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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里与薇琪 “我无法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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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蓝7很快被薇琪代为打出,牌局在尴尬和看戏的欢乐中草草结束。
乐伯连被薇琪扯着毛衣后领强行拉出Levalon酒吧。她匆匆套上那件只有叶子刺绣的长款羽绒服,日记本安然插在内兜,存在感极强。几天前葛叶裁缝铺里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羽绒,她本来没什么想法,但叶老太太总是用慈祥的目光盯着她,她只好挪用部分,赶制出来一件样式简单的羽绒服,用料扎实,该有的口袋一个不少。
“莫里啊,良州这几天又在降温,你原先那件外套可不够穿!”叶老太太摸过她消瘦的身体,话语间尽是宠溺,“店里的料子你随便拿,不扣工资,只要你过几天别感冒就行……”
乐伯连抬起双手,掌心朝下摊开,然后翻转。
【为什么?】
老妪略显干枯的指腹轻轻蹭过乐伯连的眉骨,语调放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这一辈子,还没生过孩子。莫里,我一直当你是亲女儿。天冷了,妈妈总要为女儿准备新衣服,对吧?”
湿冷的寒风生硬地刮过脸颊,乐伯连的脸和耳朵很快失去知觉,唯独身上被羽绒服覆盖的部分依旧温热。
她极其不情愿地加大步幅,这样才能勉强跟上前方不远处的薇琪。她像薇琪身后的小逗号,不远不近地缀着。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跟不上。
稀疏的水帘中偶尔掺杂丁点纤薄的雪白,雪白常常不按水帘的轨迹走,喜欢四处乱飞,扑得乐伯连险些睁不开眼。
乐伯连戴上兜帽,胡乱扣了几个扣子。
在这雨夹雪的天气里,比寒气先攀上羽绒服的是一层淡淡的湿意,随后寒风接踵而至,借助附着在布料上的那一层湿气,牛毛般穿透织物的细小缝隙和羽绒的防御,总能从刁钻的角度攀附上皮肤、渗入血肉。
六年多前,莫里·乐伯连的故土尚未崩塌。她曾踏足零番地驻扎的雪原,那里常年维持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却不似良州的雨夹雪这般彻骨冰寒。叶老太太常常感叹,良州的冷是湿冷,有时比北方更加极致的干冷还难熬。
雪谷战役、庆功宴、篝火、烤肉。
她和好几个肌肉虬结的战士姐妹围成一圈,一条摘下兽皮护臂的手臂探向烤肉架,抓起一串嗞嗞冒油的烤肉就往她嘴边送。她吹了几口气,等嘴边的肉没那么烫才一口咬下去,油香和香料率先在口中爆开,紧接着便是被牢牢锁进肉里的汁水。耳边还会响起战士们畅快的笑声:“小莫里身子弱,还总被脏卡祸害,这会儿就该多吃点,姐几个还指望你去撕开敌方卡师团的阵线呢,千万别倒下!”
银白中长发在眼前一晃一晃,像极了鬼故事里的幽灵。按理说银白幽灵此时会转过身来,朝她展颜一笑,做个“吃完了来找我”的口型,然后没入营帐挑灯夜读前线战报,丝毫不敢懈怠。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融入路边惨白的灯光。
乐伯连从心底掏出记忆,反复咀嚼。
一个月前,她从老师手里接过第一块完成净化的能量碎片,将它镶嵌在复活法阵中心。
法阵纹路繁复无比,越到核心处越复杂,乐伯连看一眼就头晕目眩。仅有几处能看清的地方甚至利用了装饰性纹路来搭建能量桥梁,在她印象里除了那个混账老师没人敢这么做。
她从左手无名指取下两枚素圈戒指,将内圈刻有“Vicky Wealty”的那枚摆在法阵中心的另一个镶嵌位点。接下来她要在两者之间搭建能量通路,不出意外只要第一条通路搭建成功,剩下的也将水到渠成。一番折腾过后,能量碎片消耗殆尽,而她也如愿以偿地在法阵中心看见那具熟悉的银发躯体。她屏住呼吸、放缓脚步,生怕惊动了银发女人的美梦,为她裹上外套的动作更是无比轻柔,就像面对的是一件失而复得的脆弱宝物。
功夫不负有心人,乐伯连终于等到怀中人睁开双眼。红,红得透亮,红得像鸽子血宝石。
乐伯连想呼唤她,却无法突破喉咙的封锁,扭头一阵干咳。她扁扁嘴,换了一种对方可能更熟悉的方式——五指之间银光游走,形成一个衔尾蛇标志,代表对方出身的韦尔蒂家族。
却不料,比应答声更先抵达的,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啪——”
银发女人挣脱怀抱,生涩却坚定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摇摇晃晃,风一吹就会倒下。“你是谁?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她问乐伯连。
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她的语调、她的姿态、她习惯性的防备动作……乐伯连很确信自己没有认错。薇琪·韦尔蒂,她心爱的人,也是并肩作战了四年的战友。她赶紧从内兜抽出日记本,飞快地写下一串信息,确保薇琪能第一时间理解当下境况。
如此急切的欣喜却被一句冰冷的质问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彻:“你是什么新型骗子吗?”
【我不是骗子,我是你的战友、你的副手、你最得力的搭档。我叫莫里·乐伯连。】乐伯连转过日记本,将因急切而显得潦草的字迹展示给对方。为了进一步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她还把镶嵌在法阵中心的素圈戒指抠出来,放在银发女人掌心,无比期盼从那张莹润的脸上看见哪怕一丝恍然。
银发女人举起戒指端详片刻,原本充满警惕的赤红眼眸果真透出几分恍惚,并缓缓戴上了左手无名指。乐伯连接近干涸的棕褐眼眸顿时亮了起来,满含期盼地伸手触摸女人的脸颊。至少眼前的人还愿意接受“薇琪·韦尔蒂”这个名字,这就够了。
结果下一秒,薇琪冷冷地甩开她:“莫里,对吧?我劝你别继续招摇撞骗了,你看这里像是经历过战乱的样子吗?这里像是存在魔法的样子吗?我是失忆,不是傻了。”并紧了紧身上的布料,动作粗暴地扒拉衣柜,拼出一身足以御寒的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乐伯连呆坐原地,眼前景物渐渐糊成一团,看不分明。
直到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每一个混合的色块瞬间归位。世界的重心仿佛被薇琪抽走,薇琪在远方冰寒刺骨的人行道上走出歪歪扭扭的直线,带动乐伯连的核心虚浮、摇晃地走到玄关,拉开门扉——
她揉了揉眼睛。
银与红的搭配竟占据了大部分视野,暗沉的天空在背后当点缀。
她又揉了揉眼睛。
银与红从她身侧的缝隙挤了进去,对着空调出风口哈气、搓手。
你回来了啊。
乐伯连嘴角向上抽丝,抽得眼角起了皱纹。
你果然回来了。
你一定会回来。
你无处可去,除了这里。
至少这一刻……至少这一刻,你只知道这里有一个可供居住的落脚点。
吹了好一阵子空调,薇琪的脸颊不再苍白,这才卸下外套。上面多了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她倒豆子似地讲起刚刚的见闻:“街上一片狼藉,很多事故现场需要清理。到处都有碎玻璃、废金属、哭喊的孩子、火堆里裁成圆形的白纸。路灯有的亮有的不亮,大多数是不亮的,七扭八歪的杆子贴着车骨架,有的还在着火,几个穿得很厚的人拿根水管对着喷。电网情况还好,谢天谢地女电工够多,但有些小区的供电箱坏了,街上到处都有临时搭建的蜡烛供应点。我看到很多女人把男人的尸体往外拖,动作不太熟练,就去要了份活干,收一天尸给五百……”
那时乐伯连正把她脱下来的外套往衣柜里塞,听到最后一句话不由得顿了一顿。转身带好柜门,捡起地上的日记本和模块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小的唰唰声,成了绝妙的白噪音。中间写错了字,她用力地来回划,差点划破纸,直到写错的地方完全涂黑,看不出原来模样。
【不愧是擅长社交的■■薇琪,这么快就能找到好工作。我就做不到,如果没有叶老太太,我连摇奶茶都摇不长。】
薇琪偏了偏头,红瞳之中闪过一抹疑惑。
乐伯连又写:【因为我是哑巴。】
字迹说不上好看,但格外工整,清晰可读。
薇琪轻轻地哼了一声,洗漱去了,似乎已经默认这里是她的住处。
乐伯连居住的小区附近受灾情况较轻,路灯几乎没怎么换过,从大停摆之前兢兢业业地工作到大停摆一个月后的现在,照亮两人归途。
细数下来,今晚是薇琪第几次来到Levalon酒吧?她记不清,只记得出租屋多了一位住客后没几天,那道银发红瞳的身影就顶着一身消毒水气味,出现在了酒吧门口。
“哦?”红巨星一如既往地守在吧台,墨色眼眸扫过薇琪,语调不由自主上扬,“想喝点酒吗?”
乐伯连经过训练的敏锐听觉将门口的动静一网打尽。当她看见薇琪时,身体周围仿佛凭空多了一圈束缚,缠得她全身发紧、呼吸滞涩,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臆想的责备并未到来。薇琪只是轻轻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地轻哼一声:“怎么?只准你缝完衣服来泡酒吧,不准我也来这小酌一杯?”
空气一下子松弛了回去。
乐伯连摇头。
嗤笑声从薇琪鼻腔喷出,顺畅地衔接上一个优雅的掩嘴笑。薇琪顺手扯过一张高脚凳,翻了两页酒水菜单,点了一杯“裁心”。
红巨星挑了挑眉,朝乐伯连眨了眨眼。唇角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荡漾开来,手上动作倒是没停。乐伯连明白那个眼神。“裁心”因度数偏高在Levalon近乎无人问津,酒液呈现晶莹剔透的水晶棕,像极了乐伯连的眼眸。那本来就是红巨星为了乐伯连而调制的酒,说不想看这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继续哭泣。天姥姥在上,薇琪就算失忆了也爱喝她的眼波流转……
可惜,薇琪依旧不允许乐伯连离她太近。
方才打UNO牌时薇琪为她解围的记忆历历在目,和薇琪反复拒绝她的回忆交织在一起。
加碘盐和白醋先把乐伯连的心脏杀出水分,忽然又加入适量白糖中和口味,腌制一阵子再切成薄片,下到爆香的葱姜蒜里一起翻炒,待时机合适一并撒上五香粉、姜黄粉、黑胡椒粉、孜然粉……
她无法言语,此刻走在路上,亦不能用文字一语道尽心情,万千念想只得化作酸涩,盈润眼眶、堵塞喉头。
反正她也说不出话来。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前方的脚步骤然消失。
“看路。”红绿灯前,薇琪冷不丁转过身。乐伯连脚下一乱,险些撞上去,关键时刻想起薇琪警告她不准靠近的话语,生生止住身形,停在半米远。
四目相对。
红瞳在路灯下泛着冷光,红得跟指示灯如出一辙,隔着再远也能直直撞入乐伯连水光泛滥的褐眸。
指示灯下移,绿光闪亮。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银发女人无比冰冷地甩下一句话,略显生硬地回身,快步走过空旷的斑马线,脚步声掺杂些许局促。
乐伯连怔住,呼吸紊乱几分,却不敢跟丢,亦步亦趋地追上。眼中泪光翻涌更甚,肩膀和嘴唇不由自主发颤。她缩紧身体,把半张脸埋进暗红围巾,遮住几近失控的面部表情。
尽管心脏已被反复切碎、爆炒,她依然忍不住细细回味薇琪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回味薇琪选择的每一个字词,回味她优美的口音和语调。她把自己埋得更深,试图掩盖喉间微不可闻的悲鸣。不论薇琪说过什么,哪怕每说一句话都是对她的一次凌迟,她都无法不为其说话的声音而着迷。六年,至少六年——她背井离乡六年多,只为寻找复活伙伴们的可能性,已有六年多未曾听过薇琪的声音,所以现在薇琪每一次对她说话,她都会视若珍宝,用心珍藏。她不敢,更不允许自己因为薇琪不理解她而感到痛苦。她必须在薇琪面前快乐起来,可她做不到。
复活法阵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够完善,这才让薇琪变成白纸一张。乐伯连为自己的冲动自责,为薇琪的失忆痛心疾首。如果她能央求老师多检查几遍,也许不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就像当年老师自以为功成身退之时——
不,老师她尽力了,老师没有错。倒是你,薇琪,你怎么敢忘记我?你凭什么翻脸不认人?明明是我,是我把你带到这个没有战乱的地方!你为何从不感谢我!
薇琪的声音她连续听过四年,哪怕后来荒废了六年,她也能一下子听出薇琪语调中的不自然,更意识到薇琪总是不自觉地对她说话。心底便免不了生出怨怼:你明知道这些拒绝并非发自内心,又为何不肯停下脚步看看我?你凭什么可以眼里没有我?凭什么对我视而不见?凭什么只有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前方、看未来,却抛下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回忆不管!
就在这时,薇琪又停下了,取出钥匙开门。乐伯连这才发现她们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进吧,”薇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接着,她深呼吸一口气,拿起玄关鞋柜上摆放的抽纸,极为不耐烦地扔到乐伯连身上,“好好擦擦你的眼泪鼻涕,你这衰样子看得难受。”
乐伯连傻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照着薇琪所说,抽出一张餐巾纸擦脸,纸巾一片干爽。
薇琪你才是大骗子吧!但她一个手势也没打,安安静静地把纸巾放回原位。能听见薇琪的声音已是三生有幸,她怎敢奢望薇琪完全对她真诚以待?
她第一反应仍然是开口反驳,嘴巴张了一半,喉咙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也对,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说过完整的话了。
可怜狗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