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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火 ——着火了 ...

  •   一场秋雨一场寒。

      鄂州的深秋,是由一场雨开启的。

      那是一场缠绵的雨。自凌晨开始,淅淅沥沥的雨便绵绵地敲打着屋顶的瓦片,这声音一直持续到日薄西山时,方才安歇。

      几只寒鸦嘲哳着。

      天灰蒙蒙的,今夜无星无月。

      一抹影子掠过寒塘。

      这栋房子坐落在城郊,它毗邻万里长江与黄鹤楼。在这无光的夜里,它几乎完全融化在夜色里。

      那影子轻巧地停落在假山石后。

      这栋建筑似乎已经被荒废,偌大的院子一盏灯笼都没有。

      苏山行右手指腹摩挲过粗粝的假山石——它过分干净了。

      这园子主人的品味格外雅致。

      在嶙峋的山石旁边,是一丛丛矮木;矮木尽头,连接着几棵高大的树。而树冠的最末端,刚好搭上那扇半开的窗口。

      真巧啊。

      苏山行目光一黯。

      她踩上矮木附近的泥土。潮湿的,过分松软的。

      她猫着身子,一路摸到窗户边,目光朝屋里探去。

      这是一间书房。入户门紧闭着,是从外面上的锁;门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风,苏山行目测它有足足三米。屏风上的内容看不真切,但应当是些花鸟鱼虫;屏风后摆着一张书案,案上安放着文房四宝,几封书信。

      最后——是一架巨大的博古架。

      苏山行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没见过如此大的博古架。

      它足足覆盖了一面墙。架子上空荡荡的,只在中间突兀地放着一只白瓷梅瓶。

      【这戏做得未免太周全了。】她暗自腹诽,翻窗入室。

      她先是捡起那几封书信,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阅过。

      今夜格外寂静,只听见遥遥几声虫鸣。

      “真是胆大包天!”她似是被这书信上的内容气狠了,低声骂道。

      骂完后,她抬头看向这出戏的重点——那只素净的梅瓶。

      她缓缓直起身,凑近梅瓶。光洁的瓶身映衬着火光,散发出一层朦胧、柔和的暖色光晕。

      花瓶底部被牢牢嵌在一块雕花精美的方形底座中。底座整体呈四方形,只有指节高的薄薄一片。仔细看去,那底座下方竟还连着一块十分不起眼的木头圆盘,圆盘几乎与博古架融为一体。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她恍然大悟。

      随着梅瓶的转动,博古架发出沉闷而滞涩的“嘎吱”声,在这寂夜中格外明显。苏山行耳膜发紧。

      博古架的挡板兀地分出一道缝,两片用以掩饰的薄板子向两边分开。

      ——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跳出来,磕出几声脆响。

      那是一封密信。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苏山行心头一紧。

      “看什么呢,姑娘?”

      闻声,她身形一滞。随着她仓皇转身,一片刀光落在她之前伫立的地方。

      “啪——”

      看着被生生劈成两半的博古架,苏山行手脚发冷,【下手好狠!】

      敌人并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又是一刀过来。

      火折子被刀光砍灭。

      苏山行摸出一把药丸,朝四方撒去,借着药丸的掩护,她的身子如一尾鱼穿向半开的窗。

      一颗毛茸茸的头缓缓自窗外升起,他干瘪着一张脸,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森森的笑声。

      他自腰后摸出一把大刀。

      伴着那道银白色的残影,刀光连成一道月牙似的半圆。沉闷的破空声响起。

      可他没从猎物脸上看出意料之中的惊恐。

      “嘭——”

      伴随着爆破声,木头、瓦片,夹着几片不起眼的墨蓝色碎布纷纷而下。

      那只猎物竟如水鸟般纵身跃起,从屋顶的大洞钻出。

      她方才原是借着暗器的掩护,朝着屋顶掷出那枚被布料裹着的、毫不起眼的玉梭子。

      等烟雾消退,哪儿还有人影?

      四个人。

      一个在逃,三个在截。

      一把钢刀自她斜下方挥出,刀势迅猛,似要将她拦腰砍成两截。

      这样的刀是拦不得的,是拦不住的。

      厉蕉红眼瞧着要得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她的刀却无半分衰势,反而愈发刚猛。

      “咻——”

      厉蕉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地无处借势转弯,她笃定这人会撞上她的刀。

      可……

      苏山行轻功飞到一半,却似被什么扯住似的,动势被生生止住。

      在空中滞了一瞬后,她整个人荡秋千似的划了个弧,朝后摇去。

      ——她方才经过那棵树时,竟将玉梭子缠上了树枝!

      此时,厉蕉红已无暇懊恼因自己一时疏忽,让到手的猎物溜走。

      一道剑光已刺向她。

      漆黑的,比夜色更浓的;轻飘飘的,并不致命的。

      厉蕉红嘴里发苦。

      这剑气平日里自然对她造不成什么伤害,唯独此时——所谓“刀行厚重”,她使的是一把大刀,一把重刀。

      先前凌空砍去,本是带着一击必得的决心,自然不曾留什么保命的后招。

      可……此时,她人被刀带着走。

      她自然可以抛下大刀,先向地下坠去。可这道剑气攻向她的两肋,她自然再用不得这化解法子——若她撒手下落,那迎上这剑气的就是她的脖子,甚至脑袋。

      “唔!”

      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闷哼。肋下濡湿一片。

      刀势扯开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

      “倒有几分实力。”

      见自家妹子被伤,厉单眼神更狠。

      他本是听简儿夸耀这人的样貌,打算只将她打残,留作货物,说不定还能赚一笔银子。可没想到,她竟如此滑不留手。

      看来是留不得了。

      蒲扇似的大手紧握着刀,朝猎物砍来。

      “叮——”

      一身清鸣。

      那把墨玉似的剑竟敢直接贴向他的刀?

      他想使力相抗。可,对方没给他机会。

      “太快了。”他开始慌了。

      他看不清那把剑是如何从他刀尖,移到他的刀背;就像他看不清这个人,是如何从他的身前,绕到他的身侧。

      他闻到了一缕药香,脑袋开始眩晕。

      握刀的手一凉。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后,他悚然一惊。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他忙松开这吃饭的家伙,疾步后撤。

      饶是如此,他手上的肉依然被削下来一片。

      他心中暗恨,骂道:“好狠毒的小姑娘。”一出手竟是要断他生路!

      “好恶毒的老混蛋!”苏山行回骂。这人抓人卖艺、断人手脚,她不过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还没开始呢,他就受不了了?

      厉单自知不敌,但……

      “哼!小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些人里有你什么人?你要为了他们坏我好事!”

      跑江湖久了,他闻得见人身上的血腥味。他笃定,这个莽撞的丫头片子,从未杀过人!

      如他所料,那个一身黑衣的小丫头竟真的停下了攻势,准备同他讲道理。

      真是可笑,只有年轻人才能做出这种想教化他人的蠢事。

      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地上。下一秒,它被一片衣角带起。

      一双手悄无声息地贴向那毫无防备的背影。

      “……来得真慢。”厉单震惊地看向突然变了神色的猎物。

      来不及细想她为什么说出这句话——

      她再次平地而起,躲开那鬼魅似的攻击。

      她看向偷袭她的人,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应该是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挑,身材瘦削,整个人被裹在一块块黑布里,只留下一对眼睛和一双手露在外面。

      【黑色的手?!】待看清那双手后,苏山行大为震惊。

      【宿主小心!一般有这种手的都是练毒功的!】系统也紧张起来。它开始数时间。

      那影子一击不中,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审视着自己的猎物。

      苏山行也在观察他。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一棵树、一块石头。

      可他是人。他动了。

      “啪!”

      如鬼魅的身影眨眼间便出现在她眼前,苏山行下意识用剑去抵挡。

      那只手贴上剑身。

      她感觉虎口一麻,手腕一疼。巨大的压力将剑身强压向她,最后,剑身竟挨上她的左臂。

      她借力后撤,如一只风筝,飘飘离去。

      【不愧是系统出品!】在遭受了如此重击后,这把剑依然毫发无损。

      或者说,但凡这是一把凡剑,那方才,她必然已经毙命。

      那杀手也十分不可置信,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远去的剑和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这剑不该是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飞身追向奔逃的猎物。

      【滴!当前敏捷值:40。】

      *

      群鸟惊起!

      杀手负手穿梭在小巷中。此刻的他姿态十分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悠然。仿佛此时,他不是在追杀谁,而是在踏青、在郊游。

      他是个雅致的人。他懂得欣赏猎物仓皇逃生时的美。

      他看向一堵墙。

      此刻,他的猎物正在三层墙后。

      “真可怜啊。”他想。

      小兽以为自己逃出了猎人的视线便可高枕无忧,可她不知道,对高明的猎人来说,整个世界都可以是自己的陷阱。

      他都有点过意不去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夜空光秃秃的。是他喜欢的天气。

      小兽还在逃。

      她逃出了别院、逃过了街道、逃到这片偏僻的街角。

      或许明天,人们会在这里发现一具女尸。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夜行衣,一张脸被划得稀烂,身上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想着想着,仿佛看到自己献上神兵后,得到了九堂主——或其他堂主青眼。

      他笑出了声。

      沙哑的笑声。如同腐坏的木头,嘎吱作响。

      【笑得真难听。统统,还剩多久?】

      【离半个时辰还剩一刻钟!】

      一刻钟啊……

      苏山行缓缓后退。

      巷子里堆着一袋袋麻袋。

      “为什么会在离河堤这么远的地方堆沙子?”杀手奇道。

      但猎物近在眼前,猎物已穷途末路!

      他贪婪的目光缠上那把黑色的长剑,又缠向那枚看似质地温润,实则可以炸开屋顶而毫发无损的玉梭子。

      该收网了。

      他走进了巷子。

      “小丫头年纪轻轻功夫不错,可惜了。”

      他踩过水洼,一步步逼进小巷。

      猎物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处可逃,开始慌了起来。

      他很满意她的反应。他又开始笑,越笑越开怀。可他的笑声实在难听,裹在萧瑟的秋风里,宛如鬼哭狼嚎。

      他步步紧逼,猎物步步后撤。

      巷子的尽头,码着一摞摞麻袋。

      眼瞧着猎物马上要退靠到麻袋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一掌挥出!

      那猎物又想故技重施,却被麻袋绊住了脚,情急之下只能侧身,险险避开。

      一个巨大的掌印烙在墙上。

      她看着凹进去的墙体,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后,着急回头看向他,声音发颤道:“你可知我师傅是谁?你要是杀了我,我师傅……”

      不待她说完,杀手倾身掠来。漆黑的右手作爪状,竟是想掐断她的喉骨!

      她轻功倒是十分不错。在这狭窄的小巷中,她不但躲开这致命一击,还险些在擦肩时,绞下他一块肉来。

      “你……”

      杀手看着与他位置调换的猎物,正准备说什么,却见那猎物竟朝着他的方向连出几掌。

      这几掌在他看来,就跟小孩子闹着玩似的,大多数打偏了,零星落向他的几掌,也力道不足,他只需挥一挥衣袖,便能轻松化解。

      “咳咳……是谁把这些东西堆在这儿——”他虽然安然无恙,可那些麻袋却不禁打。

      漫天的木屑、米糠飞扬着,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一定狼狈极了。他想。等他解决完这个猎物,一定要去找堆这些的人好好算账。

      他的耐心彻底告罄。

      正打算出手——

      “去死吧。”

      他猛地抬眼。

      猎物站在巷子外,一身干净。

      她冷冷的目光隔着飞扬的杂物钉向他,一只火折子自她手中飞出。

      火光。铺天盖地的火。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好疼啊……

      他想逃,可骤然爆开的热浪自四面而来,将他团团裹住。

      好像有什么插入了他的皮肉。

      可他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清。

      他想咒骂,可一张嘴,只剩下惨叫。

      *

      他死了。

      苏山行疲惫地看着那个在烈火中焚烧的身影。

      她杀人了。

      她精心布置杀死了他。

      她答应官府,至少拖住他半个时辰,给官府直捣巢穴创造机会。

      现在,她做到了。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看着她已经见底的情绪值,关心道。它听着奖励到账的提示,不理解宿主为什么情绪会如此低迷。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苏山行摇摇头,安慰道:【我没事。】

      她只是很累。

      非常累。

      或许是因为他拍的几掌,即使有剑辅助卸力,让她避免中毒的厄运,但她依然受了伤,此时每一次呼吸,肌肉都牵扯着疼;

      或许是在意识到对方想要瓮中捉鳖后,她决定将计就计。几经思索,她在那些装着木屑、米糠的袋子里,塞了几枚淬毒的铁蒺藜;

      或许是其他原因。她心力交瘁,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可是不行……

      她跃上墙头,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红点,闪烁着,且越来越亮。

      ——着火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06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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