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篇》西山椿

1、公交车

　　xx市的春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炎热，林喜开始猜测也许再过几百年人类就会因为不适应越来越炽热的天气而灭绝。
　　林喜在公交站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开始冒汗了，她点开公交信息，手机上显示公交车距离这站还有一分钟。
　　终于，车来了。
　　车上肯定开了空调，林喜欣喜地招手，那公交车不情不愿地在林喜的前方停下，很明显是想迅速走过，直到看见有人招手才踩了刹车。
　　林喜踏上公交车，余光瞥了眼司机。“又是这个大叔。”林喜一面在心里默道，一面拿出事先打开的乘车码刷了两元。
　　“刷码成功！”
　　听到刷卡成功的声音，林喜才动了动脚朝公交车上的空位走去。刚走没两步，公交车猛地起步，林喜熟练地握住前座的杆子，才顺势坐下。
　　这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因为左边的位置被司机的位置遮挡，而她坐的右前方位置可以尽情俯瞰前方的风景。
　　“车辆运行中，请坐稳扶好，下一站：云和街。”
　　林喜的右耳塞着耳机，听到公交车的播报声后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耳机里循环的歌不停，林喜呆呆地看着前方倒流的树木，它们千篇一律，只有那不规则掉落的树叶在诉说它们的不同。
　　林喜沐着柔光，原本毫无波澜的内心柔软了几分。晨时的阳光总是最美的，朦朦胧胧地好似一缕薄纱，却又恰到好处地明亮。
　　“叮咚！云和街马上就要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公交车司机似乎早有预料云和街会有人下车，他提前踩了刹车，转向灯“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车停下，方才出现在林喜脑海里的女人上了车。
　　“早。”女人向司机打招呼。
　　“早，前两天怎么没看见你啊？”司机粗粝的嗓音响起。
　　女人抓着扶手刷了乘车码，闻言将落下的发丝撩到耳后，笑道：“前两天请假了。”
　　说完，女人随即往后走，从林喜身旁走过，公交车缓缓起步。
　　林喜从女人上车开始便有意无意地瞥向她，女人身材高挑，有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她总是披着发，似乎也知道自己头发很美，但其实是她的脸美。
　　不过最吸引林喜的是女人身上的成熟韵味，从容大方。
　　“诶对，我现在在上班路上呢，今天好多了，前两天那月经真的折腾人……”
　　林喜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女人跟电话那头的人交谈，心里很是羡慕她的自在。对社恐的林喜来说，在公交车打电话需要很大的勇气。
　　“先不跟你说了，在车上呢，等会聊。”
　　女人只说了几句话便将电话挂了，林喜的余光凝在她身上，见她低头玩手机便默默收回注意力。
　　“叮咚！天贸区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停下，三位五十来岁的妇女提着几包菜上了车。
　　“滴，爱心卡。”
　　“滴，爱心卡。”
　　“滴，爱心卡。”
　　她们一个接一个刷完卡便坐到两侧的座位，将手中的大袋子放置于身侧，而后七嘴八舌的用本地话大声地聊起天来。顷刻间，公交车沉闷的气氛被打破，热闹得好像市集，充斥着独属于这个年代的五旬妇人的欢笑声。
　　不多时，司机大叔不耐烦的声音让她们收敛了许多。
　　“要聊下去聊，这里不是菜市场！”
　　话音一落，大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相地闭了嘴。林喜瞥了一眼司机，回忆起昨日下班坐车时，这个司机大叔将他手机上的歌旁若无人地大声外放。林喜心道，这里也不是你的K歌房。
　　公交车再次安静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和谐。
　　“叮咚！xx区派出所到了……”
　　林喜看向朝这辆车走过来的人，是一位二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位六旬老太，男人见老太太也要上车，忙把位置一让，二人在四五秒内谦让了几回，老太太先上了车。
　　林喜对这男人有一瞬间的心动，虽然她看不清男人的样貌，准确来说是她不好意思看，只敢用余光偷瞄，但她还是因为男人的礼貌动了心。
　　后来的几站，林喜都在盘算着怎么跟男生要微信，心中无限纠结。
　　她从没主动过，更别说在公共场合主动要一个男人的微信，她心里砰砰砰直跳，明明只是坐着不动还是出了汗。
　　去？不去？
　　林喜微微侧身面向男人那一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脚，纠结几番还是没能踏出去，最后丧气地回了身，继续给自己打气。
　　这气打了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四站，男人下了车。林喜怏怏不乐，趁男人下车时才敢光明正大地看向他，这一看，顿时由失落转向庆幸。
　　男人黑T黑裤，即使一身黑还是掩饰不了他肥胖的事实。林喜一直都知道，黑色并不显瘦，而男人那条黑裤也许是宽松版，只是被他穿成修身版了。
　　林喜庆幸自己的退缩，她不喜欢胖子，即使这个胖子有礼有节，温柔体贴。
　　精神上的契合可以当朋友，生理上的契合可以当情人，只有两者都契合才能做夫妻，这是林喜一直以来的坚持。
　　方才的男人林喜只要一想到要和他拥抱牵手就已经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了，如果她生理上抗拒，那发展成亲密关系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喜神思飘荡，虽然她仍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但这次的动心也让她知道能令她心动的男生具备什么样的品质。
　　“叮咚！xx集团到了……”
　　林喜回神，余光再次落到那女人身上，她知道那个女人会在这站下车。
　　女人提前起身在车后门等待，离开了林喜的视线范围，林喜理了理包，继续直视前方。
　　车停，女人下了车，林喜提起精神，下一站她便要下车了。
　　“叮咚，车辆运行中……下一站……”

　　————

　　此时的车站已经没人了，林喜的手机屏幕一亮：
　　21：15。
　　又是见不得太阳的一天，她每次也只能在早上短暂地晒一会儿阳光。
　　林喜听着歌，面无表情地上了公交车。
　　夜晚总是能放大她的负面情绪，此时的林喜坐在她钟爱的位置上，头靠着座位后的扶手，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令她恍惚。
　　她想了很多，想到下班后还有精力聚餐的人，想到闲暇时间还能健身的人，又想到自己每日重复单调的工作。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不过与其说是羡慕她们的精彩，不如说是羡慕她们的高精力。
　　林喜沮丧地想着，这时车一停，上来一女生，目测身高不足一米五，穿着打扮很是靓丽可爱。林喜注意到她走路有些奇怪，双腿呈外八字，走动时朝两边一扭一扭的。
　　“刷码成功！”
　　林喜将方才的怅惘暂时丢到脑后，她默默坐直了身，而女生坐在了她身旁。林喜佯装发呆，实则斜着眼睛盯着她。不动声色地偷瞄这件事，林喜已经非常地熟练了。
　　林喜余光瞧见女生拿出有线耳机塞入耳中，心中一惊。
　　女生没有手指，只有一对圆圆的小肉球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
　　林喜生出了些怜悯之心，她开始猜测这个女生是不是害怕被人注视所以才这么晚搭公交？胡思乱想地同时，林喜余光没有收回，依然是定在女生身上。
　　就是这默默的观察，让林喜发现了自己隐藏在心底的偏见。因为她见女生毫无遮掩的意思，大大方方地露出自己的手，玩了会手机便停下翻自己的包，即使没有手指，女生的动作依然非常灵活，没翻几下便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小物件。
　　林喜已经喜欢上这个女生了，坦荡又可爱，好似在这个女生自己眼里她并没有什么不同，不会将自己当成弱势群体，也自然不需要同情。
　　同时，林喜沉下心思考，发现了自己的思维早已被固化，也许不是物品适应人，而是人适应物品。就像一支笔，既可以用左手写，也可以用嘴巴、用脚趾写。所以没有手指又如何，她依然可以将手机玩得很顺畅。
　　其实这女生上车之后，林喜想了许多，她是在什么学校读的书？她出生时父母有想过放弃她吗？她是专门找的这个时间点的工作，还是加班了？
　　后来林喜看见女生用自己肉球手上突出的一小块地方去戳杆子，默默地笑了，一切的疑惑都因这一可爱的动作消散了。
　　“叮咚！天贸区到了……”
　　车停，一位将近五十岁的女人上了车。她靠着杆子，拿出手机摆弄一阵而后放到刷码区。
　　“无效码！”
　　“无效码！”
　　车缓缓启动，那女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在女生的身边坐下。
　　“小姑娘，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怎么弄啊？”女人问女生。
　　“可以呀，我帮你。”
　　女生接过她的手机，手灵巧地点了几下，而后递给她。
　　“这样就可以扫了。”
　　“谢谢。”女人和蔼一笑，起身将手机朝着机子一刷。
　　“刷码成功！”
　　“谢谢你呦小姑娘，我之前也弄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就用不了。”
　　“你之前用的是市区的乘车码，这里用不了。”女生拿着女人的手机给她示范几遍，声音耐心温柔。
　　“像这样，以后就不会搞混了。”
　　“谢谢啊！”那女人的神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异样，很是真诚。
　　“不客气！”
　　林喜心中生出无限柔情，静静地看着她们互动。
　　“叮咚！”
　　又一站到了，女生在车停稳后起身走到后门下了车，前门再次上来一位妇人。
　　“无效码！”
　　妇人叹了口气，操作一通后再次刷码。
　　“无效码。”
　　车已经启动，妇人无奈，只得坐到先前女孩的位置。
　　“小姑娘，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下？”
　　“哗啦”一声，林喜好似听到她周围屏障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