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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没有做过噩梦 江湖中,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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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总有些秘密,埋得越深,越是轻易翻涌成灾。
白九月第一次见到宁凡的时候,她刚从第三十七具尸体旁站起来,剑上的血还未来得及擦。
月色很好,干净得近乎残忍,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上,也照在来人的脸上。
来人白衣胜雪,立在屋檐上,风吹起她的衣角。
“天下会的?”白九月问。
“是。”宁凡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温和,“雄帮主让我来杀你。”
白九月嗤了一声。
她今年刚满二十,杀过的人却已数不清,从十二岁被雄霸捡回天下会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个普通人。
雄霸说她天生命硬,骨有煞气,是块练剑的好材料。
她便练了,练得废寝忘食,练得满手血茧,练到十七岁时已是天下会头号杀手。
她杀人从不问为什么。
雄霸说杀,她就杀。
在她看来,这世上的人分两种:该死的,和还没被发现的该死的。
但今晚不同。
今晚她杀的最后一个人,临死前告诉她一个秘密:雄霸杀了她的父亲。
她原本不信。
可她翻遍了那人身上的物件,找到一封泛黄的信笺,上面笔迹苍劲,确是她父亲白自强的字迹。
白自强本是江湖上有名的铸剑师,十五年前一夜之间暴毙,留下白九月孤苦无依,是雄霸收留了她。
她一直以为雄霸是恩人,是师父,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信上却写得清清楚楚:白自强无意中铸成一把绝世神兵,雄霸觊觎不得,遂痛下杀手。
白九月蹲在月光下,把信看了三遍,手指捏得信纸皱成一片云。
就在这个时候,宁凡来了。
“你现在动手,正是时候。”白九月站起来,剑垂在身侧,血迹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我刚打完,气力不济,你杀了我,回去复命,雄霸一定重赏。”
宁凡没动。
她站在高处,低垂着眼帘看白九月,眼神像是一汪静水,看不出杀意,也看不出观棋。
白九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打不打?”
宁凡终于开口:“我在想,你刚才说错了什么。”
“什么?”白九月刊着她微微皱眉。
“你说你是雄霸捡回来的。”宁凡从屋檐上轻轻落下,白衣不沾尘埃。
宁凡轻飘飘地落在白九月跟前,继续说:“你不是被捡回来的,你是被买回来的。
雄霸杀了白自强,又怕你流落江湖,长大后查出真相,便将你带在身边,养大你,教你武功,让你成为他最锋利的刀。
这样你不但不会怀疑他,还会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白九月瞳孔微缩。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白九月冷哼一声:“你也是他的人,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宁凡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过头,月光终于照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面孔,眉眼间透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不像个杀手,倒像个离家出走的闺秀。
“因为我也是被他买来的。我三岁的时候,雄霸杀了我全家,将我带回天下会,告诉我我是个孤儿,是他收留了我。这件事,我去年才知道。”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尸体之间,沉默了很久。
白九月忽然收了剑:“所以你来,不是来杀我,是来告诉我这些。”
宁凡微微颔首,漏出一抹说不清以为的笑容。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报仇太苦。”宁凡的声音依然不大,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白九月心里,“而且,你是我见过杀剑最快的人。如果有一个人能陪我走完这条路,我希望是你。”
白九月盯着她看了三秒,弯着嘴角笑了。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笑容里没有杀气,没有冰冷的算计。
“好,我跟你走。”白九月说。
天地宽广,就此结伴。
她们的第一夜是在破庙里过的。
白九月烧了一堆火,将自己沾满血的黑色外衫脱下来烤,只穿一件素色中衣,衬得她越发瘦削。
宁凡坐在对面,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正低头擦拭一柄短刀。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像某种命运的隐喻。
“你在天下会多久了?”白九月问。
“十七年。”
“比我久。”白九月歪头看她,“但你看上去不像个杀手。”
“什么是杀手的样子?”
“我这样的。”白九月指自己,“冷,硬,不笑,不好惹。”
宁凡听她说得认真,不由弯唇笑了笑:“你也不算冷。”
“那是你对我不冷。”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白九月率先移开视线,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干粮饼子递过去:“吃不吃?”
宁凡接过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还给她。
她们就着一壶凉水吃了这顿饭,中间没再说话。
那种沉默不再是初遇时剑拔弩张的沉默,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好像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每一寸空白。
夜深了,火渐渐暗下去。
白九月靠着一根柱子闭眼假寐,呼吸均匀。
宁凡却没有睡意,她静静看着对面那张脸。
白九月其实长得很漂亮,只是常年绷着脸,那份漂亮被冷厉遮住了。
此刻睡着,眉目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天真。
不知过了多久,白九月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你没睡?”白九月声音带着些许睡意的沙哑。
“在想事情。”宁凡说。
“想什么?”
想你。宁凡当然没有这么说。
她垂下眼帘,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想接下来去哪里。”
白九月从火堆旁坐直身子,披散的长发垂在肩侧,没有了平时的杀伐之气,竟显出几分慵懒的美。
她伸手拨了拨余烬,捡了一根烧焦的木条,在地上画了起来。
“雄霸练成了三分归元气,我们不是对手。”白九月的声音立马清晰起来,就像刚才未曾睡着般,“但他太信任这两样东西:他的智囊文丑,和那座天下会的宝库。”
宁凡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认真看着她画的地图。
“文丑跟了他三十年,知道雄霸所有的秘密,包括当年杀害白自强和宁家的证据。”白九月用木条点了一个点,“宝库里藏着一本剑谱,叫‘圣灵剑法’,雄霸当年就是从白家抢过去的。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本剑谱里记载了一种克制三分归元气的剑意。”
宁凡盯着地图,忽然伸出手指在木条旁边点了另一个位置:“这里,有一个密室,是文丑平日处理机密文书的地方。雄霸所有的账目往来、刺杀密令,都在那里有备份。”
白九月抬眼看她,带着些许欣赏:“你怎么知道的?”
宁凡自嘲般的说着:“我去年查出真相之后,花了一年时间,把天下会里里外外走了个遍。雄霸觉得我是最乖巧的棋子,从来不会提防我。”
白九月忽然笑起来:“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
宁凡轻声道:“彼此彼此。”
那根烧焦的木条被丢进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排靠在柱子上,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夜风吹进破庙,宁凡闻到了白九月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草木灰的味道,并不好闻,却让她莫名觉得心安。
“你说你杀过很多人。”宁凡忽然开口。
“嗯。”
“有没有做过噩梦?”
白九月沉默了一会儿,久到宁凡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白九月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不做,死人不会入梦,生人才会。”
宁凡顿了顿,伸手覆上了白九月垂在身侧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带着刀剑磨出的薄茧。
白九月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但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点凉意烫到了。
“以后杀人的时候,想一想为什么要杀。不为别人,只为你自己。”宁凡说。
白九月转头看她,火光的余烬在她眼底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庙里的黑暗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手背上传来的那一点凉意,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好。”白九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