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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系统反击 芯片启动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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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道的气味像一具腐烂了三十年的尸体。
苏砺用守墓人给的防毒面具紧紧捂住口鼻,但那股混合着硫化氢、甲烷、腐肉和工业废料的恶臭,还是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钻进鼻腔,黏在舌根。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跟在铁皮和蜘蛛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管道是旧纪元留下的主排污管,直径大约三米,内壁糊满了黑绿色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沉积物。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污水,颜色是浑浊的棕黑,表面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每走一步,污水就溅起来,沾湿工服裤子,冰冷,滑腻。
铁皮走在最前面。它那两米高的金属躯干在狭窄的管道里显得格外庞大,液压手臂不时抬起,扫开头顶垂下来的、像肠子一样的藤状菌丝。圆锯没有启动,但锯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蜘蛛跟在苏砺身后,六条机械腿在污水里划出细密的涟漪。它头顶的照明灯是唯一的光源,惨白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光束里,能看见污水中有东西在游动——不是鱼,是某种苍白、细长、没有眼睛的生物,被光一照就迅速钻入沉积物中。
一点二公里。在平地上步行大约是十五分钟。但在这条黑暗、肮脏、充满未知危险的管道里,时间被拉长得像一辈子。
走了大约十分钟,苏砺的右腿开始抽痛。电击伤没有完全好,肌肉在冰冷污水的刺激下痉挛。他停下来,扶着湿滑的管壁,喘了口气。
铁皮回头,用摄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前进。蜘蛛用一条机械腿轻轻碰了碰他的背,意思是催促。
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黑暗和恶臭吞噬,会被管道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拖走。
苏砺咬紧牙,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岔路。三条更小的管道像血管一样分支出去,污水在这里分成三股,发出哗哗的水声。铁皮停下来,摄像头转向左边第二条管道——管壁上有用红色油漆画的、已经模糊不清的箭头,下面有个潦草的字母“L”。
图书馆。
苏砺点头,跟着铁皮钻进那条管道。这条更窄,直径只有一米五,他必须弯腰才能通过。蜘蛛留在岔路口,钻头缓缓旋转,警戒着后方。
管道在倾斜向上。走了大约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堵金属栅栏,锈死了,上面挂满了各种垃圾和絮状物。栅栏后面,能看见微弱的天光——是地面。
铁皮伸出液压手臂,抓住栅栏,用力一扯。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栅栏被整个扯下来,扔进污水里。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焦土层特有的、混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像天堂。
苏砺爬出管道,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里。身后是伪装成配电箱的管道入口,面前是两堵高墙,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时间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但远处的天梯中层已经亮起了稀疏的灯光。
图书馆就在胡同尽头。那是一栋三层的老旧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窗户都是碎的,用木板钉着。门口挂着个歪斜的牌子:“焦土层47区公共知识中心”,但“知识”两个字已经掉了,只剩下“公共中心”。
铁皮用摄像头扫视周围,确认没有监控,然后退回了管道。它不能上地面,目标太大。蜘蛛也跟着退了回去,只在管道口留下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摄像头,对准胡同口。
苏砺从背包里拿出守墓人给的手绘地图。图书馆地下室的入口,在后墙一个废弃的报刊亭下面。报刊亭早就塌了,只剩一个铁皮顶棚盖在一堆碎砖上。
他踩着碎砖,掀开顶棚,下面果然有一个向下的、生锈的铁梯。铁梯很陡,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苏砺小心翼翼地下到梯子底部,面前是一扇锈死的金属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钥匙的锁孔。但锁早就坏了,苏砺用力一推,门就向内滑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后是黑暗,和一股更浓烈的霉味、灰尘味、还有纸张腐烂的味道。
苏砺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地下室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家具、书架、还有成捆成捆的纸质书。那些书大多已经发黄、发脆,封面脱落,书页黏连在一起,像一堆等待焚烧的垃圾。
在房间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台机器。
那是一台老式的数据终端,外壳是灰白色的塑料,已经泛黄、开裂。屏幕是厚重的阴极射线管,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键盘是机械式的,有几个键帽已经掉了。机器后面连着粗大的、像蟒蛇一样的线缆,一直延伸到墙里。
这就是守墓人说的,系统初代的数据终端。早就该被淘汰了,但电源还通着——苏砺看见机器侧面的一个小灯,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垂死的心脏还在搏动。
他走到机器前,用袖子擦掉屏幕上的灰尘。屏幕下缘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插槽——正好是芯片的大小。
他从胸口口袋里拿出那张芯片。指甲盖大小,薄薄的,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重量,那种改变世界的重量。
他把芯片对准插槽,深吸一口气,然后推了进去。
咔哒。
芯片完全没入。机器没有任何反应。屏幕还是黑的,风扇没有转,只有那个小红灯还在亮。
失败了?
苏砺的心沉了下去。他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伸手,想拔出芯片重试。但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插槽边缘的瞬间,屏幕亮了。
不是正常的启动画面,是无数行绿色的、流动的代码,像瀑布一样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代码流得很快,苏砺看不懂,但他能认出一些片段——是奠基者信里提到的那些模块:生育补贴、债务利息、基因评估……
代码流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但那个小红灯,灭了。
几秒后,小红灯又亮了,但这次是绿色的。很微弱,很稳定,像呼吸一样缓缓明灭。
机器里传来风扇转动的声音,很轻,很慢,像老人在叹息。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正常的系统启动界面——很简陋,只有一行字:
“漏洞种子已植入。”
“程序运行中,预计24小时完成扩散。”
“警告:本操作已被记录。系统自检程序将在3小时37分钟后启动。”
“建议:立即离开该区域。”
苏砺的心脏狂跳起来。
成功了。芯片启动了。程序在运行了。
但系统三小时三十七分钟后就会启动自检,一旦自检,就有可能发现异常,然后追踪到这里,追踪到他。
他必须立刻离开。
苏砺拔出芯片——芯片变得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他把它塞回口袋,转身冲向铁梯。
就在他爬上梯子,推开顶棚,重新站在地面上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管道里的声音,是地面上,远处传来的声音。
是引擎声。重型悬浮引擎的低沉轰鸣,从至少两个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清道夫。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芯片植入才不到两分钟!
苏砺猛地抬头,看见胡同两端的天空,被几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切开。灯光是冰冷的白色,像手术刀,在建筑物表面扫过,寻找着什么。
他被包围了。
胡同两端的出口,肯定已经被封锁。唯一的退路是那个管道入口,但清道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入口——他们一定监控着所有地下通道。
苏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躲回地下室?那是死路,会被堵在里面。爬上屋顶?太高,而且没有掩体,会被探照灯照到。装成路人混出去?清道夫肯定有他的面部识别数据,一照面就会被抓。
怎么办?
引擎声越来越近。探照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胡同口,在对面墙壁上移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寻找猎物。
苏砺的目光落在胡同角落里的一堆建筑垃圾上。那里有几个破旧的油桶,几块水泥板,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废料。也许……能藏一下?
他冲向垃圾堆,挤进两个油桶之间的缝隙,用一块发霉的帆布盖住自己。缝隙很窄,他必须蜷缩着身体,膝盖顶着胸口,呼吸都困难。帆布上有浓烈的机油味和霉味,但他不敢动。
探照灯的光柱扫进了胡同。
光柱缓慢移动,扫过地面,扫过墙壁,扫过那个管道入口,然后,停在了苏砺藏身的垃圾堆上。
苏砺屏住呼吸。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他能感觉到光柱的热量,透过帆布,照在背上,像被一只眼睛盯着。
光柱停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但引擎声没有远去。悬浮引擎的低鸣在胡同口徘徊,清道夫没有离开,他们在等什么。
苏砺从帆布的缝隙里往外看。他看见胡同口停着三辆黑色的悬浮车,车顶的探照灯缓缓旋转,把整个胡同照得如同白昼。车边站着至少八个清道夫,全副武装,手持□□和捕捉网。
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在等。
等什么?
苏砺突然明白了。
他们在等更多的支援,等把这里完全包围,等确保他无路可逃,然后再进来,像瓮中捉鳖。
他必须现在就逃,趁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
但怎么逃?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管道入口。如果他能冲进去,沿着管道跑回守墓人那里,也许……
但清道夫就守在入口附近。他只要一露头,就会被□□打成筛子。
就在苏砺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引擎声,不是脚步声,是……歌声。
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清晰得可怕。是个女人的声音,在哼一首老旧的摇篮曲。曲调很温柔,但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温柔得诡异。
清道夫们也听见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歌声传来的方向——胡同另一端的出口。
歌声在靠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苏砺听清了歌词,是他小时候母亲哼过的,焦土层几乎每个孩子都听过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一个身影,从胡同另一端的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林瓷。
苏砺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服,头发散乱,赤着脚,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走进胡同。探照灯的光柱打在她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着两团火。她的嘴唇在动,哼着歌,但眼神是空的,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破布包着,但苏砺能看出来,是个婴儿的形状。
是她刚出生的、被判定为D级的孩子。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睡吧,睡吧,妈妈在这里……”
她继续往前走,走向胡同中央,走向那些清道夫。清道夫们举起了□□,但没有立刻开火——他们在犹豫。一个明显精神失常的、抱着婴儿的女人,不符合标准处理流程。
“站住!”一个清道夫厉声喝道,“报出你的身份编号!”
林瓷没理他。她继续走,继续哼歌,走到离清道夫只有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襁褓,用很轻、很温柔的声音说:
“宝宝,你看,好多叔叔来接我们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清道夫,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灿烂到诡异,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我儿子是D级哦。”她说,声音甜得像蜜,“但他很乖的,不哭不闹。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呀?是去好地方吗?是去……不用还债的地方吗?”
清道夫们没有回答。他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在等待命令。
林瓷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她踩进了探照灯光柱的最中心,整个人被照得发亮,像个舞台上孤独的演员。
“我知道你们在找苏砺。”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很清醒,“他是我丈夫,法律上的。但他不在这里。他早就走了,从管道走了,回地下去了。”
苏砺的血液都凉了。
她在干什么?她在暴露他的位置?不,不对……
“你们要抓他,对吗?”林瓷继续说,一只手轻轻拍着怀里的襁褓,“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他在系统里……放了点小东西。”
清道夫们的枪口抬高了。
“但我有个提议。”林瓷说,笑容更灿烂了,“你们放他走,我跟你们走。我什么都知道,苏砺知道的我都知道,我还知道更多——比如生育补贴的提现漏洞,比如债务利息的四舍五入把戏,比如基因轮盘的作弊代码。我都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们。”
她在撒谎。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她在用自己当诱饵,引开清道夫。
苏砺想冲出去,想喊,想让她别犯傻。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且,”林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身上,有他给我的芯片的备份哦。就在……这里。”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在我脑子里。他给我植入的。你们抓我回去,扫描我的大脑,就能拿到所有数据。但你们要是去追他,他会把芯片毁了,然后自杀。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她在胡扯。根本没有备份,没有植入。但她演得太真了,真到清道夫们开始动摇。
“队长,她可能说的是真的。”一个清道夫低声说,“这个苏砺之前通过了疼痛测试,获得了底层权限。他完全有可能在她脑子里藏东西。”
“而且她精神状态明显异常,符合被植入记忆的特征。”另一个说。
为首的清道夫盯着林瓷,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带走她。仔细扫描大脑。其他人,继续封锁这个区域,等扫描结果。”
两个清道夫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林瓷的手臂。她没有反抗,很顺从,甚至还在哼歌。怀里的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很微弱,像小猫叫。
“乖,不哭哦。”林瓷低头,用脸颊蹭了蹭襁褓,“妈妈带你去个好地方,不用还债的地方……”
她被带向悬浮车。在经过胡同口时,她突然转过头,看向苏砺藏身的垃圾堆。
她的目光,准确无误地,穿过帆布的缝隙,和苏砺的视线对上了。
只有一瞬间。但苏砺看见,她眼里的疯狂和空洞,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很平静、很清醒、甚至带着一点解脱的眼神。
她对他,很轻地,摇了摇头。
别出来。
别救我。
然后她就被塞进了悬浮车。车门关上,引擎启动,三辆悬浮车中的两辆,载着她,呼啸着离开。
胡同里只剩下四个清道夫,和剩下那辆悬浮车。探照灯还开着,但光柱不再扫动,只固定在管道入口和垃圾堆附近。
他们在等。等扫描结果,等确认林瓷脑子里真的有“备份”。
苏砺知道,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一旦扫描发现林瓷在撒谎,他们就会立刻回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
他必须趁现在,离开。
他轻轻掀开帆布,从缝隙里往外看。四个清道夫,两个守在管道入口,两个守在胡同口。悬浮车横在胡同中间,车顶的探照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监视着一切。
他看向管道入口。离他大约十五米,中间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掩体。他只要一冲出去,就会被发现。
但他必须赌。
他从背包里拿出守墓人给的那个一次性电击器。只有一发,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从垃圾堆里冲了出来,扑向最近的一个清道夫——守在管道入口的那个。
清道夫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但苏砺更快,他根本没想攻击,而是在扑到一半时,突然转向,把手里的电击器狠狠砸向悬浮车的探照灯。
电击器在空中爆开,炸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光。电光击中了探照灯,灯罩炸裂,灯泡熄灭,整个胡同瞬间暗了一半。
“在那边!”清道夫怒吼,但他们的眼睛被电光闪到,暂时失明。
苏砺利用这宝贵的两秒,冲到了管道入口,一头扎了进去。
“他进去了!追!”
清道夫冲向入口,但管道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第一个清道夫刚把头探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面门——是蜘蛛,它一直守在入口附近,用一条机械腿像拍苍蝇一样拍飞了他。
第二个清道夫朝管道里开了枪。电击弹打在管壁上,溅起蓝色的火花。但蜘蛛已经拖着苏砺往后撤,退到了拐角后面。
“呼叫支援!目标进入地下管道!需要重型装备!”
清道夫在呼叫,但苏砺已经听不见了。他被蜘蛛拖着,在黑暗的管道里狂奔。铁皮在前面开路,圆锯启动,发出刺耳的尖啸,锯开一切挡路的东西——菌丝、垃圾、甚至管道里突然冒出来的、像触手一样的变异生物。
身后传来爆炸声。清道夫用了震撼弹,想震塌管道。但管道结构比他们想的坚固,只是震落了一些碎屑。
苏砺拼命跑,右腿的伤口在尖叫,肺里像着了火。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脑子里全是林瓷最后那个眼神。平静的,清醒的,解脱的。
她在赴死。用自己和孩子,换他一条生路。
为什么?
他们只是系统匹配的塑料夫妻,只是为了合并债务才绑在一起的陌生人。她没有理由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除非……
除非在那个黑暗的休息区,在那个每周三的对视里,在那些沉默的分食和简单的对话里,有某种比债务、比生存、比这个残酷系统更坚固的东西,悄悄生长了出来。
那种东西,在焦土层,被称为“人性”。
是系统最想抹杀,但永远抹杀不掉的东西。
苏砺的眼睛湿了。不是眼泪,是汗,是污水,是管道里滴下来的不明液体。但他感觉脸颊上有热的东西在流。
他不能让她白死。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芯片的事做到底,必须让那一点点改变,真的发生。
“这边!”铁皮突然转向,钻进了另一条更窄的支管。蜘蛛拖着苏砺跟上。支管尽头是一堵墙,但铁皮的圆锯在墙上切开一个口子,后面是另一条管道——更干燥,更干净,有新鲜空气流动。
是通风管道。守墓人地图上标注的备用路线。
他们钻进去,铁皮用一块金属板封住切口。几秒后,身后传来清道夫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但被金属板挡住了,渐渐远去。
安全了。暂时。
苏砺瘫坐在通风管道里,大口喘气。蜘蛛用照明灯照了照他,确认他还活着,然后也安静下来,机械腿收拢,进入待机状态。
通风管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天梯运转的低沉轰鸣,和通风扇的嗡嗡声。
苏砺靠在冰冷的管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林瓷手背上那个叫“噬”的债灵。想起她每次见面时疲惫的眼神。想起她说“我累了,苏砺”。想起她摸着肚子时的绝望和希望。想起她在产房里,看着D级评级的那个空洞眼神。
现在,她可能正在某个“矫正中心”,被扫描大脑,被审讯,被折磨。而她的孩子……
系统会怎么处理一个D级婴儿?一个负债五十万、母亲是“危险分子”的婴儿?
苏砺不敢想。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芯片。它已经不烫了,恢复了常温,静静躺在他手心,像一粒普通的灰尘。
但就是这粒灰尘,刚刚让系统启动了自检程序,派出了清道夫,让林瓷不得不赴死。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回头,已经不可能了。他只能往前走,走到黑,走到死,或者走到光。
通风管道里,远处传来细微的震动。是清道夫的悬浮车,在头顶的街道上巡逻,寻找着可能的地面出口。
苏砺把芯片小心地收好,然后挣扎着站起来。
“走吧。”他对铁皮和蜘蛛说,“回守墓人那里。”
铁皮的摄像头闪了闪,然后转身,在通风管道里带路。蜘蛛跟在苏砺身后,照明灯调暗,只够照亮脚下。
他们沉默地,在黑暗的管道里,向着更深的地下走去。
而在他们头顶,焦土层迎来又一个黎明。灰蒙蒙的光,透过永远不散的雾霾,照在破败的街道上,照在排队等待矿井开启的人群身上,照在那些拖着债灵、眼神麻木的脸上。
系统屏幕在各个角落亮起,滚动着今日的“正能量新闻”:
“感恩!焦土层居民李女士喜得贵子,基因评级C级,获得债务减免!”
“奋斗!王先生连续工作1000小时无休,获得‘福报之星’称号!”
“警惕!系统检测到少量异常数据波动,已启动自检程序,将确保各位公民的账户安全!”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洞穴里,守墓人坐在屏幕墙前,看着苏砺在管道里移动的红点,又看了看另一个屏幕上,林瓷被押进“矫正中心”的监控画面。
他那只机械义眼缓缓旋转,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火种点燃了。”他喃喃自语,“但第一个被烧掉的,总是点火的人。”
他抬起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屏幕上,代表“漏洞种子”扩散进度的百分比,从0.01%,跳到了0.02%。
很慢,很慢。
但毕竟,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