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这个马甲有bug》雾里鹭起

1、001 初入江湖 谁是林姑娘

　　时维八月，荆湖北路的暑气正盛，毒日头毫不留情地烘烤着大地。天空万里无云，便是夏蝉也难得噤声，只偶尔发出一两声断断续续的嘶鸣，却更教人烦闷。

　　“这实在不是个赏景游玩的好时节。”苏山行趴在栏杆上想着。

　　她心念一动，调出任务面板，页面角落处，赫然写着——【剩余游玩时间：68天5小时】。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名新入职不久的全息游戏内测员工，这款游戏是她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

　　不过话虽如此……事实上，她对“武侠题材”一知半解。

　　从意识投放的那天算起，她已经在这款游戏中待了二十一天。说它是游戏，可它真实得让人心惊。但若说它是现实……苏山行看了眼脑海中正在玩电子毛线球的猫猫头系统，默默收回了这个想法。

　　总之，二十一天过去，别说推进毫无头绪的“解锁角色身份”这个阶段主线任务了，就连策划口中”难度相对更低“的支线任务……她也一条都没能成功解锁。

　　而按照加入项目时签订的告知书所写，一旦游玩时间结束，她的意识就会被强制脱离游戏世界。与此同时，她使用的这个马甲，也会被彻底关闭。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在这个时间节点到来之前，她无法完成任务目标，如提交更多bug，或者解锁更多剧情，以帮助公司完善数据库。那么，她这次任务的评分就会格外低。

　　【真是奇怪。】她嘟囔着。

　　苏山行自认也算游戏老手，各类游戏或多或少都有涉猎。可这款游戏实在是超出她的认知。

　　这款游戏的通用货币是【游玩时间】，顾名思义，玩家需要通过解锁成就、完成挑战，或推进任务等方式，获取【游玩时间】。而【游玩时间】，则可以帮助玩家兑换药谱、毒物谱，甚至提升武力值，以丰富玩家的游戏体验。

　　在进入游戏后，她第一时间去挑战了福利成就“半自动收割机”——她需要在一个月之内，达成“新手村附近植物种类全收集”的目标。完成奖励是为期两个月的游玩时长。

　　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任务。

　　在35点敏捷值的加持下，她的轻功已算得上不俗，第一个挑战完成得十分顺利。虽然因为技能衔接不熟练而偶有磕磕碰碰。甚至在头两天，为了和那只壮年华南虎周旋，她更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很是狼狈。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坚持不懈地努力15天后，她终于还是成功将最后一类植物提交上去。沉寂已久的邮箱闪烁起来——挑战奖励已发放。

　　……

　　【统统，我之前反馈的那个问题，还是被驳回了吗？】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落：【是的，工作人员在排查后给出的结论是——那并不是bug。】

　　系统对此也十分费解。

　　按理来说，玩家意识投放前起的昵称，会是游戏内马甲的真名。

　　可问题就出在此处。

　　苏山行和系统都明确记得，在创建角色时，她输入的昵称是自己的真名。可在进入游戏后，遇到的第一个NPC，即背景设定中，将苏山行抱回山，悉心抚养、传道授业的师母，对她的称呼却是“林下”。

　　苏山行几番旁敲侧击，终于从师母口中，拼凑出了关于自己的故事：

　　16年前，师母云游四方，在途径荆湖北路的一处密林时，见丰茂的植被被压出一条足迹，那足迹朝着林子深处蜿蜒去。她走近一瞧，竟见翠绿的草叶上沾着斑斑血痕。

　　她顿觉不安，循着足迹一路找去。终于，在一棵巨木下，发现了一个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男人。

　　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是个练家子。他已是有出气没进气了，双手却死死将一名婴儿护在怀中——那便是她。

　　师母说，那男人自称是她父亲，说自己本是携妻女访友，却在经过一处山高林密的地界时，不幸路遇山匪。随行的家人、奴仆已尽数遭殃，唯有他一人，在众人掩护下侥幸逃脱。

　　可恨山匪不依不饶，一路追杀他而来，他终究还是没能逃脱。

　　他自知时日无多，可稚子无辜。苍天见怜，得遇道长。

　　于是，他在咽气前，将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师母，在告知她孩子的生辰八字、姓名后，便没了气息。

　　听完，苏山行既觉动容，却又在细想后不免皱紧了眉头：【这个背景故事问题的疑点有些多。】

　　她质疑道：【为什么长辈访友，会带着刚满一岁的女儿一同出发？长途跋涉对刚满周岁的幼儿来说，不可控的风险太多了。

　　况且，一家人一起出行，为何不走官道？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山匪会追杀一个形容落魄、带着婴儿逃命的男人？】

　　【难道是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他有什么隐藏身份？还是说，他拿到了什么对山贼有威胁的东西？】系统猜测。

　　信息量虽然十分有限，但一人一统一阵叽叽咕咕后，还是成功定好了下一步计划。

　　【总之，接下来我们先去寻找那棵大树。既然是关键NPC给出的线索，说不定那里藏着什么有效信息呢！】

　　一尾金鱼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打破了此处的静谧，也将苏山行的思绪拉回现实。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耳畔响起：“林姑娘，我要走了。”

　　苏山行抬头远望，一道窈窕的身影正自廊外飘飘行来。

　　来人穿着一袭宽大的淡色衣袍。此时恰有一阵微风自洞庭而来，风吹荷动，也带得她衣袂飘飘。恍若下一刻，她便会乘风而去。

　　她声音分明很轻，却能隔着十数丈回廊，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到苏山行耳畔。宛如在她耳边低语。

　　看着自己在新世界的第一个朋友，苏山行莞然道：“姐姐何时启程？我送送你。”

　　说话间，那姑娘已行至跟前，飘然落座。

　　她并不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捻了一撮鱼食，撒向池塘。静待池中鱼得食而去后，方才柔声道：“明日辰时。”

　　说完，她从身后取出一方食盒。食盒盖子刚掀开一条缝，一阵白雾自缝隙钻出，携着几分凉意。

　　苏山行眼前一亮。

　　那姑娘笑道：“午后便不见你。我想，此地隔柳临塘，十分凉爽，料你是在这儿歇凉。

　　渴不渴？”

　　她取出那盏盛着糖水的白瓷杯。

　　不规则的冰块随着她的动作，在浅褐色的汤水中浮沉，一下下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燥热时节，实在没有比这更悦耳的声音了。

　　她将手中的白瓷盏往前递了递，“新做的，甘草冰雪凉水。”

　　【她实在是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朋友。】看着那碗糖水，苏山行轻声同系统道。

　　即使她们已经携手同游整整五日，苏山行依旧觉得，自己看眼前这位姑娘时，仿佛隔着千重迷雾，宛如水中望月，根本看不真切。

　　【她实在太过完美，这样的人，哪怕只是静静伫立着，就是一千个谜团。】

　　*

　　五日前，巴陵县。

　　【宿主，你在干什么？】

　　看着沿着墙根腾挪跳跃，甚至尝试用身体撞击土墙的宿主，系统发出尖锐暴鸣。它头一次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兑换实体，不用陪着她丢脸。

　　【测试bug啊！看看能不能卡进墙里。

　　嘶……看来不行。我去试试那边有没有空气墙！真是奇了怪了，这地图这么完善的吗？】

　　【……】

　　就这样，来往的行人诧异地看着一位身着青色锦衣、容色十分出挑的姑娘，反复用自己身体撞击城墙。

　　许是她眼神太过清醒、表情太过坚定，竟无一人上前阻拦，也没人前去报官。

　　折腾了半小时后，当路人已经开始见怪不怪时，她终于停下来，擦干净满头汗水，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蓦然抬头，向旁边酒楼二楼看去。她对上一道目光。

　　一位姑娘站在栏杆边，正含笑注视着她。

　　苏山行见到那张脸后，神色一喜，果断道：【统统，我要去搭话。】

　　话音刚落，她提起裙摆，朝酒楼大门跑去。

　　【她一定是很关键的NPC！】

　　苏山行语气笃定。

　　【她建模和其他人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系统认为她言之有理，开始创建角色档案，准备录入新角色。

　　苏山行并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可大多数时候，人与人的际遇，并不是由一个人决定。

　　总之，她如愿和这位姑娘成为了“朋友”，姑娘说，她叫“苏蓉蓉”。

　　或许“跟着重要NPC总能捡到任务”，是大部分游戏都会存在的“玩法”。在她锲而不舍地追问这位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连续问了一炷香之后，她终于触发了任务——【医者仁心？】。

　　【限时任务：医者仁心？

　　任务介绍：萍水相逢的苏姑娘正在为一位病人治疗“疳证”，目前还缺少几味药材，好心的少侠赶紧帮帮她吧！

　　触发条件：死缠烂打？

　　任务奖励：七日时长

　　任务状态：未完成】

　　苏山行心满意足地关闭了任务界面。虽然她对七天这个抠搜的奖励颇有微词，但！这可是她穿越后触发的第一个任务，是从零到一的飞跃。

　　有之前漫山遍野收集植物的经验，和系统这个可以定位附近的已收藏植物的bug级作弊神器，这个任务对她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至多两日，她就可以完成任务，进入下一个阶段。

　　但结果出乎意料。

　　*

　　在村里，很少有人愿意提及吴阿姊家。

　　她当年年纪轻轻，丈夫便音信全无。有好事者嚼舌根，传她丈夫早已落草为寇，被偶然听见的她抄起笤帚，满村追着打。

　　渐渐的，大家意识到她是个不好惹的硬脾气，也就不再轻易招惹她。

　　丈夫的宗族以她“无子”为由，将她的家产吞没大半。她求告无门，只能带着年幼的女儿，住进残破的土坯房里，守着那两亩贫瘠的薄田过活。

　　自今上继位后，朝廷杂税渐多，原本勒紧裤腰带，才能省下来糊口的一文钱，如今也得掰下一半交给朝廷。母女俩只能过寅吃卯粮的日子。

　　老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银姑小小年纪，就帮着母亲浣洗衣裳。小小的一双手整日浸在河水里，很快就变了形。

　　吴阿姊本来对生活渐感绝望，但只要看看一日日健康长大的女儿，她就又对未来生出几分期盼来。

　　可麻绳偏挑细处断。

　　吴阿姊也记不清女儿是哪日患病的。等她发现时，原本活泼的孩子正恹恹地靠在门口的大石头上。

　　银姑瘦得吓人，两条手臂干瘪得如同麻杆。那张原本红润的脸，如今也泛着教吴阿姊肝胆欲裂的青灰色。

　　短短一个月，吴阿姊求过村里的神婆，也去隔壁村找来赤脚大夫。

　　符水一碗一碗灌、草药一副一副煎。

　　小小的屋子里先是少了整头下那一吊铜板，然后是碗柜里那只没有豁口的碗，接着是吴阿姊陪嫁的那根钗。到最后，是一口补了又补的锅，一条磕了个角的凳子。

　　天气好的日子里，吴阿姊会搬出半张破草席，铺在檐下，陪孩子晒太阳。

　　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她以十指作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女儿日益干枯的头发。

　　她们母女活不成了。她想。

　　遇到苏姑娘，是在她浣衣回来的路上。

　　那是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她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姑娘。

　　她这辈子没出过村子，此地偏僻，外人也很少进到这穷乡僻壤来。

　　苏姑娘同她询问官道所在，这她还是知道的，便为她指了路。

　　得到答案后，苏姑娘却并没有急着离去。

　　她有些着急，又偷瞄了几眼苏姑娘过分出色的容貌，几经犹豫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张嘴劝她快些离开这里。

　　苏姑娘神情惊讶，轻声问她缘由。

　　这哪儿是能说得出口的缘由？一番话在她舌尖辗转几回，她却不知该如何张口。

　　许是谈话间，早已把她淹透的药味顺着风飘向了苏姑娘，对方突然询问她家中是否有人患了风寒。

　　她闻言一惊，抬头看向她。

　　苏姑娘莞尔一笑，言说自己刚好懂一点医术，或许能帮她家人义诊。

　　可她还是不敢带苏姑娘进村子。似乎是看出了她的难处，苏姑娘提出，她可以去官道旁等着。

　　女儿更瘦了。她背着她小小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去往官道的路上，心想：这孩子还没一背柴重。

　　*

　　听完这段故事，苏山行心里闷闷的，有些不是滋味。

　　“所以姐姐让我采的药，是送给这位吴阿姊的？”

　　苏蓉蓉点了点头，道：“那孩子得的是疳证，这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耽搁太久，伤了元气。”她似是不忍，末了又叹了声，又继续道：“赤脚大夫开的那些治风寒的药，不过是扬汤止沸。

　　我此次去巴陵城，一是筹备药材，二是给吴阿姊一些时间。”

　　“时间？”苏山行问道。

　　“嗯。”苏蓉蓉笑了笑，点了点头，“吴阿姊性子刚直，不肯平白受人恩惠。

　　所以，我就委托她替我织一块布、编几根发带。权当药钱。”

　　苏山行心头愈发酸涩，却还是笑道：“那这发带也该有我的一根。”

　　苏蓉蓉闻言，将早早备好的一袋腌渍梅子递给她，轻声道：“自然不会忘了你。”

作者有话说

　　修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