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一颗小蜜桃

2、坠落2 姜婉宁

　　姜婉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条裂缝很浅转瞬即逝，可在场的两个人都看到了。
　　“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姜婉宁重新挂上微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好意思，我的下一个来访者快到了。”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逐客令。
　　萧衡站起身来。他本来也不指望一次性就能问出什么来，第一次上门摸个底就可以了，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人把门关死。
　　“那我们先不打扰了，如果姜医生之后想起什么觉得可能对我们的调查有帮助的，麻烦联系我。”萧衡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何亦从窗边走过来，经过姜婉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白大褂领口内侧的褶皱里藏着的一点东西——那不是皮肤的纹路，而是一些时间在过去之后留下来的、不算太明显但也无法完全被掩盖的痕迹。
　　是一个很小的、快要淡得看不见的疤痕。
　　何亦的目光从那个疤痕上掠过，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迈出了门。
　　两个人走出安和心理工作室，下楼的时候萧衡问他：“看出什么了？”
　　何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很稳，一步一级台阶，不快也不慢。
　　“那个姜医生，”何亦在走到三楼拐角的暗处时说，“她在撒谎。”
　　“哪部分？”
　　“所有部分。”何亦顿了顿，“而且她认识我们。”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楼那个坏掉的感应灯忽然闪了一下。
　　与此同时萧衡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丁薇。
　　他接起来，丁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萧队，徐茂才那个案子有新情况。物证科那边在他家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一种微量的粉末物质，成分初步检验显示——是一种精神类药物残留，市面上没见过，省厅的实验室正在加急分析。”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萧衡挂掉电话，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何亦。
　　何亦已经走到前面去了，停在二楼与三楼的转角处，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楼道墙壁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上。那海报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东西，边角都卷了，画面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印着几句话。
　　其中有一句字体很大，就算颜色褪了也还能看清：
　　“你是谁？”
　　何亦站在那张旧海报前面，看了很久。
　　久到萧衡走到他身边了，他才像回过神来一样，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萧衡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楼道很暗，那行“你是谁”的字样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像一道没说完的话。
　　他又想起何亦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找的东西。”
　　找的究竟是什么？
　　楼外的风很大，吹得满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阳光终于在云层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光线落下来还是冷的，像是被秋天滤过了一遍。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门。
　　街道对面，一家便利店的门楣下，有人站在那里。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暗色衣服的身形。那个身形在萧衡和何亦走出楼门的那一刻，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便利店旁边的巷子里。
　　何亦的脚步停了一瞬，仅仅是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像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但萧衡看到了他的停顿，也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今天下午以来，这位始终滴水不漏的分析专家第一次出现不该有的反应。
　　车子驶出凤栖路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缩回了云层后面。
　　萧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烟从唇间夹下来，在车窗缝隙里弹了弹烟灰。何亦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拉得很直，像是在飞机上等待起落的乘客，仪态标准得不像坐警车，像在坐灵车。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景一块一块地从玻璃上滑过去，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便利店门口的那个人，他不提，何亦也不提。
　　丁薇在电话里说的粉末检测结果一直在萧衡脑子里转。精神类药物，市面上没见过。这句话分量不轻，意味着这玩意儿要么是还没走完审批流程的新药，要么是压根就没打算走正规渠道的违禁品。
　　不管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徐茂才的坠楼案已经不能再当普通的意外或自杀来办了。
　　而姜婉宁的反应让这件事变得更复杂。一个从业七年的心理医生，撒谎撒得滴水不漏，但在最关键的地方还是露出了破绽——她认识他们。
　　不是认识警察，是认识他们，这个区别很大。
　　萧衡把烟掐了，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何亦一眼。何亦还在看窗外，但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不紧不慢地点着，节奏很均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你在数什么？”萧衡问。
　　何亦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萧衡一眼。那层反光很淡，把他的表情揉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没什么。”他说。
　　绿灯亮了，萧衡踩下油门，车子提速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他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他从何亦那句“没什么”里听出了一种姿态——门只开了一条缝，你硬推的话，它就会关上。
　　回到队里已经是下午四点。
　　丁薇把省厅传回来的初步检测报告打印出来放在萧衡桌上，厚厚一沓，夹着几张光谱分析图。萧衡翻了两页，满眼的化学分子式和专业术语，看得他脑仁疼。他把报告往何亦面前一推：“你看得懂吗？”
　　何亦接过去扫了几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一种苯二氮卓类药物的衍生物，结构式跟临床上常用的镇静催眠药有点像，但侧链被修改过。”何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结论栏里的一行字，“省厅那边的判断是，这种物质的作用机制类似□□，但效力大约是它的三到五倍，代谢速度也更快，服用后血液浓度在四到六小时内就会降到检测阈值以下。”
　　□□，俗称“约会□□药”的其中一种。它的改良版，效力更强，代谢更快。换句话说，这是一款被精心设计过的药物，目的就是让人在不留下太多痕迹的情况下，失去意识或者产生意识障碍。
　　“徐茂才的体内没检出这东西。”萧衡说。这是法医报告上确认过的事实，死者的血液和尿液样本都没有检出任何药物或毒物的异常残留。
　　“对。”何亦把报告放下，“但如果这种药的代谢速度真的这么快，那它完全可能在死亡发生到尸检之间这段时间里被代谢掉了。法医抽血是在案发后大约七个小时，远超四到六小时的检测窗口。”
　　“所以你怀疑徐茂才坠楼之前服过这种药？”
　　“不确定他是不是‘自己’服下去的。”何亦的措辞很精准。
　　萧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何亦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很重的推测——有人在徐茂才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摄入了药物，然后等待药效发作，等他意识模糊之后，制造了一场意外坠楼的假象。
　　但问题在于，小区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出入。门锁没有被破坏。家里没有打斗痕迹。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人存在，那个人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除非凶手本来就有钥匙。”萧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或者凶手就住在那个小区里。”何亦补了一句，“监控只能覆盖出入口和电梯，但小区内部的道路、消防通道、地下车库的某些区域是盲区。”
　　萧衡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让丁薇重新调取徐茂才所住小区的完整监控录像，这次不光看出入口，还要把小区内部所有能调到的摄像头都覆盖到，时间范围从案发前四十八小时到案发后六小时。
　　挂了电话，萧衡发现何亦正在看墙上贴的那张信河区地图。地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上面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
　　何亦的目光落在老城区的那个区域，凤栖路一带。
　　“姜婉宁今天说谎的时候，有一个细节。”何亦没有回头，背对着萧衡说，“她说到徐茂才焦虑症状明显好转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桌上的笔筒。”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说到‘好转’这个词的时候，潜意识里有否定和抗拒。”何亦转过身来，“人撒谎的时候不会每次都摸鼻子或者躲眼神，那些是电影里的东西。但高质量的谎言需要调用大量认知资源来维护一致性，这时候身体的某些下意识行为就会暴露出真实的心理状态。她碰到笔筒，是一瞬间的动作——”
　　“因为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来增加自己的确定感。”萧衡接过话头。
　　何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萧队的心理学基础不错。”
　　“干这行八年，见的人多了，自然能摸到一点门道。”萧衡站起来，走到何亦旁边，也看着那张地图，“不过没你专业。你说她认识我们，怎么看出来的？”
　　“她看你的时间太短了。”何亦说，“一般人见到警察上门，就算没有做亏心事，也会本能地多看几眼证件确认身份。她看了你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之后的整个谈话过程中，几乎不怎么看你，看我的次数反而更多。”
　　“这说明她认得我，但又不想让我发现她认得我。”
　　“对”
　　萧衡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把自己的社会关系过了一遍，确定自己跟姜婉宁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姜婉宁认识他，不是因为他个人，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她知道他是信河区刑侦支队的队长，知道他长什么样，所以她不需要多看他的证件。
　　一个心理医生，为什么会提前认识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何亦替他说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