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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一滴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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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昏暗,只有缕薄弱的天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满是疲惫的脸上。他静静跪坐于案前,抬手取过一张素色纸笺,又拈起一支狼毫毫笔。
他的手轻轻颤着,笔尖在砚台里轻轻濡湿,墨汁浓黑,重如千钧。
窗外天光渐暗,案上烛火未点,他就着最后一点昏昧的光线,缓缓落笔。
“臣赵伯洵,叩请圣恩,乞解官职,归家待疾。”
一行字写得端稳,笔力却藏满了涩意。他的手指松松地攥着笔杆,喉间酸涩,一阵阵不舍、悲痛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笔尖一顿,又续下去:“臣父赵靖,溺水伤重,右腿致残,缠绵病榻,无人奉侍。臣为长子,家无长亲可托,幼弟尚稚,不敢远离,只得暂辞朝阙,归府尽孝。”
墨滴落在笺上,轻轻晕开,像一滴落不下来的泪。
他写得平静,一字一句都合规矩、合礼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笔都在割着平生抱负。
昔日同窗还在纵论天下,他却要从此困于深宅,汤药晨昏,照料起居。
“待家中稍安,再图报效。伏惟陛下恩准。”
停笔。他望着纸上工整的文字,久久未动。
他并非只念着病父幼弟便割舍了一切,他也曾对朝堂满怀期许,以为一身才学能换山河清明,以为仕途坦荡可赴心中远志。
可如今真要落笔断了前路,才猛然看清,这庙堂高处远非他年少想象中那般光明磊落,暗流涌动之下,藏着太多他不愿同流的污秽。
昔日满心向往的光明前途,早被这朝局的沉沉阴霾一点点击碎。
不舍的是未曾施展的抱负,难过的是终究不能奔赴理想,更心寒的是,这天下朝堂,早已配不上他当初一腔赤诚的梦。
他自一旁取过冠帽,伸手拂过平整的冠面,轻轻搁在笺纸之上,而后起身,走出了房门。
府中家仆尽数被他唤至前庭,每人都按年限结清了丰厚工钱,全部遣散归乡。
有些老仆在府中侍奉多年,早与赵家生出情分,眼见昔日门庭显赫的将军府落得这般境地,已是满心酸楚。
如今更不愿就此离去,几番恳切挽留,却终究拗不过赵伯洵的执意坚持。
不多时,车马声、道别声渐渐散去,往日热闹的府邸,顷刻间变得空荡荡的,连一丝人声都再无踪迹。
赵伯洵独自坐在廊下台阶上,望着敞开的府门,门外长街寂静,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怔怔看着,心中一片茫然。那门外曾是他奔赴朝堂、追逐理想的路,可从今往后,他或许许久,许久都不会再踏出去一步。
十九岁的赵伯洵,就此写定了半生抉择,也锁死了往后十七年,寸步不离的晨昏岁月。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长安的飞檐换了十七回积雪,将军府的朱门褪了鲜亮,却再没了昔日的欢声笑语。
赵伯洵守着病榻上的阿耶,守着空荡荡的府邸,日夜照料,当真应了当初辞官时的诺言,十七年几乎不曾出过府。
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磨平了棱角,敛去了锋芒,整个人都变得温柔稳重,成了旁人眼中只懂打理家事、不问世事的赵家大朗。
而那个当年缩在长兄怀里,哭到脱力的七岁稚童,也在岁月里悄然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模样。
……
赵仲钦十七岁那年,瞒着阿兄,毅然投笔从戎,辞别了这座困了赵家十七年的长安城,孤身奔赴边关黄沙。
他骨子里流着赵靖的血,承袭了阿耶的骁勇果敢,又藏着十年刻入骨髓的执念。
他在边关沙场上浴血奋战,屡立奇功,刀光剑影里,从一介新兵,一步步蜕变成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将领。
黄沙百战,金甲犹穿,不过一年,他便凭着赫赫战功,威震边塞,捷报一次次传回长安,惊动了朝堂天子。
李晟念其赵家世代忠良,又识他少年勇烈,特下旨召他归京,册封郡王,赐丹书铁券,食实封,旌表门闾。
只是赵仲钦军功卓著,手握边军重权,朝堂之上难免隐有忌惮,天子心中亦有权衡。
赵仲钦何等通透,一眼便洞悉其中深意。于是他主动上表,请归兵权,只向陛下求一道恩旨——兼管大理寺与京兆府,督办天下积年奇案要案。
天子顺水推舟,欣然准奏,既解了兵权之虑,又尽显倚重之意。
一时之间,沉寂十年的将军府终于再度迎来荣光,赵家就此重振门楣。
他站在朝堂高处,身着朝服,眉眼变得锋利,成了长安城里最年轻的郡王,拥有至高权势,风光无限。
而这一切,皆是他十年来执念所化。自七岁那年,在冷巷里看见阿娘倒在血泊中,看见那滩刺目的红,他便在心底发下重誓,穷尽一生,也要找到真凶,查清当年惨案的真相,还阿娘一个清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封王至今,已然七年,这七年里,他手握重权,翻遍了大理寺与京兆府所有尘封的卷宗,重审了当年提供过证词的所有人,走遍了长安每一寸角落,追查了无数条蛛丝马迹。
可十七年过去,当年的痕迹早已被人刻意抹去,片甲不留。
所有的线索都模糊不清,所有的证词都前后矛盾,所有的假设都经不起推敲,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跌入失望的深渊。
他查遍了朝野上下,揪出了无数藏在暗处的奸佞,破获了无数积压多年的奇案,却唯独对阿娘的死因,束手无策。
那些他想过的可能,朝堂倾轧、仇家报复、权斗灭口,那些他做过的无数假设,都因没有实证,终究成了空中楼阁。
他手握监管天下刑狱的权利,能平定世间所有奇案冤案,能让恶人伏法,能让正义昭彰,可查遍天下,才终于明白,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那座金碧辉煌、高墙耸立的皇城。
那是天下权力的中心,是最阴暗也最隐秘的角落,是他穷尽少年岁月,身居王爵,却依旧伸不过去手、触不到底的天地。
他站在王府的高阁,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风掀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似乎也在诉说着不甘。
身旁的赵伯洵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已然长大成人、风光无限的胞弟,眼底满是心疼。
他守了十七年的家,等了十七年的真相,终究和当年一样,卡在了那片触不到的皇权天地里。
赵仲钦攥紧了双拳,十七年的执念与不甘,化作眼底的猩红。
他赢了边关沙场,赢了权势地位,赢了赵家的重振荣光,却依旧赢不了那深不可测的皇权,触不到藏在宫墙之后,杀害阿娘的真凶,更换不回那个春日里,等在街市石阶上,温柔笑着盼他归来的阿娘。
十七年前,他失了阿娘,困了长兄;十七年后,他权倾朝野,却依旧困于这皇城之下,求一个真相而不得。
风穿过高阁,吹过长安的繁华与寂寥,吹过兄弟二人沉默的身影,也吹过那段尘封了十七年,永远无法释怀的过往。
……
思绪缓缓拉回,赵仲钦仍直直跪在地上,望着崔静和的牌位,左眼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堪堪滑落。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哽咽,这是他良久以来的第一句话:“阿娘,儿找到能帮我们的人了。”
门外便传来轻叩声。赵仲钦连忙敛去眼底所有脆弱,抬手拭去泪痕,语调恢复清冷:“进。”
林樾推门而入,见赵仲钦跪在灵前,快步走上前,同他一道跪地。
赵仲钦侧头看他,“你怎的来了?”
林樾目光落在牌位上,回答道:“属下方才问过阿翁,阿翁说王爷在此,属下便过来了。”
赵仲钦瞧他一脸紧绷的严肃样,轻笑一声,“好了,不必这般严肃。当着阿娘的面,不用拘着王爷下属的礼数。”
林樾望着牌位轻轻颔首:“好。”
赵仲钦也随之转回眸子。“你我都许久未来看看阿娘了。你说,阿娘见你如今长成这般冷峻模样,再不是幼时那个小团子模样,可会在梦里怨我,待你太过严厉?”
林樾沉默片刻,似是想起了旧事,唇角轻轻一扬,“若是怕夫人责罚,你日后还是少凶我些才好。”
其实林樾,本是崔静和当年捡回来的孩子。那时他才三岁,亲生阿娘难产而去,阿耶无力抚养,便将他寄养在亲戚家中。
可亲戚家本就有男童,待他向来冷淡刻薄,堪堪过了两个月,他便再也熬不住,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小小年纪流落街头,无依无靠,连去处都不知。
许是上天见他这小小稚儿实在可怜,才叫他遇上了崔静和。那一日天降冷雨,街巷漆黑,行人寥寥,他缩在小巷深处一动不敢动,埋着头小声抽泣。
紧跟着,一方柔软的夹帔子轻轻落在他单薄的小身子上。林樾惊惶抬头,撞进一双满是担忧的眼中。
崔静和那时已是两个孩子的阿娘,见不得这般幼童受苦。“小郎君为何在此?你家阿娘呢?”
林樾怔怔听着那温柔嗓音,心头一动。恍惚想,若自己阿娘还在,大抵也是这般声音。他张了张嘴,只低低吐出两个字:“死了。”
崔静和心头一紧,明白了七八分。这般年幼便失了阿娘,独自流落街头。孩儿的阿耶,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温声问他:“可愿同我回去?我府中有位将军,日后能教你立身的本事,也叫你不必再这般受苦。”
林樾微微一顿,心中虽有怯意,可眼下走投无路,只要能有一口饱饭,便是被骗也认了。他轻轻点了点头。
崔静和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怜惜,轻声道:“身上可有伤?要自己走,还是我抱你?”
林樾下意识想去拢紧身上的夹帔子,打算自己走,可又怕自己满是尘污的手,弄脏了这干净柔软的织物,手伸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崔静和瞧着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温温一笑:“无妨,好生披着便是。”林樾轻轻点头,小声道:“我……我自己走。”
随后便跟着崔静和,一步步回了将军府。夜已深,细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打湿了庭院里的草木,也打湿了檐下的灯影。
赵仲钦执意要等阿娘回来才肯安歇,赵靖劝不住,只得陪着他枯坐。
总算听见院门外有了动静,赵仲钦立刻从榻上跃下,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便推门往外跑。
赵靖在身后无奈地笑着,拎起他的小鞋,快步跟了上去。赵仲钦跑了出院子,一眼便望见雨幕里的崔静和,可目光一转,便落在她身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满身泥污,衣衫单薄,身上还披着阿娘常用的那方夹帔子,边角已然沾了脏污。
他顿在台阶上,垂着眼眸静静望着下方,小脸因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沉了下来,眼底也暗了几分,倨傲地看着那人。
台阶下的林樾被他看得心头一紧,瞧着对方一身华丽衣料,再看那分明疏离戒备的神情,瞬间便懂了。
他紧紧拢着身上的夹帔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砰”地一声跪倒,恭恭敬敬朝赵仲钦磕了一个头。
他心里清楚,想要留在这府中,不再流落街头,便要懂得礼仪尊卑。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在将军府里渐渐长大,才发觉这位看似冷淡的小郎君,并没有那般难相处。
……
赵仲钦弱冠时,赵伯洵给他取字清晏,希望百姓生活安宁,没有战乱和动荡。
而待到林樾二十岁那年,赵仲钦也亲自为他取字——永暄,恒久光明、一生和煦安稳。
那一刻林樾便明白,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稚子,从遇见崔静和的那夜起,他便已是赵家人。
……
影堂内静了几秒,林樾望着牌位,转了话题:“你对五殿下,打算好了吗?”
赵仲钦一顿,眸中情绪霎时晦暗不明。他凝望着崔静和灵牌,半抿着唇说:“我追查真相这么多年,断不了,也不能断。眼前既有机会,便一定要抓住他。”
自那日之后,日子便又重回正轨,晨起暮落,各司其事。
赵仲钦埋首于各类案牍卷宗之中,一桩桩一件件梳理得仔细,仿佛从前那般诸事不萦于心。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心头莫名空了一块。他已经多日不曾见到李霁的身影。
人与人大抵都是这般,久不见面,心里便会生出想、念、思,丝丝缕缕缠在一处。往日里那些试探、联手的片段,便会在不经意间,一一浮上心头。
有时处理完公务,他竟会鬼使神差地踏出府门,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街市喧闹,人来人往,他却无心赏玩,一双眼总在不经意间扫过各处角落,像是在寻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心底正记挂着这么一个捉摸不透的人。
……
“我们到底何时才能出宫?这十日一直待在宫里,闷得人都要长草了。”时珩枕着小臂躺在茵茵芳甸上,懒懒斜睨天际流云。
青草没过了他的衣袖,他伸手去压,青草却穿过他的指缝冒出来,把他掌心刺得痒痒的。
被风一吹,细碎的触感像极了当初在江南的堤岸。
李霁侧身静躺,一册剑谱压在膝头,指尖轻轻抚过页角的墨迹。他头也未抬,补了一句:“急什么?再等等。”
这十日之内,他从未偷闲。基本功日日复诵,射术朝暮不辍;要么在昭宁院的深柳幽荫下练,要么躲在寝殿的窗影里磨。
凡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几乎都踏遍了。偶尔还与李芸霏结伴,去御苑的射圃试上几箭,倒也不算全然无聊。
时珩翻了个身,脸埋在青草间,声音出不来的哀怨:“到底在等什么?这十天连宫墙的四角都快刻进心里了,我快闲出一身病了。”
李霁用手指拨弄着一株车前子,垂眸轻笑。半晌,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在等赵清晏。”
“等他干什么?”时珩猛地抬头,青草屑沾了满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如今身边定然琐事缠身,哪得功夫理会我们?”
李霁将剑谱枕在头下,抬手指着天上稀疏的云彩,慧黠地笑着。“瞧着吧,快了。要么今日,要么明日,他定有借口约我出去。”
时珩趴在一旁,嘴里还嘟囔着不信,当他是随口揣测,絮絮叨叨几句便又枕着青草昏昏欲睡。
晚风拂过御苑芳甸,带着草木清香,漫过二人身侧,将沉闷尽数吹散。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宫苑的草叶枝头,内侍便捧着一封缄封好的信笺,寻到了李霁的寝殿。
时珩刚洗漱完毕,见内侍递信,听闻是汾阳王府的林永暄差人送来的,登时眼睛一亮,接过信,攥着信纸就往内殿跑。
“真让你说准了!”时珩一把推开殿门,将信递到他面前,“林永暄方才亲自送来的,说是汾阳王有要事,特意来请你帮忙。”
可以说王爷已经喜欢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