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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重大嫌疑人    他停 ...

  •   他停在翻倒的贡车旁,用手指触碰断裂的车辕,“可他们破绽太明显。死者创口多在后背,一击致命,配合默契,绝非乌合之匪能布下的杀局。”

      风掠过荒草,卷起些许尘土。他抬眼望向远处密林的方向。“敢在长安近郊动贡使,胆量本就不一般。更何况,江南贡品入京的时辰、原定路线,皆是中枢密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张町未走原定官道,改走西郊密径,此事连本王都未曾听闻,陛下亦未必知晓。他们能精准伏在此地,说明不仅窃知了原定行程,更算准他身负要事、必走此路。”

      “幕后之人,绝不是江湖匪类。”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满地尸身,语气沉定:“这根本不是劫财,是一场刻意布局的截杀。”

      说完,他就猛地愣在原地了。

      江南贡品被劫……他的思绪又似蛛网般疯狂缠绕起来。他想起之前在大兴苑时,从大理寺少卿身上搜出的纸条。

      纸条也提及了江南,所以说,这场截杀是从那时起就开始计划了?难怪身居高位的大理寺少卿,会死得那样仓促潦草,毫无体面可言。

      李霁察觉他的思虑,问道:“想到什么了?”

      赵仲钦回过神,摇摇头再度迈步,沿着拖拽痕迹走了数步,似在自语:“知晓贡品密线的人本就不多,礼部、禁军押运司,再有数位近臣与宗室,范围极小,极好排查。”

      他站定,回身望向那些身着禁军服色的死者:“这二十人皆是禁军亲兵,受过正规操练。寻常匪类人再多,也做不到全歼无痕。出手狠绝,这般行事,应能确定是死士行凶了。”

      李霁闻言,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猜测太过惊天,此刻面色也不由得几番变幻,眉峰拧起,似是不愿相信自己所想。

      赵仲钦将他这细微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缓声开口:“郎君可是有异议,或是,想到了什么?”

      李霁喉间哽塞,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略有些沙哑:“并无异议,只是此事太过骇人,一时有些难以释怀。”

      赵仲钦眸底寒意刺骨,静默地看了他两秒,才转过头:“张町临终提过‘奸细’。能触碰到中枢密线,能连通江南眼线,能指使死士在天子脚下行凶……”

      他没有再说下去。这内鬼,不是朝中权贵重臣,便是更深、更忌讳的存在。

      赵仲钦不再多言,看向随行而来的几名府卒,目光扫过其中一人,命令道:“你即刻快马返回城中,传本王令,调二十名府卒并四名仵作,速速赶来西郊现场。”

      那府卒连忙应诺,转身便去牵马。

      赵仲钦又唤住他,“切记,此地乃朝廷贡车遇袭重地,需命府卒将整片荒道尽数封锁,三步一岗,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半步,绝不能破坏现场分毫痕迹。”

      待这名府卒疾驰而去,他才看向余下的同伴,吩咐着:“你们几人,暂且留守在此,分作几处,盯紧周遭动静。若有可疑之人靠近,即刻拿下,不必多问。眼下随行人手单薄,你们务必谨慎值守。”

      待安排好后,他才再度看向狼藉现场,“尸首暂不动移,由府卒看守,待仵作前来逐一勘验登记。贡车残骸、拖拽痕迹一并封存,地上箭矢、碎裂木件悉数收集,不可遗漏一件。”

      林樾颔首:“属下明白。”

      晚风渐紧,荒草在夜色里低伏。赵仲钦望着翻倒的贡车与满地血色,眸色沉沉:“此事动静太大,纸包不住火。今日许多人撞见了张町死在城中,想必很快陛下也会知晓。”

      “封锁西郊,严控出入之人。今夜先将现场封存,待明日天亮,再细细勘验每一处痕迹。”

      说罢,他朝李霁一颔首:“此地交由府卒看守即可。此处风大,郎君与本王先回城,从长计议。”

      两人先后登马,沉默着返回了城中。

      ……

      此刻的夜色压抑得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禁锢住整座长安城。长安城头的轮廓愈发苍茫,灯火虽明,却难掩这背后的凄凉。

      赵仲钦行在左侧,余光悄然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霁。向来不以为然的五殿下,此刻眉宇紧锁,眼神有些发直。

      行至入城要道,周遭行人车马与来时相较,也算多了起来。

      赵仲钦借着周遭的丝丝响声,掩盖自己的声音,试探地问:“殿下是被方才那般惨烈的场面吓到了,还是被别的什么……吓到了?”

      李霁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无神地勾了勾嘴角,“倒不是怕场面。只是在想,张町临终前究竟要说什么事?究竟是何等要事,才值得引动这般血案,连人带货,斩草除根?”

      赵仲钦放缓了速度,刻意与李霁走在一排。

      “必定是关乎大局、足以撼动朝野的惊天大事。否则,寻常贪腐,何须动死士灭口,又何须连贡车一并毁去?”

      他侧头看向李霁,语气隐了几分期许:“这般凶险,殿下可还敢要继续跟随查清此案?”

      李霁双目一亮,驱散了几分迷茫。“自然。幕后之人若真是什么朝廷命官,亦或是别的……那是极有可能威胁到陛下、皇后,乃至天下百姓的安危。如此,更要查个水落石出。”

      ……

      宫中,顾令仪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温柔殿宇里满是藏不住的惶乱不安。

      顾令仪坐在榻边,手指紧紧攥着丝帕,“承儿,你阿舅会不会出事啊?这么久了,一点书信音讯都没有。”

      李亦承温声安抚:“阿娘放心,阿舅不过是刚完成任务,许是才回到府上,忙完自会传信,不必替他忧心。”

      顾令仪眼神闪躲,迟疑再三才开口:“承儿,我……”

      “阿娘不必担心儿,儿与阿舅早已商议好全盘对策。”李亦承从容自信地说道。

      顾令仪轻轻摇头,声音低怯下来:“我不是说这个。前几日在你妹妹府上,撞见了李霁与李芸霏他们,我一时无心,随口提了你前去江南一事……”

      话音刚落,李亦承猛地起身,脸色骤变:“什么?阿娘!您怎可这般糊涂!”

      顾令仪有愧,连忙解释:“那时谁也没料到,你与你阿舅会临时定下劫贡之事。我只当是寻常小事,随口一提罢了。况且你的来信中,不是还说抓到了一个……”

      “阿娘。”李亦承冷着声音打断她。

      “此事关乎灭门大忌,半分都不能对外泄露。儿先回去细细斟酌谋划,再做后续安排。”

      说完也不等顾令仪反应,便径直转身离去,只留顾令仪一人在殿中,惶恐难安。

      ……

      夜深露重,李霁独自转回寝宫。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一盏黄铜烛台矗立案头,烛芯跳跃着昏黄的火苗,将窗棂影影绰绰地投在墙上,晃得人心中烦躁。

      他和衣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几个时辰前的一幕幕,如滚轴般飞速倒带,在眼前挥之不去。

      皇兄……他刚从江南归来不久,尚且未歇几日,如今便遇上了这等惊天劫案。依赵仲钦所言,幕后之人必是精准知晓贡品入京的路线。

      可江南贡品的路线,本是由地方官拟定、尚书省核准,最终由太子以监国之权拍板定案。这般流程严密、旁人半点插不进口的环节,又怎会轻易走漏风声?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寒。李霁狠狠掐着眉心,思绪越理越乱。若是皇兄,理由是什么?

      他身为储君,已是天下人共认的太子,阿耶对他寄予厚望,阿娘也时时挂怀,他坐拥东宫,为何要冒这般大不韪,派人去围杀押送队伍?

      为了权柄?可太子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又何必多此一举?

      念头一转,另一个疑团又涌上心头。养兵私甲,那是谋逆大罪。

      可太子深居东宫,周遭环伺侍卫,日日有宫眷朝臣相见,这般严密监视之下,他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豢养亡命之徒?许多线索明明都指向太子,可李霁心底却有个声音在拼命抗拒。

      他不愿相信,真的不愿。于是他拼命在脑中搜寻细节,试图找出一丝破绽来证明绝非皇室所为。

      是皇兄身边的宫人起了歹念?还是赵仲钦判断失误?甚至……是那张町死前的证词有误?

      可无论怎么推演,那些合理与不合理的交织,最终都重重落回了原点,让他有心无力,堵得胸口发闷。

      “烦死了!”李霁猛地坐起身,又重重倒回枕上,呲牙咧嘴地低吼一声,随即翻身拽过锦被,死死捂住了头。

      他本就无心朝政。于他而言,天下安稳也好,朝堂波诡也罢,从前他都懒得多问。他不喜争夺,厌恶权势,更不待见那些心思深重的人。

      李亦承也好,李由也罢,那些为了一点名分就机关算尽的模样,让他从骨子里觉得厌烦。

      他只想做个没心没肺的闲散皇子,游山玩水,自在逍遥,不愿被人当成眼中钉,更不想卷入这等泥沼。

      可如今,他却身不由己地扑了进来。明明只是一件意外的劫案,却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迫切想知道真相,倒不全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而是因为,如果幕后真的是朝中细作,如果那只黑手就藏在眼皮底下,那朝夕相处的阿耶阿娘,便时刻处在险境之中。

      这份沉甸甸的担忧压得他透不过气。烛光摇曳,映得帐顶忽明忽暗,就像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明明灭灭,无法安宁。

      夜色渐浓,灯影昏晃间,李霁纷乱的思绪最终化作一团迷蒙的混沌。窗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死死捂着脑袋,意识在烦躁与疲惫中一点点沉沦,迷迷糊糊间,那摇曳的烛影化作了江南水乡的涟漪,又猛地切换成劫案现场的血污,惊得他浑身一颤,最后才在无意识地、一次次地翻身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辗转反侧之间,窗外就泛起了一片青茫的晨曦。李霁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眼底带着浓重青黑的脸。

      他强打精神,漱洗更衣,换上一身常服,便往延嘉殿去了。

      给陛下皇后请安的礼数断不能少,哪怕心里千头万绪,面上也得维持着那副安然自在的模样。

      等做完这一切,李霁如蒙大赦,告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盘算着回去即刻唤上时珩,便出宫去协助赵仲钦。

      可李霁刚转过宫道回廊,脚下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身锦袍的李亦承正负手站着,笑意温软地望着他。

      晨光洒在李亦承的发冠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他看起来精神极好,只是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五弟。”李亦承率先开口,声音和煦,快步迎了上来,“这是方从延嘉殿出来吧。”

      李霁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玉佩,脸上却强挤出一丝笑容,顿了顿才应道:“方去给阿耶阿娘请安。”

      四目相对,李亦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关切的审视,随即笑容更盛:“看你脸色似乎有些不佳,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无事。”李霁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尽量平淡,“不过是睡得晚了些。”

      李亦承仿若未觉他的疏离,上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这般可不行。阿耶日日操劳,身子骨都比你硬朗,你年纪轻轻,也该好生保重。”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东宫方向,热忱邀请:“刚处理完几卷文书,正觉得乏闷。五弟今日既无事,不如随孤回东宫坐坐,饮一杯新焙的顾渚紫笋,也算是陪孤解解闷。”

      李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推辞的话已经到了舌尖,可看着李亦承那副毫无破绽的笑脸,再想想宫道周围往来的宫人侍卫,若是贸然拒绝,反倒显得刻意。

      更何况,他此刻心中满是疑窦,若能借机去东宫探探虚实,或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念头百转千回间,李霁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还是点了点头,“既然皇兄相邀,那便叨扰了。”

      李亦承眼中的笑意更深,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挣扎却不点破,“五弟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宫走去。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却暖不透李霁心底的寒凉。

      穿过宫墙与层层重门,来到东宫。东宫规制恢宏却不张扬,庭院中秋菊清雅。只是独特的是,两侧坛内遍植垂柳,株株高大繁茂,整条道旁,除却依依柳色,再无杂树。

      李霁自己素来疏懒,极少踏足东宫。

      见到这场景,暗自思忖,往日只远观其轮廓,只当是寻常肃穆宫苑,今日亲至才觉与印象不同。此处更规整沉静,像一座困人身形、缚人心神的牢笼。

      李霁随李亦承步入丽正殿,殿内陈设简净大气,案上文卷笔砚井然。

      殿内一侧的软榻旁,上官琼淮正静静坐着整理着针线。她面上仍然系着轻纱,一身浅蓝素锦罗裙,仅鬓边簪一支素玉簪,与上回宫宴上那般珠围翠绕、明艳照人的模样,全然不同。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一眼瞧见李亦承,眉眼瞬间漾开轻柔的笑,可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李霁时,那笑意几乎是刹那间便敛去,快得让人抓不住。

      上官琼淮自册为太子妃那日起,便对宫中其他皇子公主多有疏离,尤其看不惯李霁。

      在她看来,陛下对他偏心过甚,也暗自揣度,帝王这般纵容包庇,未必没有别的深意。心底深处,始终隐着一丝不安,生怕这储君之位,终有一日会旁落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重大嫌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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