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冢》小猫瑞贝卡

2、1 今天的阿镜

　　今天的阿镜有些不一样，早早的起了床要给我准备早饭。
　　呲呲啦啦的煎油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看见他握着锅铲，笨拙地用爱心模具煎着鸡蛋。
　　看着他毛手毛脚又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忍不住弯起眉眼，轻笑出声。
　　他听见动静回头望来，发现是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和小小的骄傲：“怎么样，我煎的蛋漂不漂亮？”
　　我怔了一下，只是好久没见他这么松弛又开心的笑了，心底涌上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涩与欣喜，但很快我就缓过神来，走上前轻轻环住他细瘦的腰，侧脸埋进了他柔软的后颈，轻声应答：“很漂亮。”今天的你也很漂亮。我心说。
　　吃饭时公司打来电话通知我早点去，说要开紧急会议。
　　彼时我刚夹起那爱心煎蛋，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一下阿镜的手艺，却不得不放下筷子，胡乱拿纸擦了擦嘴角，匆匆走到玄关处换鞋穿外套。
　　阿镜就站在不远处，安静的看着我，他还是笑着，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推门的那一刻，我终究还是舍不得，又转头过去抱了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等我回家”，说完便匆匆出了门一头撞进冷风里。
　　不知为什么，这一天我总是心神不宁的。上午的工作忙的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我将杂乱的思绪归咎于工作的繁忙，可心跳始终慌乱急促，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死死攥住领口，窒息又不安。
　　这份突如其来的预感，荒唐又真实。
　　一整个上午，阿镜都没有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两点多，我终于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
　　平日里总是秒接的他今天倒是反常了，一通，两通，五通……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等待，无人接听。
　　我渐渐攥紧了手机，指尖泛白。
　　我承认我有一瞬间大脑空白。那种不祥的预感似洪水，漫过脚踝，吞没腰身，最后死死捂住我的脖颈，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找领导批了下午的假。
　　回家的路上心神恍惚，我好像闯了好几个红灯，是几个？我无暇顾及。我眼前只有早上离别时阿镜的身影，他就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只，站在那不说话，他对我笑着，我还是看不清，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匆匆推开门的那一刻，我额角的冷汗落进了玄关处的地毯里。
　　家里太静了，静到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听到自己急促紊乱的喘息，听到那颗汗珠落到地毯里的闷响……
　　可我唯独没有听到阿镜的一点声音。
　　大概是爱人间的心灵感应，他出事了。
　　我疯了似的找遍家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眼泪被我甩至身后，我想喊一声他的名字，但我又怕吓到他，我的阿镜胆子小，说话声音大的话他会惊恐发作的。
　　可这一刻，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怕吓到他，还是更怕看到我无法接受的结局。
　　......
　　我说不出话，喉咙像被塞了棉花，窒息的感觉很难受，但我的意识还在麻木地拖动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去寻找我的爱人。
　　我去了他从前最爱的那家花店，之前他总爱每天带给我一枝玫瑰，我问他缘由，他总会神秘一笑，弯起的桃花眼明媚又迷人。
　　“因为大树离不开花，就像你离不了我一样。”然后得意地转身，留给我一个幼稚的背影。
　　他从不让鲜花枯萎，总会将花小心地晾干，做成干花，一一收进一只木箱子里。
　　庄辞镜，你个浪漫疯子。
　　后来他生病了，出门也少了，家里的鲜花慢慢都变成了干花，被藏进箱子里，像我们的生活，甜蜜的过往被锁了起来，往后的日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与冷。
　　他不在花店，也没去我们从前约会常去的那家咖啡店，楼下我们最爱吃的面馆里也没有他的身影……
　　我的阿镜像是人间蒸发了，我找不到他。
　　你在哪？明明说好等我回家的……对不起早上我匆匆的离去……我错了，我就想找到你，哪怕是……
　　我失魂落魄的走在大街上，隔绝了世间所有嘈杂与喧嚣。行尸走肉一般，任由脚步随意飘荡。
　　过往的细碎回忆，一幕幕涌入脑海，清晰又残忍。
　　“阿枢，今天是我们100天纪念日，所以我带的是红玫瑰！我想说——我永远爱你！”
　　“阿枢！周末我们去看这个电影吧！我好喜欢里面的主角！”
　　“阿枢你看，那朵云好大，云端会不会有一座小屋，里面住着两个相守一生的人？”
　　“阿枢……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不会相遇，还会不会……在一起？”
　　“阿枢，我只是……有一点点累而已。”
　　——“林枢我好爱你啊！你就是我的大树，我是你……嗯……我是你的什么好呢？”
　　——“你是我一树的花开。”
　　“阿枢，我们要是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阿枢，今天的药有点多……我想……分两次吃。”
　　——“诶阿枢你回来了！今天我去看了日落，好美啊！如果有机会……我也要带你去看。”
　　——“是嘛，在哪看的？”
　　——“在天边。”
　　在……天边，天边……
　　天边！
　　我疯了似的朝着天台狂奔。
　　在天台西南边的一个小小角落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爱人。
　　他应该是睡着了，安静地靠着墙壁，身边散落着杂乱的药瓶。
　　我想上前拥抱他，四肢却瞬间僵硬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半步也挪动不得。
　　今天风有些大，吹得他单薄的睡衣呼呼的响。
　　庄辞镜，你冷不冷啊？
　　平时我那么爱干净的阿镜，今天怎么吐的满脸都是药片，我都有些……看不清你的样子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回家了。
　　怎么……就想着……要离开我了呢？
　　是不是生我的气，怪我没有吃你早上亲手做的那个爱心煎蛋啊……
　　我现在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家做饭好不好？
　　……
　　我的爱人去世了，在一个有太阳的晴天，那天的日落很美，是我们一起看的。
　　我就那么静静地抱着他，明明刚刚还那么心慌意乱，此刻反而平静了。
　　眼眶干涩，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我想我是不是不够爱他，为什么他都死了，我却连一滴泪都不给他。
　　我终于读懂了早上分别时的那个眼神，有留恋，有痛苦，有愧疚，有不舍……像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对我说：“对不起……我爱你……对不起……我爱你……”
　　太阳落山了，天台上的温度也慢慢的降了下来，把我的阿镜冻坏了，他浑身都那么凉，我抱紧了他，给他披上我的外套。
　　我握住了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我送他的那枚对戒。
　　……手臂上还是那么多伤，阿镜，你痛不痛啊？
　　今天真冷，风也刺骨，吹的人有些发抖，眼睛也涩涩的。
　　阿镜还好，我抱着他，还给他披了件衣服，他没有冻得发抖，今晚也没有失眠，他睡着了，就在我怀里，沉沉的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