      “先吃饭。”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盒饭。盒饭是最便宜的那种,一个素菜一个荤菜,荤菜是那种肥多瘦少的回锅肉,油汪汪的。米饭有点硬,但分量不少。

      林意微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王佳宇问。

      “好吃。”

      她继续吃。但王佳宇发现她的筷子在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她们还没有找到住的地方。今晚如果还没有着落,就又是一夜露宿。

      “微微,”王佳宇忽然说,“今天我打听了一下,城中村那边有便宜的房子。特别便宜的那种,一个月两三百。明天一早我们去看。”

      “好。”

      “找到了房子再慢慢找工作,不急。”

      “嗯。”

      王佳宇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她一直在说话。她说今天虽然没找到工作,但起码熟悉了渭川的路。她说她看到一条小巷子里有很多小店,看起来都需要人手。她说只要坚持住,总会找到的。

      林意微安静地听着。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安抚对方的表情。安抚王佳宇,也安抚她自己。

      她没有告诉王佳宇,今天被拒绝八次的感觉是什么样的。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无力感,像冰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先淹到脚踝,再淹到膝盖,再淹到胸口,最后淹到嗓子眼,让你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她从小就知道这种感觉。

      在家乡的时候,她被人指指点点——那个没有爸爸的孩子,那个妈妈跑了的孩子,那个跟着奶奶住的孩子。后来奶奶也去世了。她变成了“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

      她以为离开家乡就会不一样。

      但现在她发现,不管走到哪里,她都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没有学历,没有经验,没有技能,没有本地户口,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

      她就像是一粒灰。哪里都可以落,但哪里都不需要她。

      走到那个公园的时候,她们又停下来了。还是昨晚那几条石凳。石凳上有昨晚她们坐过的痕迹——一个饮料瓶盖,是王佳宇昨晚丢在那儿的。

      “明天会好的。”王佳宇说。

      林意微点了点头。

      她又躺上了那条石凳。石面还是那么硬,还是那么凉。脊椎的每一节都硌在石头上面。

      她闭上眼睛。今天跑了一天的路,脚疼,腿疼,背疼,全身都疼。但最疼的地方不在身上。

      在心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一直没有愈合的伤口。从小就在那里。她以为它结痂了,以为离开家乡之后它就会慢慢好起来。但今天那八次拒绝,每一次都像指甲盖掀开结痂的伤口,露出底下从来没有长好的嫩肉。

      她翻了个身。

      夜又来了。渭川的夜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星星,只有橘黄色的光雾。远处有车的声音,近处有蚊子的声音。一只蚊子落在她的手臂上,尖细的嗡嗡声贴着耳朵转了一圈,然后扎了下去。

      她没有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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