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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会议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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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县政府代表先走了,董棠在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合上,笔插回侧面的夹层,拉链拉好,动作和早上在仓库门口一模一样,细致、有条理、像在做手术。
玛利亚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的朱巴语比上次好多了,”玛利亚用英语说,口音里带着西班牙语特有的卷舌,“继续练,你会成为这里最好的翻译。”
董棠说了一声谢谢,玛利亚就匆匆走了,她总是很忙,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响一次。
陈玉书送走玛利亚后走回会议室,发现董棠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但她盯着那面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
“董翻译?”
董棠像被惊醒一样,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转过身来,脸上迅速挂上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表情。“陈中校,还有什么需要翻译的吗?”
“没了,今天辛苦了。”陈玉书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你朱巴语说得不错,在哪学的?”
“来之前在国内学了三个月,到了这边又跟当地人练了两个月。”董棠把手机塞进口袋,“还差得远,今天那个地名我就听错了。”
陈玉书笑了。“你听错了都能翻对,你要是没听错,那还得了?”
董棠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别的任务。”
“等一下。”陈玉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压缩饼干,“早上没见你吃早饭。这个你先垫着,中午食堂开得晚。”
董棠看着那块饼干,没有接。
约瑟夫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这一幕,又缩回去了。
“拿着,”陈玉书把饼干塞进她手里,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别想多了,就是一块饼干。你翻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补充点能量。”
董棠握着那块饼干,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快步走出了会议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陈玉书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约瑟夫从走廊那头又探出头来,用英语说了一句“你看上去像个傻子”。
陈玉书轻笑一声,大步朝指挥所走去。
约瑟夫笑嘻嘻地跟在后面,用他磕磕绊绊的中文喊了一声:“陈中校,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等你学会说完整的中文句子。”
“我会说,”约瑟夫掰着手指头数,“你好,谢谢,不客气,好吃,不好吃,董很漂亮。”
陈玉书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约瑟夫又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白牙,一脸无辜。
“约瑟夫,”陈玉书说,“你中文进步很快。”
“因为我聪明。”约瑟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跑了。
中午的食堂嘈杂得像菜市场。
维和官兵、联合国文职人员、当地雇工,各色人种挤在几张长条桌周围,用各种语言交流着,中文、英语、阿拉伯语、法语,偶尔还夹杂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方言。
食堂的屋顶是铁皮的,太阳一晒,整个空间像蒸笼一样闷热,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
董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盘子里是米饭、炖豆子和一小块鸡肉,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
她没什么胃口,用叉子把豆子拨来拨去,半天没吃几口。
约瑟夫端着一个更大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盘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董,你不饿?”约瑟夫用中文问,发音不太准,但能听懂。
“不饿。”
“你不吃会饿死的。非洲很热,不吃东西会晕倒。我见过有人晕倒,咚的一声,头撞在地上,流了很多血。”约瑟夫做了一个夸张的倒地动作,差点把餐盘打翻。
董棠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豆子。
约瑟夫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对付他那座小山一样的饭菜。
他吃东西很快,嘴巴塞得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董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约瑟夫有一种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快乐,那种快乐在非洲这片土地上显得格外珍贵。
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叉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存为“妈”的联系人。
“棠棠,你爸住院了。”
董棠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过来。
“高血压引起的,不严重,医生说住几天就好。你别担心,好好工作。”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解读一份加密文件。
不严重,这个词在她家从来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三年来,妈妈用“不严重”这个前缀传达过无数种信息,每一种都比字面意思严重得多。
“董,你怎么了?”约瑟夫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问。
董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用手掌侧面将它推到桌角,重新拿起叉子,“没事,吃饭。”
约瑟夫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旁边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工兵分队的小李,通讯员,二十出头,脸上还有婴儿肥,但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另一个是赵小刚,十九岁,第一次出国,皮肤还白着,和营区里所有被晒成酱油色的人都不一样。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声音大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听说了吗?营长上午去见了新来的翻译官。”
“哪个翻译官?那个女的?”
“就那个,挺年轻的那个。听说在UN干了三年了,从刚果金调过来的。”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看着跟刚毕业似的。”
“人不可貌相。我听后勤的说,她一个人会四种语言,英语阿拉伯语朱巴语法语,UN抢着要呢,我听约瑟夫说的。”
约瑟夫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小李,“我说的是真的。”
小李和赵小刚转过头来,看到董棠就坐在约瑟夫对面,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
小李赶紧低下头扒饭,赵小刚差点被馒头噎住。
董棠假装没听见,低头吃豆子。
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忍不住要笑又不好意思笑。
约瑟夫凑过来,压低声音,用英语说:“董,你看,大家都在说你。”
董棠用叉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盘子,“吃你的饭。”
陈玉书端着餐盘从食堂门口走进来,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董棠。
他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面是约瑟夫,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怎么动。
她手里拿着叉子,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像是在完成一项不情愿的任务。
手机扣在桌上,放在离她有一臂距离的地方,像是在刻意隐藏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董棠旁边的位置。
董棠抬起头,看到是陈玉书,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没有。”她的声音比上午在会议室里低了很多。
陈玉书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餐盘。“不合胃口?”
“没有,就是不饿。”
“不饿也得吃,”陈玉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关心,“下午还有任务,你不吃东西撑不住的。朱巴这地方,空着肚子干活,撑不到两点就得倒。”
董棠没说话,但拿起叉子又吃了一口豆子,这次嚼得认真了一些。
约瑟夫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但他什么都没说,低头扒他的饭。
陈玉书开始吃自己的饭,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
他注意到董棠时不时会看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每次看的时间都很短,但频率很高,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在怕什么消息。
“在等电话?”他问。
董棠摇了摇头,然后点了点头,然后摇了摇头,自己都被自己搞糊涂了,苦恼地轻咬下唇。
陈玉书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发现董棠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习惯,她在不确定该说什么的时候,耳朵尖会先于她的表情给出答案。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有趣。
他第一次遇见心事如此沉重的人,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
吃完饭,董棠收拾餐盘准备走。
陈玉书也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叠在她的上面,“我帮你送。”
“不用。”
“顺路。”
董棠看着他把两个餐盘一起端走,走路的姿态还是那么张扬,像是整个食堂都是他的主场。
约瑟夫凑过来,用英语说了一句:“我就说他他喜欢你”。
董棠瞪了他一眼,约瑟夫似是习惯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跑了。
她低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
两条是妈妈发的,“你爸醒了,说想你了”“棠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
第三条是闻礼发的,只有一行字。
“棠棠,下个月我去接你。”
董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食堂里的人都走光了,风扇的吱呀声变得像某种虫鸣。
她没有觉得这种声音刺耳吵闹,只是用力攥住手机,指节泛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恐惧、愤怒、无力和那一点点不该有的期待,全部压回胸腔最深处。
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风刚刚吹皱又重新冻结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