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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推演初试 宋明远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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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远看着她:“你要的推演,场地有了。现在,说说怎么推。”
杨青玥说:“我需要纸笔,画图。还要几块竹牌,写上名字。”
宋明远示意随从去拿。
纸笔很快拿来,铺在临时搬来的小桌上。杨青玥手上戴枷不方便,宋明远让差役暂时卸了她手上的枷,只留脚镣。
杨青玥活动了下手腕,拿起笔。
她画得很快,线条简单,但清晰。档案司前厅、库房、走廊、当值桌子的位置、铁柜的位置、门在哪,窗在哪,全都标了出来。
画完,她把图举起来给宋明远看。
“这是案发当晚,档案司的格局。”杨青玥说,“推演的第一步,还原现场。”
宋明远接过图看了看,点头:“继续。”
“第二步,分配角色。”杨青玥看向何秀兰,“何主事,麻烦找几块空白竹牌来。”
何秀兰让人去取了。
竹牌拿来,一共四块。杨青玥拿起笔,在每块牌上写下一个名字。
一块写“杨青玥”。
一块写“徐安平”。
一块写“何主事”。
还有一块,写“未知”。
写完后,她把竹牌放在桌上,看向宋明远。
“推演的关键,是‘双盲’。”杨青玥说,“意思就是,参与推演的人,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演,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个人只能按照自己声称的、或者被分配到的角色,在设定的情境里行动。”
宋明远皱眉:“这有什么用?”
“有用。”杨青玥说,“说谎的人,要编造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故事里的细节,尤其是时间、动作、位置这些,很难和真实情况完全吻合。在推演里,只要不断追问细节,逼他一遍遍重复、细化,破绽自己就会露出来。”
她顿了顿:“比如徐安平说他亥时初看见我从库房回前厅,手里拿着东西。那好,我们就从亥时初开始推。让他演‘徐安平’,我演‘杨青玥’。但我不按他说的演,我按我记忆里的真实情况演。然后,对比。”
宋明远没说话,看着那几张竹牌。
“那这块‘未知’呢?”他指了指第四块牌。
“代表可能存在的第三人。”杨青玥说,“或者,某种意外因素。推演要考虑到所有可能性。”
宋明远沉默了片刻,抬眼:“徐安平呢?带进来。”
徐安平被带进偏厅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他先给宋明远行礼,又看了一眼何秀兰,最后目光落在杨青玥身上,很快移开。
“徐书吏。”宋明远开口,“今日叫你来,是重新勘验密信失窃案。杨青玥提出一种‘推演’之法,你可愿配合?”
徐安平连忙躬身:“属下……属下自然配合。只是不知这推演……”
“很简单。”杨青玥接过话,“你就按你那天晚上说的,重新演一遍。你什么时候回的档案司,去了哪儿,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按我说的演一遍。宋侍郎和何主事在一旁看着,哪里对不上,哪里有问题,一目了然。”
徐安平喉结动了动:“这……这有何用?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大人明鉴……”
“既然属实,推演一遍又何妨?”宋明远声音平淡,“还是说,徐书吏心里有鬼,不敢演?”
徐安平脸色更白了:“属下不敢!属下……属下演就是。”
“好。”杨青玥拿起那块写有“徐安平”的竹牌,递给徐安平,“这牌子你拿着,代表今晚推演里,你就是徐安平。”
她又拿起“杨青玥”的牌子,挂在自己脖子上。
“我演我自己。”她说,“何主事,麻烦您拿着‘何主事’的牌子,站在门口这个位置。”她指了指图上标注的档案司大门处,“您那晚是从外面回来的,对吧?”
何秀兰点头,接过牌子。
“这块‘未知’,”杨青玥把最后一块牌子放在小桌上,“暂时放着。”
她看向宋明远:“宋侍郎,您来做裁判。我们演,您看。哪里不对,您随时叫停。”
宋明远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吧。”
杨青玥深吸一口气,走到偏厅中央——那里代表档案司前厅。
她看向徐安平:“徐书吏,你说你亥时初回档案司取东西,对吧?”
徐安平点头:“是。”
“具体什么时辰?打更声刚过?还是没过?”杨青玥问。
徐安平愣了一下:“刚……刚过吧。差不多亥时初。”
“好。”杨青玥转头看向宋明远,“宋侍郎,可否让人模拟打更声?亥时初,一慢一快,连打三次。”
宋明远示意随从。
随从走到门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梆子,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
梆子声停。
杨青玥说:“现在,是亥时初。徐书吏,你该‘回’档案司了。”
徐安平咽了口唾沫,拿着竹牌,从偏厅门口——代表档案司大门——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眼睛左右看着,像是在观察。
“你当时手里拿着什么?”杨青玥突然问。
徐安平脚步一顿:“什么?”
“你回来取东西,手里总该拿着点什么吧?灯笼?还是空手?”杨青玥盯着他。
徐安平迟疑了一下:“灯……灯笼。对,我拿着灯笼。”
“灯笼亮着吗?”
“亮……亮着。”
“好。”杨青玥点头,“那你继续。你进了大门,然后呢?直接去你放东西的地方?还是先去了别处?”
徐安平额头上开始冒汗:“我……我先去了前厅,想看看谁在当值。”
“你看到我了吗?”杨青玥站在“前厅”的位置,看着他。
“看……看到了。”徐安平说,“你坐在桌子后面,在……在看书。”
“我看的什么书?”
徐安平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记不清了?”杨青玥问。
“是……是《刑律辑要》。”徐安平胡乱编了一个。
杨青玥笑了:“档案司当值,规定只能看当日的值班记录和归档目录,不能看杂书。徐书吏在司里八年,不知道这规矩?”
徐安平脸色一僵。
宋明远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我……我可能记错了。”徐安平赶紧说,“你没在看书,你就在那儿坐着。”
“好。”杨青玥不纠缠,“那你看见我之后呢?你去哪儿了?”
“我去……我去我平日办公的那屋取东西。”徐安平指了指图上标注的侧厢房位置。
“取什么东西?”
“一支……一支旧笔。我白天落在那儿了。”
“取了笔之后呢?”
“我就……我就准备离开。”徐安平说,“然后,我就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杨青玥追问。
“像是……像是有人挪动东西的声音。”徐安平说,“很轻。”
“然后你就过去了?”
“对。”徐安平点头,“我拿着灯笼,走过去看。然后就看见……看见你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东西,神色慌张,匆匆往前厅走。”
杨青玥没说话。
她走到代表库房的位置,站定。
“徐书吏,你现在站在哪儿?”她问。
徐安平犹豫了一下,走到代表走廊的位置:“这儿。我站在这儿,看见你从库房出来。”
“你看见我的时候,库房的门是开着还是关着?”
“开……开着一条缝。”
“我出来之后,关门了吗?”
徐安平又卡住了。
“关……关了吧。”他说。
“关了?”杨青玥挑眉,“那你后来怎么发现铁柜被撬的?你不是说,你看见我出来后,就去库房查看,发现铁柜开了吗?如果门关了,你怎么进去的?”
徐安平额头的汗流了下来。
“我……我记不清了。”他声音有点抖,“可能没关,可能开着。”
“好,假设门开着。”杨青玥说,“那你看见我出来后,是立刻进库房查看,还是等了一会儿?”
“立刻。”徐安平这次答得很快。
“立刻进去,然后发现铁柜被撬,然后你就大喊‘密信不见了’,对吧?”
“对。”
“那你大喊的时候,我在哪儿?”杨青玥问。
“你……你应该已经回前厅了。”
“应该?”杨青玥笑了,“徐书吏,你当时不是看见我‘匆匆往前厅走’吗?那你应该看见我进了前厅才对。怎么是‘应该’?”
徐安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明远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还有,”杨青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你说你亥时初回来,看见我在前厅。然后你去取笔,听到动静,看见我从库房出来。这一系列事情,需要时间。从亥时初打更,到你大喊发案,中间过了多久?”
徐安平脑子乱了:“不……不久,一刻钟?不对,可能更短……”
“好,就算一刻钟。”杨青玥转向宋明远,“宋侍郎,可否请何主事说一下,那晚她是什么时辰回到档案司的?”
何秀兰一直安静站在门口,这时开口:“我听到徐安平喊声,立刻赶回。那时,亥时二刻的打更声刚过。”
宋明远眼神一凝。
杨青玥点头,看向徐安平:“听见了?从你亥时初回来,到何主事亥时二刻赶到,中间至少有两刻钟。你说你‘立刻’发现铁柜被撬,‘立刻’大喊,那何主事应该在亥时初过一点就回来了。但事实是,她亥时二刻才到。这说明什么?”
徐安平脸色惨白。
“说明要么你在说谎,根本没有立刻大喊。”杨青玥声音很冷,“要么,你亥时初根本就没回来。你回来的时间,比你说的晚。”
偏厅里一片安静。
徐安平拿着竹牌的手在抖。
杨青玥没停,她走到小桌边,拿起那盏早就准备好的油灯——这是按何秀兰描述,那晚前厅当值用的同款油灯。
灯盏里还有小半截灯油,灯芯是新换的。
“何主事,”杨青玥说,“那晚前厅的油灯,是什么时候点的?点了多久?”
何秀兰想了想:“戌时初点的。杨青玥戌时开始当值,点的灯。到案发时,应该点了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的油灯,灯油会烧掉多少?”杨青玥问。
何秀兰走过来看了看灯盏:“大概……烧掉一半多。”
杨青玥点头,看向宋明远:“宋侍郎,那晚在我当值桌子旁发现的火漆灰,您还记得吧?”
宋明远:“记得。”
“火漆需要烧熔才能拆封。”杨青玥说,“烧火漆,需要明火。那晚前厅只有这盏油灯。如果我要拆信、烧火漆,我必须把油灯从桌上拿下来,蹲到桌子底下,就着灯火烧。”
她顿了顿:“但油灯点了快一个时辰,灯油烧了一半多,灯盏会很烫。徒手去拿,会烫伤。而我那晚手上,并没有烫伤的痕迹。这一点,收押时查验的差役可以作证。”
宋明远看向随从,随从点头。
杨青玥继续说:“还有,油灯移动,光线会晃。如果我真在桌子底下烧火漆,灯影晃动,在外面路过的人——比如徐书吏——很容易就能发现。但他证词里,完全没提看见灯光异常。”
她转向徐安平:“徐书吏,你当时看见前厅的灯光有晃动吗?看见我蹲在桌子底下吗?”
徐安平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没看见。”杨青玥替他回答,“因为根本就没发生。”
她放下油灯,走回厅中央。
“所以,时间线对不上,动作不合理,证据出现的位置矛盾。”杨青玥看着徐安平,“徐书吏,你还要继续演吗?”
徐安平手里的竹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我……”他声音发颤,“我可能……可能记错了时辰……”
“记错了时辰?”杨青玥逼近一步,“那你实际是何时回来的?亥时二刻?还是更晚?你回来的时候,密信已经失窃了,对不对?你根本没看见我从库房出来,对不对?”
徐安平后退,后背撞到墙上。
“你看见的,是已经失窃的现场。”杨青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徐安平心上,“然后有人让你指证我。告诉你该怎么说,怎么编。告诉你把时间往前推,推到亥时初,推到你能‘看见’我的时候。告诉你把空木匣和火漆灰提前放在我桌子底下。告诉你,只要咬死我,你就没事,还有好处拿。对不对?”
徐安平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说话!”宋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冷厉。
徐安平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大人饶命!”他磕头,“属下……属下是一时糊涂!是……是有人逼我的!”
“谁逼你?”宋明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我不知道!”徐安平哭出来,“那人……那人蒙着脸,晚上找到我家里,给了我一包银子,说……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指证杨青玥,事后还有重谢。要是我不做,就……就让我全家在都城待不下去!”
他磕头如捣蒜:“属下……属下也是没办法啊大人!属下不知道那密信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害杨书吏!属下就是……就是贪了点小便宜……属下知错了!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偏厅里只剩下徐安平的哭声和磕头声。
何秀兰闭了闭眼。
宋明远没说话,看向杨青玥。
杨青玥站在原地,脚镣哗啦轻响了一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地上瘫软的徐安平。
过了好一会儿,宋明远才开口。
“带下去。”他对随从说,“单独关押,严加看管。”
两个差役上前,把哭嚎的徐安平拖了出去。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明远转身,看向杨青玥。
杨青玥也看着他。
“推演结束了。”宋明远说,“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
杨青玥点点头,没说话。
“这法子,”宋明远顿了顿,“叫什么?”
“沉浸式推演。”杨青玥说,“或者叫……现场重构。”
宋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很深。
“你从哪儿学来的?”他问。
杨青玥沉默了一下:“自己想的。觉得有用,就试试。”
宋明远没再追问。
他走到小桌边,看着那张杨青玥画的格局图,又看了看那几块竹牌。
“徐安平只是棋子。”他忽然说,“背后指使他的人,才是关键。”
杨青玥嗯了一声。
“那几封密信,”宋明远抬头,“十五年前的旧档。偷它们的人,不是为了信本身,是为了信里的东西。或者,是为了让某些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他看向杨青玥:“你差点成了替死鬼。”
杨青玥扯了扯嘴角:“现在也是。”
“现在不是了。”宋明远说,“现在,你是证人。”
他顿了顿:“这案子,我会继续查。”
何秀兰上前一步:“侍郎,那杨书吏……”
宋明远看向杨青玥脚上的镣铐。
“卸了吧。”他说,“暂回监房,但不戴刑具。等此案了结,再行定夺。”
差役上前,开了杨青玥的脚镣。
杨青玥活动了一下脚踝,看向宋明远:“谢谢。”
宋明远摆摆手,没说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了杨青玥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震动。
然后他走了。
何秀兰让人送杨青玥回监房。
回去的路上,杨青玥脚步很轻。
推演结束了。
徐安平认了。
她的嫌疑暂时没了。
但事情,好像才刚刚开始。
监房的门再次关上,但这次没锁。
杨青玥坐在草垫上,看着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光。
宋明远最后那个眼神,她读懂了。
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