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方来》土豆味的番茄

2、暖椅 连玉穿

　　连玉穿过三道宫门，走过长长的回廊。

　　天微微亮起，宫道两侧的铜灯刚撤下去，青砖上铺着露水。

　　这条路她走了四年。

　　每天卯时，她会准时跪在慈宁殿的金砖上，拜下去的时候鬓间的珠串发出“叮”的一声。

　　太皇太后坐在层层叠叠的纱帘之后，宫女嬷嬷进进出出伺候梳洗。

　　“回吧。”

　　太皇太后的声音隔了很远，一日比一日轻。

　　请安后她回到朝阳殿温书，王崇礼是内阁大学士，从前他给先帝讲课，现在给公主讲。

　　王崇礼什么时候来时辰不定，今日他讲的是《资治通鉴》。

　　从汉宣帝开始讲，讲他从民间而来，知道稼墙艰难，知道狱吏之威，知道外戚权重，知道宦官不可全信。讲他在位二十五年，霍光死后等了很久才收权。

　　连玉听他讲完，问：“霍光为什么不反。”

　　王崇礼看她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因为他不需要反。”

　　霍光不反，昭帝叫他大将军，宣帝叫他大将军，他废过昌邑王，立过宣帝，满朝文武跪地称他大将军，不是称陛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称了陛下就是篡，不称就是辅，篡是贼，辅是忠。

　　连玉想了很久，说的很慢，她问：“他等霍光死，等了多久。”

　　王崇礼没说话，只是将书翻了几页，指给她看。

　　书上写的是地节二年，霍光薨。地节四年，霍氏谋反，族诛。

　　连玉的手指抚过书页，停在地节四年上。

　　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十七，距今堪堪不过五日时间。

　　时间不够，但是不能再等，先帝驾崩，御座已经空置的太久了，空的让人心慌，让人心动。

　　礼部拉着内府十二监，拉着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工部从天子冠服、卤簿仪仗、御座铺设，礼仪流程等事无巨细一项一项议，一项一项磨，单子递进慈宁宫，太皇太后批了才能发回内务府。

　　太皇太后只说依照祖制，祖制怎么依没说，祖制没有女皇帝，所以每一件事都要吵，按旧例还是按新规？御座尺寸改不改？祖制不改，公主坐上去脚都挨不到地。

　　礼部尚书唐景拉着他们，吵了数日，争了无数遍，把《会典》看了又看总算是凑成了一份草章。

　　九月十七卯时刚至。

　　朝阳殿的烛火早已亮起，女官们鱼贯而入将玄衣纁裳一层一层捧进来。

　　青禾跪在地上帮连玉系带，衣裳的寒气贴在身上，手被冷的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连玉看向铜镜，她戴着冕冠，十二旒垂下来刚好露出她的下颌，很像先帝，却也遮住了像极了她母妃的一双眼睛。

　　看了片刻，连玉转身，裙摆扫过金砖，走出了殿门。

　　奉天门大开，大架卤簿从奉天门一直排到午门，连玉从午门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但是很稳，她走过刀盾，走过弓矢，走过猎猎作响的战旗，她走上御阶，踩上金砖，坐在了龙椅上。

　　赞礼官唱“跪”

　　文武百官跪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

　　景佑十七年九月十七，公主连玉十六岁即皇帝位。是日，天朗气清，百官朝贺。

　　连玉登基后搬去了乾元殿，每天卯时三刻上朝，她坐在龙椅上看着百官，他们的奏疏，从左耳进来，又从右耳出去。

　　不是连玉不听，是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只要那个位置不是空的。

　　流水一般的折子送进崇政堂，每一本折子翻开，内阁的票拟都写在右下角，司礼监的批红写在票拟旁边，朱砂鲜红。

　　“陛下，这批折子，内阁已经拟了票，太皇太后看过，司礼监批了红，陛下预览即可。”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宝跪在书案前，他语气恭敬挑不出错。

　　连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登基三日，连玉每天卯时三刻坐在冰凉的龙椅上，用体温把它一点一点暖热，刚温起来就退朝了。

　　然后她回崇政堂看折子，看他们批过的折子，一本一本看过去。

　　四川布政使的折子说峨眉山猴群下山扰民，入农户窃食，遇妇人辄揭其裙，官民患之久矣，然猴系灵长，不忍杀伤。他偶得一法，以酒糟和饭团置村外，猴群食之醉卧，居民乃得安枕。猴醒，复置酒糟。久之，猴见酒糟辄弃，不复入村。

　　连玉看完勾了下唇角，她睫毛垂下动作很轻。

　　“卿亦智。”连玉在心里批红，将折子单独放到了左手边后又抽了一本。

　　这本折子是西北的军报，连玉看的很仔细，疏勒部连破三关，甘州卫，凉州卫，西宁卫已全退入肃州卫，粮草不足，铁甲不够。

　　内阁票拟：拟拨户部银两若干，着兵部速发西北。司礼监批红：准。

　　下一本还是西北军报，游骑扰边，击退之，我军伤亡若干，粮草可支不足一月，棉衣缺口过半。

　　内阁票拟和上本一样，批银两若干。

　　若干是多少，连玉不知，她知道了西北无粮，无甲，无棉衣，也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不够，连玉在心里偷偷想。

　　然后她看到了户部的折子“国用不足，无银可拨。”

　　连玉将三本折子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在心里画了一个无法并拢的圈。

　　她想了很久后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丫光秃秃地竖着。

　　她的声音很轻：“青禾你说，西北是不是已经冷了。”

　　青禾跪在一侧侍奉，闻言抬起了头：“回陛下，西北
　　恶劣，那边的风硬。”

　　第四日朝上，连玉看着兵部和户部又在吵西北的战事，兵部说祁连山一日比一日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雪，肃州卫的粮食不够那么多人吃，折子已经上了七份，已经断粮。

　　户部辩驳，不是不拨，实在无银可拨。银子在哪儿，谁都清楚，户部库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去哪儿拨。

　　几拨人吵了几个来回没个结果，于是又拖一日，反正他们又不在西北。

　　连玉突然就有点坐不住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也轻轻抖了一下。

　　兵部的人急了，他跪在地上要求彻查户部，秋税刚收上来，钱去哪儿了？

　　户部的人跪在地上哭天抹地说他们的难处，陛下登基要钱，先帝的丧仪，六部衙门哪里不要钱，谁都要钱，要逼死他们了。

　　连玉坐着看，坐着听，听他们吵了四日，但是看不见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银子什么时候才能拨下去。

　　她忽然忆起八岁时，先帝抱着她读书。

　　读的是，武则天设匦院，铸四匦，东曰延恩，南曰招谏，西曰申冤，北曰通玄，收天下密奏。

　　那时候连玉不懂，窗外的蝉鸣响亮，她想出去，但是先帝不许，一个字一个字指给她看，一个字一个字读给她听。

　　今日，连玉在心里读了一遍。

　　他们吵累了，连玉也是这个时候开口的，她问：“老师，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是否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