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腌笃鲜 ...

  •   夜晚的楼道漆黑一片。关门声引亮廊灯,二人停在608门前,许知颉看向他。
      “我们……”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异口同声的两个字音落下,林鹰嬉笑着回头,望向许知颉的眼睛,提议道。
      许知颉有些意外,眸色亮了亮。
      他话少,神色示意就代表答应。尽管才相处这么些时间,林鹰已然摸透,“你猜,我们现在去灯草胡同说要看宿舍,宿管会不会答应?”
      许知颉歪歪脑袋,挤挤眉头,“……灯草胡同?”
      去那里吃吗?他掂量掂量手里的保温袋,斟酌道,“……不答应?”
      “嘿嘿。”林鹰笑得狡黠,抓过许知颉手腕就往电梯处跑,“我猜他会答应——得快点,万一有门禁呢?”
      信息琳琅,许知颉的大脑不知道先反应哪个,是林鹰抓着他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还是林鹰搂上来的手腕,擦过耳畔指向前方的手臂,他只知道五光十色的灯、鳞次栉比的房,此刻都似毛玻璃般虚弱,模糊了,唯有两个少年在坊间奔走。
      铁栏门挡住二人的去处,林鹰抓住两边栏杆,往里面探头探脑。
      “有人吗——有人吗!”他叫唤着,街口的小孩不时侧目。许知颉正准备拍拍他肩,指示他墙上有刷脸的门禁时,一个中气十足的阿姨循声走过来。
      “谁啦?学生伐?”宿管的神貌逐步在黑夜褪去后清晰,“哟,是小许啊?”
      听到宿管亲昵的称呼,林鹰从栏杆间回正身子,有些意外地看许知颉,“你,你们认识啊?”
      许知颉朝宿管点点头,挠挠脑袋,浅笑一下,“嗯,之前帮过阿姨忙。抱歉阿姨,我们想来看看新宿舍,可以放一下吗?”
      阿姨见这帅小伙如此腼腆礼貌,笑得合不拢嘴,温柔把铁门打开,迎二人进去,“喏,临床八年制的伐,你们的寝室嘛就在这边呀。”
      阿姨指引他们走,边与许知颉寒暄起来,“哎呀,小许噢~上次阿姨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过没啦?”
      林鹰看向话题焦点,许知颉的面色居然微微泛起红来。
      “考虑什么啊?”林鹰懵懂地问。
      “噢哟。你这小伙子也长得蛮帅的咧。”宿管上下打量林鹰一眼,感慨道,也不回答。
      林鹰耳朵扇动,这口音太过亲切,他短暂地搁置了八卦许知颉,认起亲来,“诶,老乡诶。”
      林鹰日常的普通话很标准,口音很隐蔽,这会儿老乡碰老乡,他也不再遮掩,声色都软下来,字音黏着在一起。
      “啊呀?你是哪里的啦?”宿管问,“我就讲伐,也就上海的小弟弟,打扮得这么新潮的噢。”
      林鹰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吊链工装裤,随手扯开裤脚展示,冲着宿管咧嘴一笑,慢悠悠开口,“阿姨啊,我徐汇的。”
      他们用沪语聊起来,字音格外生涩,许知颉听不太懂。他担忧地垂眸看看自己拎的饭盒,不太忍心打断老乡见老乡热切的寒暄。他模模糊糊听到宿管在夸林鹰,大意是现在的年轻人沪语这么好的少见了,又似懂非懂地揣摩出林鹰话的语意,大概是他姥姥姥爷和妈妈都在徐汇住,妈妈在徐汇上班。
      直到这场热火朝天的闲聊持续了十来分钟,许知颉捧着保温袋探探温,饭盒早不如刚才灼热,得赶紧吃才性,才轻轻出声打断,“阿姨,林鹰。”
      他说,举举手里的保温袋,“我带了些菜,阿姨您饿不饿,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在这里吃啊?”阿姨眼睛一亮,瞬时又换了个嫌弃的神情,摆摆手,“噢哟,你们屋子里头好乱的咧!还得等你们搬过来慢慢收拾呀,哪能好在这里吃啦?要不去我宿管处吃呀!”阿姨热心地给他们提供了处所吃宵夜,热心肠领他们进里屋,也好奇问,“你们干嘛来这里吃啊,北楼没有地方吃饭吗?”
      这话正好问到了点子上。林鹰笑着凑了凑身子,解释道,“哎呀姐姐,这就是缘分嘛,您想啊,要是我没有灵机一动,拉着他过来看看,哪能这么巧认识您嘛——”
      林鹰嘴甜得很,三两下就把阿姨哄得花枝乱颤,二人顺理成章坐在宿管处的餐桌上,意外地,阿姨非常“识趣”地摆摆手朝他们说,“我就不吃啦,这个点都吃过晚饭了的。我要减肥的。你们慢慢吃吧,我还要去巡房呢!”
      ——可比阮隶有眼力见多了。
      二人双双在心里舒口气。
      “快吃吧,不然会凉。”许知颉利落把饭盒拆开来,腌笃鲜、排骨年糕……一道道上海本帮菜陈列在林鹰面前,在明黄的灯光下显得鲜嫩诱人,林鹰吞咽唾沫,抹抹嘴角,感觉口水都出来了。
      但他没着急着动筷,只是眼睛亮亮地定在菜式上顿了会儿,又逐渐黯淡下去,“干嘛对我这么好呀,我不会救过你命吧——”
      他轻声感慨,声音如羽毛一样挠在许知颉耳畔,风一吹就飘落了。许知颉愣了愣,瞳色由亮变暗,却又在看着他的时候镀了层金。
      林鹰这才拿起筷子,在一盆绿色的素菜里翻夹一下,扇闻法凑上鼻尖,嗅菜的香,“酒香草头。这你都会做啊?”
      他意识到了。许知颉心下给自己打气,眼尾垂了垂,桃花眼弯成漂亮的弧度,他点点头,“不难。网上都有教程。”
      “哇!”林鹰感慨一声,刚出口的声调还没形成完整的字音便消弭了,原来被别人如此盛情对待时,第一反应是哑口无言。林鹰看看腌笃鲜,再看看排骨年糕,又看看冒着腐乳香味的空心菜,挠挠脑袋,眼眸转向许知颉,对上他的眼,微红的鼻尖。
      “……尝尝?”许知颉不知林鹰为何迟迟不动筷,小心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太多问题想问了。林鹰抿抿嘴,心里有些酸,这该从何问起——不管了,先吃吧!林鹰接过打开最后一个装着米饭的盒子,学着日剧里的人双掌合拢,道“我开动啦!”
      许知颉的厨艺真不一般。林鹰吃得出来他在饭菜里的巧思。调味不是很贴近上海本地的“本味”,而是稍作了改良。腌笃鲜是极其依赖原材料品质的一道菜,春笋的新鲜程度直接决定了这道菜是平平无奇还是出彩至极。夏天不是春笋的季节,所以他换了茭白。咸肉花椒味更重,汤里还有一股奇特的清香,比常的腌笃鲜好似更清新,少去肉的咸腥了,好像是……
      “这汤里面加了什么呀?”林鹰捧着碗朝里面瞧,除了一块大排骨也没看出什么来。
      “沙姜。”许知颉说,“椰子鸡的调料里常有。”
      林鹰反应过来,眼睛睁得溜圆,他怔怔盯着汤面,水波渐渐消失,他捧着碗问许知颉,“……你,还要喝吗?”好像一个讨吃的孩子。
      许知颉心旷神怡,摇摇头,笑看着他,神情莫名慈爱,“你喝吧!”
      他是真饿了。林鹰咕噜咕噜狼吞虎咽起来,本来以为中午的自助餐吃得够饱了,没想到一个下午的八卦,一个晚上的劳作,把他身体里的食物消耗殆尽,闻到这股“家的味道”,他早就饥肠辘辘,也不再克制自己的形态动作,爽快地吃起来。
      要是这是被放一次鸽子就能得来的“补偿”的话,林鹰真是赚大了。
      排骨的甜化在舌苔上的时候,林鹰鼻尖一酸——这些菜他姥姥都给他做过,哪个菜不要耗时四十分钟一个小时的,他这是废了多少心思啊……一个三年同学都不记得的人,有什么值得他做到这种地步的?
      菜越美味,林鹰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他想起阮隶下午和他说的话——有关许知颉的私人问题,他记得他当时还在迟疑,还在犹豫,质疑自己的眼光和本能,想要压抑与他靠近的欲望——可现在呢,现在他该用什么来回馈此等用心。
      林鹰望着铁质饭盒里粒粒分明的米饭,眼眶也开始发酸。
      “……哎。”他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谢谢你。”
      林鹰说,“对不起。”林鹰夹起一勺饭,与空心菜一同塞进嘴巴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