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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殷墟旧事 北京,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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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东城区。
郑岳庭的办公室位于中国文物学会的办公楼里,是一间朝南的大房间。窗外是两棵老槐树,树冠几乎遮住了整面窗户,将室内的光线滤成一种柔和的绿色。博古架上摆着几件老器物——一只宋代的建盏,一方端砚,一尊北齐的青石佛像,都是真品,但不算顶尖。
郑岳庭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鉴定报告。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花白,戴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个常年与文物打交道的人的手。
门被敲响了。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紧张:“郑会长,外面有两位客人想见您。一位姓陆,一位姓苏。说是——关于殷墟的事。”
郑岳庭的手停住了。
他放下鉴定报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十秒。
“请他们进来。”
陆时衍和苏砚之走进办公室。郑岳庭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秘书倒了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陆文渊的儿子。”郑岳庭看着陆时衍,语气不咸不淡,“你父亲当年是我的同事。”
“我知道。”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郑会长和我父亲一起参与过耀州窑窑址的调查。”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郑岳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们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事?”
陆时衍没有绕弯子。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的复印件,轻轻放在郑岳庭的桌上。
是陆文渊信中提到郑怀瑾的那一页。
郑岳庭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端茶杯的手也没有抖。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看信的速度比正常阅读要慢——慢到像是在拖延时间。
看完后,他将信纸放回桌面。
“陆文渊的猜测。”他说,“没有证据。”
“郑怀瑾老先生在殷墟发掘期间,是否有将出土器物私自带出的行为?”陆时衍问。
郑岳庭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切割得有些模糊。
“殷墟发掘是从1928年开始的。”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那时候我父亲二十三岁,是考古组最年轻的成员。主持发掘的是李济先生,后来是梁思永先生。我父亲负责甲骨片的整理和登记。”
“那时候的发掘条件很差。没有像样的库房,出土的甲骨就堆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登记造册全靠手写,一片一片地编号、拓印、记录。有时候一天出土几百片,根本记不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
“我父亲后来跟我说过一件事。1931年春天,他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甲骨时,发现其中三片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不是占卜辞,而是一种更像符号的东西。他将这三片单独收起来,想等梁先生回来再上报。但梁先生那段时间不在安阳,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三片甲骨——不见了。”
“不见了?”
“工棚里人来人往,每天都有民工进出。少几片甲骨,根本无从查起。”郑岳庭转过身,看着陆时衍,“我父亲为这件事愧疚了很多年。他晚年一直在追查那三片甲骨的下落,但直到去世也没有结果。”
“陆文渊信里写的不是这个故事。”陆时衍说。
郑岳庭沉默了一瞬。
“陆文渊查到的是另一个版本。”他说,“在那个版本里,不是甲骨丢失,是我父亲将甲骨私自带出,转卖给了上海的古董商。这个版本在某些圈子里流传了很多年。”
“哪个版本是真的?”
郑岳庭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将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给陆时衍。
那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七日——1931年3月17日。字迹工整,是小楷。
“今日整理YH127坑出土甲骨,得三片刻有特殊符号。非卜辞,疑似记事或族徽。暂单独收存,待梁先生归后再作定夺。”
后面一页,日期跳到了三月二十五日。
“梁先生今日自北平返。汇报特殊甲骨事,遍寻不得。工棚人员出入繁杂,恐已遗失。梁先生未加责备,然余心甚愧。此三片甲骨若流入市井,余之过也。”
再往后翻,断断续续有追查的记录。郑怀瑾利用休假去上海、天津的古玩市场寻找,在琉璃厂打听,甚至托人联系过当时最大的甲骨藏家。都没有结果。
“他找了三十多年。”郑岳庭将日记合上,“1965年,他在上海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一本日本学者出版的甲骨图录。里面收录了一片甲骨,上面的符号——和他当年见过的那三片中的一片,一模一样。”
“那片甲骨的收藏者是谁?”
“日本一家私人博物馆。馆主的父亲,1930年代在上海做过古董生意。”郑岳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父亲一直追到去世,也没能将那片甲骨追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砚之一直在观察郑岳庭。他讲述这段往事时的语气、神态、停顿——不像是在编造。一个编造故事的人,不会记得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七日这样的具体日期,也不会保留父亲七十多年前的日记。
但周明远叫的“老板”,何昌辨认照片时认出的那个人,确实是郑岳庭。
“郑会长,”苏砚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认识周明远吗?”
郑岳庭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短,但苏砚之捕捉到了。
“认识。”他说,“很多年了。”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郑岳庭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槐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
“周明远是我父亲的学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1970年代末,我父亲在文物商店工作的时候,周明远是店里的学徒。他很聪明,学东西快,尤其擅长瓷器鉴定。我父亲很喜欢他,把不少经验都教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退休,周明远离开文物商店,自己做了收藏和投资。他做得很大。我去过他的藏品馆,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郑岳庭顿了顿,“但我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关于他货源的风声。”
“您没有问过?”
“问过。”郑岳庭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脱不了身了。”
陆时衍和苏砚之对视了一眼。
“您脱不了身了吗?”陆时衍问。
郑岳庭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
“你们来,不只是为了问殷墟的事吧。”
陆时衍将陆文渊的名单复印件放在桌上。
郑岳庭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他的目光在“老板”两个字上停住了。
“这个‘老板’,”他说,“不是我。”
“我们知道。”苏砚之说。
郑岳庭抬起头,看着她。
“何昌在香港警方的审讯中,辨认过您的照片。他认出了您。”苏砚之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他说的不是‘这是老板’。他说的是——‘我见过这个人,在周明远的会所里,和老板一起。’”
郑岳庭的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您不是‘老板’。”苏砚之说,“但您知道‘老板’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岳庭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瞬间老了十岁。
“‘老板’姓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霍震霆。香港霍家的二房次子。”
霍震霆。
陆时衍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霍家是香港有名的世家,祖上靠航运起家,产业横跨地产、金融、能源。霍震霆是霍家二房的次子,不在核心继承人之列,常年居住在北京和上海,公开身份是“收藏家”和“文化投资人”。
“霍震霆的父亲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过古董行。”郑岳庭继续说,“那家古董行,是当时华东地区最大的文物中转站。殷墟出土的甲骨、青铜器,洛阳出土的唐三彩,天龙山的石刻,敦煌的经卷——都从那家古董行流过。”
“霍仲年和郑怀瑾认识吗?”
郑岳庭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我父亲日记里写的那三片甲骨,最终就是流到了霍仲年的古董行。他追查了几十年,查到的时候,甲骨已经到了日本。”
“所以您后来和霍震霆来往——”
“是为了查清楚,霍家经手的文物,到底还有多少。”郑岳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父亲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接着追。但我不能明着追。霍震霆的身份和地位,不是我能直接碰的。”
“所以您接近周明远。”
“周明远是霍震霆在大陆的代理人。通过他,我能摸到霍震霆的链条。”郑岳庭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这些年,我记录了周明远经手的每一件重要文物。他以为我是他的保护伞,实际上——”
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实际上,我在等有人能接过去。”
陆时衍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文物照片、交易时间、金额、经手人、流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1990年代到最近几年,横跨近三十年。
这是一份比陆文渊的名单更完整、更详尽的记录。
“为什么不交给警方?”苏砚之问。
“交给哪个警方?”郑岳庭反问道,“霍震霆的关系网,从香港到北京,从文物系统到公安系统,盘根错节。我交过一次。1998年,我托人将一份初步调查材料递给了当时文物局的一个领导。第二天,材料被退回我办公室,附了一张便条——‘郑会长,有些事不必深究’。”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1998年。爷爷被诬陷的那一年。
“从那以后,我不敢再通过任何正式渠道。”郑岳庭说,“只能等。等一个既能信任、又有能力接过去的人。”
他看着陆时衍。
“你父亲陆文渊,当年也查到了霍家。他比我查得更深。所以他死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像铅。
陆时衍将郑岳庭的文件夹和自己父亲的名单并排放着。两份记录,相隔二十一年,记录的却是同一条链条。从霍仲年到霍震霆,从上海的古董行到香港的拍卖行,从1930年代到二十一世纪。
三代人。一条河。
“郑会长,”陆时衍站起来,“这些东西,我们要带走。”
郑岳庭点了点头。
“带走。”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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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郑岳庭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北京春天的傍晚,风还有些凉。长安街上的车流汇成一条光河,缓缓流动。陆时衍和苏砚之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苏砚之忽然停下来。
“霍震霆。”她念出这个名字,“香港霍家。国际刑警盯Peter Chen很久了,Peter Chen的上家,会不会就是霍震霆?”
陆时衍拿出手机,拨通了李队的电话。
“李队,我们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记录。周明远的上家叫霍震霆,香港霍家的。他父亲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古董行,是当时华东最大的文物中转商。霍家这条线,从民国一直延续到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李队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霍震霆。”他将名字重复了一遍,“这个人我听说过。去年国际刑警发过一份协查通报,涉及一批从内地走私到香港的唐代壁画。收货方的公司,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霍震霆的人。但案子后来被压下去了,没查到霍震霆本人。”
“为什么被压下去?”
“上面有人打招呼。具体是谁打的,不知道。”李队的声音沉下去,“陆老师,这条鱼,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大到什么程度?”
李队没有立刻回答。
“霍仲年。”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你刚才说,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古董行。那个年代,能开那么大古董行的,背后都有外国人的影子。霍仲年的上家,很可能不是中国人。”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李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条链条可能不止三代人。从晚清到民国,从民国到现在,一百多年了。”李队的声音压得很低,“霍家只是其中的一环。”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在路边站了很久。
晚高峰的车流在他们面前川流不息。车灯汇成的光河里,每一辆车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而他们追查的这条河,从一百多年前就开始流淌了,流经战乱、流经改朝换代、流经无数人的手,一直流到今天。
“还追吗?”苏砚之问。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
路灯下,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修复文物时拂去表面浮尘的手势。
“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