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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遇到了 又遇 ...

  •   后来再见他,已经是几周之后的事了。

      沈洄回医院复查那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挂了神经外科的号,在候诊区坐着等叫号,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大厅里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广播里偶尔响起机械的女声,叫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正弯腰去捡掉落的挂号单。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额外的时间去思考该怎样弯曲。他捡起那张纸,直起身来,目光恰好与沈洄的撞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冬天夜里没有星星的天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好奇,没有期待,甚至没有被人发现时的慌张。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沈洄,既不躲闪,也不靠近,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沈洄先开了口,只是因为候诊区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打一声招呼就显得不够礼貌。

      “又见面了。”他说,语气很淡,没有刻意热络的意思。

      那男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似乎犹豫了一瞬,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低而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沈洄又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吧,等叫号还要很久。”

      那男生看了那个座位一眼,又看了沈洄一眼。那一眼里有很轻的迟疑,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随时准备缩回去。但最终他还是坐下了,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他把挂号单平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两侧,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洄注意到他的校服依旧是洁净的,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还是那块腕表,安静地扣在他细瘦的手腕上。但他比几周前更瘦了一些,校服像是大了一号,空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领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你上次不是检查过了吗?怎么又来了?”沈洄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就此打住。也许是因为等号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因为候诊区太空了,空到一个人的沉默会显得格外沉重。

      那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组织一句很长的话,又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低。

      “复查。”

      沈洄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尤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贸然地靠近有时候比视而不见更残忍。

      候诊区的广播又响了一次,叫了一个号码,不是他们的。沈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挂号单,上面的数字告诉他至少还有七八个人排在他前面。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收进口袋,打算闭目养神一会儿。但他闭上眼之后,旁边那个人的安静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加清晰了——安静到几乎没有呼吸声,安静到像是一尊坐在那里的雕塑。

      沈洄忍不住又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男生的坐姿跟刚才一模一样,连手指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焦距散着,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那种安静不是放松的、自在的安静,而是一种用力的、紧绷的安静,像是他在很努力地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响,不占用任何空间,不给这个世界添任何麻烦。

      沈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站在走廊里给护士让路的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自己碍了别人的事。这个念头让沈洄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不算是心疼,更接近于一种隐约的、模糊的不适,像鞋子里有一粒很小的沙砾,不至于让人停下脚步,但走起路来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决定再说点什么。

      “你经常来医院?”话一出口,沈洄就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谁没事会经常来医院?但他还没来得及后悔,那男生已经回答了。

      “嗯。”

      还是一个字的回答。但这一次,沈洄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这个问题触到了什么他不愿意触碰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像是突然用了很大的力气。

      沈洄没有再问下去了。他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勉强别人的人。他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自己的号码被叫到。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几乎没有再说话。广播响了许多次,护士推着推车经过了两回,一个抱着哭闹孩子的母亲在他们对面坐了一会儿又离开了。人来人往,嘈杂如常,而他们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并排坐着,彼此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

      沈洄的号码终于被叫到的时候,他站起身来。那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沈洄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比之前长一点点的时间——也许只有半秒,也许不到半秒,但沈洄捕捉到了。

      “我先进去了。”沈洄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汇报自己的行踪。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坐在那里的样子太像一棵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了,让他觉得如果不留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的话,那棵植物会继续在原地坐上一整天,一动不动,不吃不喝,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候诊区的灯一盏一盏熄灭,直到护士走过来告诉他,先生我们要关门了。

      那男生点了一下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好”,但那一个字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无声地抿了一下,像一朵花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合上了。

      沈洄走进诊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生的背影还是直的,校服的后背部分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后脑勺上有一撮头发微微翘起来,像一个不小心留下的、让人想要伸手按下去的细节。沈洄把诊室的门关上,把那道背影挡在了外面。

      复查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医生说脑部CT没有异常,血常规指标也正常,之前的脑震荡已经基本恢复,不用再来了,注意饮食和作息就好。沈洄道了谢,拿了报告,推开诊室的门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候诊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已经不在了。

      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好像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沈洄站了两秒钟,把那种若有若无的失落感归结为习惯——他已经习惯了在那个角落看到一团深蓝色的、安静的影子,突然看不到了,眼睛有些不适应。仅此而已。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金黄色的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满地。沈洄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五十米,他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出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和整齐的货架。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住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也许是一种直觉,一种毫无来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身后牵过来,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回过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那男生就站在台阶的最上面,背靠着大门旁边的那根水泥柱子,深蓝色的校服在灰白色的建筑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看沈洄的方向,低垂着眼睛,手里捏着那张挂号单,那张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的人。

      沈洄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去。

      “还没走?”他走近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那男生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在看见沈洄的一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期待,更像是某种遥远的、微弱的光亮,像深海里的一只水母,在黑暗中发出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那男生摇了摇头。

      “你的号过了?”沈洄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挂号单,上面的号码比他自己的靠后一些,但按照时间来算,应该早就被叫到了。

      那男生又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终于攒够了开口的力气。“没有去。”

      三个字。沈洄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这是这个人在他面前说出的最长的一句话。他看着那男生的脸,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十月的天气还没有冷到让人发抖的程度。那是一种从身体内部生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是一根弦被绷得太久了,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小的裂缝。

      沈洄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他本来不打算问的问题。

      “为什么不去?”

      那男生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地面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洄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

      “不想见。”

      不想见心理医生。沈洄在心里补完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早就猜到了几分——一个人穿着校服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医院里,不是看内科也不是看外科,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坐在候诊区里,坐上一整个下午,最后连诊室的门都没有进。神经内科、心理科、精神科,这些科室的候诊区都在同一层楼,沈洄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想见。不需要问。有些答案写在一个人的眼睛里,写在那些不敢看人的躲闪里,写在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碍了任何人甚至包括空气的安静里。沈洄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已经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说出来就太沉重了,沉重到两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之间根本承载不起。

      “那你怎么不回去?”沈洄换了一个问题,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只受了惊的猫说话,不能太大声音,不能有太突然的动作。

      那男生的回答来得比之前快了一些,好像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容易回答。但也只是快了一点点。

      “回去会挨骂。”

      五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一样的事实——今天是阴天,回去会挨骂。这种平静让沈洄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沉闷的、让人不舒服的回响。

      沈洄看着面前这个人。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名牌校服,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着长大的孩子。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的身体在发抖,他宁愿坐在医院的候诊区里浪费一整个下午,也不愿意回家,又不敢真的离开。他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笼子很漂亮,食水充足,但笼门是锁着的,而他已经撞了太多次笼壁,翅膀折了,羽毛掉了,连撞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洄忽然想起自己从诊室出来之后,那男生就不见了。他以为他走了,以为他回了家,以为他终于在某个时刻鼓起了勇气走进了心理科的诊室。但现在他明白了——他没有走,他只是从候诊区挪到了门口,从一把椅子换到了另一把椅子,从一种等待换成了另一种等待。他还在等,等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转机。

      沈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站在这里。他已经拿到了复查报告,已经不用再来了,他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学校,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完全可以转身离开,继续走他的路,把这个人留在身后的台阶上,像上次在医院里做的那样,轻轻拂去,不再想起。

      但他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之间滚过去又滚开。他看着那男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求助的表情——这是让沈洄最难过的部分。他见过很多种难过,有人大哭,有人倾诉,有人沉默,有人愤怒,但这个人什么都不做。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认命地、不声不响地站在医院的台阶上,像一棵早就被连根拔起的植物,被随手丢在这里,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有根。

      沈洄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你吃饭了吗?”他问。

      那男生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又出现了那种极其细微的、像深海里的水母一样透明的光亮。他看着沈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弦。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没有。沈洄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一个连诊室都不敢进的人,一个宁愿在医院里坐上一天也不愿意回家的人,怎么可能记得吃饭?他的校服可以一尘不染,他的腕表可以价格不菲,他的外表可以维持着体面和精致,但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壳。壳里面是空的,空到连饥饿都感觉不到了。

      “走吧,”沈洄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说完就转身了,没有回头看那男生的反应,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拒绝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对一个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人来说,“不用了”“谢谢”“我不饿”——这些拒绝的话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说出口,每一种都不需要花什么力气。所以沈洄不给他说的机会,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不容置疑地往前走,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好像他们不是只说过几句话的陌生人,好像是个人就该在饭点带没吃饭的人去吃饭。

      他走出去七八步之后,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犹豫,像一只不敢走得太快的小动物,试探着、一步一步地跟上来。那脚步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下来,过几秒又响起来,好像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在每个瞬间都在犹豫要不要逃跑,但又用每一个下一秒否定了逃跑的念头。

      沈洄没有回头催他,也没有放慢脚步等他说“好”。他就那样走在前面,保持着不快不慢的速度,让身后的脚步声自己决定要不要跟上。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变得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断断续续了。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他听见那脚步声从一左一右变成了并排——那个男生从后面走上来,走在了他身侧。

      他们没有说话。沈洄走在他的左边,余光里能看到他苍白的手腕和那块安静地转动的腕表。他们的肩膀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身上不同的气息搅在一起,又分开,又搅在一起。那个男生的步子比沈洄小一些,但他走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掉队,好像在努力证明自己值得被带去吃这一顿饭。

      沈洄带他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粥店。不是什么多好的地方,但干净暖和,大白天的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被风吹得满地乱跑的落叶。沈洄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店里的暖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在两个人的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那男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坐下来的动作依旧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愿发出任何声响的轻,像一只落在水面上的蜻蜓,翅尖都不敢多用一分力气。沈洄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他只是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意思是不知道点什么,或者是不敢点。

      沈洄没有勉强他,自己翻了翻菜单,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笼蒸饺,一份白灼生菜,又要了一杯温热的豆浆。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时候,注意到那男生的目光落在菜单封面上,那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粥品的图片,金黄的、莹白的、翠绿的,冒着热气,看起来很诱人。那目光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像是一个习惯了看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得到的人,看完了就算了,不敢生出想要的念头。

      等餐的时候,沈洄把那杯温热的豆浆推到了他面前。

      “先喝点这个。”

      那男生低下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子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慢慢地伸过去,碰到杯壁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两只手把杯子捧住了。他捧着那杯豆浆的样子不像是在喝一杯饮料,更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一个火堆,不知道怎么靠近,也不知道怎么接受这突如其来不容拒绝的温暖,只能笨拙地把手伸过去,让那一点点的热顺着指尖慢慢地爬进身体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感受那一点温热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的轨迹。

      粥上来得很快。服务员把白瓷碗放在桌上的时候,碗里还在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皮蛋和瘦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沈洄把碗往那男生的方向推了推,又递给他一个瓷勺。

      “趁热吃。”

      那男生拿起勺子的手还是在发抖,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他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慢慢地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熬得软烂了,入口即化,皮蛋的咸香和瘦肉的鲜甜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他吃得很慢。不是那种细嚼慢咽的慢,而是一种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慢——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好像胃已经萎缩了太久,突然接收到食物的时候会发出某种不熟悉的、陌生的饱胀感,需要时间去适应,去消化,去说服自己“这是可以吃的,这是属于我的”。

      沈洄没有催他,也没有盯着他看。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粥,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人行道上。阳光在那时候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线,薄薄地洒在路面和行道树上,把满地的梧桐叶照出一层金灿灿的光泽。街上的行人裹紧了外套匆匆走过,有人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有人在便利店门口翻找零钱,这个城市还在照常运转着,没什么变化,但在这一刻,在这一张小小的餐桌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易察觉地发生着。

      沈洄不知道那个男生在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想很多。他只是在安静地喝着粥,一小口一小口地、认真地、几乎可以说是虔诚地喝着这碗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第一顿正经的饭。他把碗里的粥喝得很干净,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汤,连碗边的米粒都用勺子刮着吃掉了。蒸饺他也吃了三个,生菜吃了几口,豆浆喝了大半杯。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洄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端起碗的那只手臂。

      校服的袖子在他抬手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小臂皮肤。那上面有疤。不是一道两道,是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的、新旧不一的疤。新的还泛着浅粉色的光泽,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条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旧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像是被时间漂白了的伤疤,安静地、沉默地刻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有些疤是横着的,有些疤是竖着的,还有些疤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不小心划出来的。它们密集地分布在手腕内侧、小臂内侧,像是某个人在自己的身体上写下的、没有人能读懂的文字。

      沈洄的目光只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让那个男生察觉到他看到了什么。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又把剩下的蒸饺推到对方面前,说了一句“都吃了,别浪费”,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平淡的、自然的,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但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个触目惊心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新新旧旧的痕迹,那些刻在皮肤上的、无声的呐喊。他早就猜到了一些东西,从那个人的安静里,从那声“回去会挨骂”里,从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碍了任何人的姿态里——但他看到那些疤的时候,那些模糊的猜测突然变成了一种具体的、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确认。

      重度抑郁。沈洄在心里默默地给这个病名安上了一个名字。他见过类似的人,在新闻里,在文章里,在别人的转述里,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如此真实地面对一个已经被病痛折磨成这样的人。那个人的手腕那么细,校服那么整洁,腕表那么贵,但他是在用自己的皮肉做刀刃,一遍一遍地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痕迹。他不知道该怎样向这个世界呼救,或者他已经试过了,但没有一个人听见,于是他选择了最沉默的、最痛的方式——跟自己说话,用刀刃做语言,用伤口做文字。

      沈洄没有问。他什么都没有问。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来就是残忍,就像问一个溺水的人“你怎么不游上来”一样残忍。他不是医生,不是心理医生,不是那个男生生命中的任何人,他没有任何资格、任何立场去打碎那层薄薄的、保护着那个男生最后一丁点自尊的壳。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坐在这里,喝粥,把那盘蒸饺推到他面前,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他知道,他以后不可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男生把最后一只蒸饺吃完的时候,沈洄发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的那种红,只是眼眶的边缘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像是春天最早开放的那一朵樱花的颜色,轻得风一吹就会散掉。

      他始终没有哭。眼泪在他眼眶里转了几转,被他用力的、长久的眨眼逼了回去。他低下头,把空碗推到一边,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又变成了那副规规矩矩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节发白,沈洄知道那是他在用力地、拼命地忍住什么东西。

      沈洄结了账,站起身来。那男生跟着他站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们走出了粥店。风比来时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久违的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沈洄站在门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的、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

      “下次复查的时候,”沈洄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记得先吃饭。”

      那男生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转动,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情绪的目光移动。他抬起头,看着沈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颗很小的石子投进了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死水,漾开了一圈一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沈洄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慢到那个男生如果想追上来,可以用走的就跟上。

      但他没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路口的斑马线前,停下来等红灯。在等待的那十几秒钟里,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头看一眼。但他忍住了。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忍住,借着整理外套的姿势,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

      粥店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男生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回了医院,也许是回了家,也许是在某条他不知道的巷子里继续站着,等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沈洄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学校,不知道他的任何联系方式。如果那个男生不想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就会像一滴水消失在海洋里一样,彻底地、不留痕迹地消失。

      沈洄站在马路对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深秋的空气又凉又干燥,灌进肺里的时候有一种清冽的、让人清醒的冷。他把手插回口袋里,沿着原定的路线,继续朝地铁站走去。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那种小心翼翼的安静,那碗被喝得干干净净的粥,那杯被捧在掌心里慢慢喝掉的豆浆,那个站在台阶上一脸茫然地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这些画面会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安静地、固执地、不声不响地存在着,像一枚很小的刺扎进了皮肤里,不疼,但你总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复查时会不会再遇到那个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再遇到他。但如果再遇到的话——

      沈洄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不是一个喜欢做假设的人。

      他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机,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他上了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在黑暗中飞快地后退,像一串被拉长了的、发光的雨丝。

      他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最后出现的那一圈微小的涟漪。

      也许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也许那个男生明天就会忘了他,忘掉这碗粥、这杯豆浆、这两句算不上温暖的话。也许这整件事对那个人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影响,他明天还是会站在某个地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停止伤害自己。

      但也许——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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