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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近 那晚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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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顾念失眠了三天。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的失眠——她睡得着,闭上眼就能睡着,但会在凌晨三四点准时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微黄。
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钟点房里的灯光,暖黄色的,照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赤裸的肩膀,他站在她面前,身上的水还没擦干,锁骨下方那行英文纹身在光影里微微起伏——
I was born to be someone else.
我生来该成为别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胸口,不深,但位置很寸,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她把那晚的事跟林晚说了。
不是全说。没说“那是我高中同学”,没说“我喜欢过他三年”,只说“我点了那个027,去了钟点房,最后没做什么,放了钱走了”。
林晚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着她。
“你花了钱,点了人,去了酒店,然后什么都没做就跑了?”
“我说我生理期。”
“你生理期还有两周。”
“……他也不知道。”
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外星人的行为逻辑:“顾念,你到底是去干嘛的?”
顾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知道自己还要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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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暗涌”,是一周后。
顾念换了条裙子,黑色的,比上次那条更简单,但料子更好。她化了个比上次更淡的妆,几乎只涂了口红。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扎头发,也许是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利落,更像一个“来放松的白领”,而不是一个“来找人的高中同学”。
林晚这次没有跟来。顾念说自己一个人可以,林晚用一种“你到底有什么秘密”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只说了句“有事打我电话”。
到“暗涌”的时候刚过十点,场子还没热起来。卡座空了大半,吧台边坐着几个零散的客人,灯光比上次亮一点,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的灰尘。
顾念没坐卡座,直接坐到了吧台边。
酒保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茬,围裙上别着一个名牌:阿城。
“喝什么?”他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易让人紧张的松弛感。
“你们这儿的027,今晚上班吗?”顾念接过酒单没看,直接问了。
阿城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职业性的警觉,也有因为见得太多而生的麻木。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上那只杯子擦完,放到身后的架子上,才慢悠悠地说:“027啊,他一般十点半之后才来。”
“那我等他。”
阿城没有再说什么,给她倒了一杯水,加了一片柠檬。
顾念坐在吧台边,看着那些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水晶吊灯的光穿过柠檬片,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淡黄色的光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她也等过程让泽很多次。
不是那种“约好了时间他没来”的等,是那种“我知道他大概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个地点”的等。比如午休结束后的走廊,比如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的篮球场,比如晚自习前他去小卖部必经的那条路。
她从来不会站在显眼的地方等。她会挑一个他能看到她、但她看起来不像是特意在等他的位置——教室门口的门框后面,篮球场的铁丝网边上,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会假装在跟别人说话,或者在低头看手机,甚至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她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偶遇”的专家——每一次“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的背后,都是精心计算过的路线、时间和角度。
程让泽从来没有怀疑过。又或者,他看出来了,但没有说。
他就是那种人。
——你看他,他会笑。你不看他,他不会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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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分,程让泽来了。
顾念是从酒保阿城的表情变化判断出来的——阿城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要等的人来了”。
顾念转过头。
他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微微敞开,袖子卷到手肘。他走路的姿态跟她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站在卡座边上“被挑选”时的松弛慵懒,而是一种更随意的、还没进入工作状态的自然。
他的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鬓角修得很干净。脸色还是偏白,但不是不健康的白,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血色,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更加分明。
他路过吧台的时候,目光扫过顾念,然后——
走过去了。
两步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微微歪了一下头。
“……顾小姐?”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点不确定,不是因为不记得她,而是在确认“我有没有认错人”——他记得她的脸,记得她姓顾,记得她是那个点了他的台又放了他鸽子的女人,但他没想到她还会再来。
这样的事不常发生。大多数客人是“一次性”的——来过一次,点了谁,下次来会换个口味,或者干脆不来了。她回来找他,还专门坐到吧台等,这不太符合他见过的那些“客人的行为模式”。
“程让泽。”顾念说,然后顿了一下,“——可以叫你名字吧?还是必须叫编号?”
“名字就行。”他走到吧台边,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位子的位置坐下——不是坐她旁边,是保持了一个礼貌但不显得疏远的距离。这个座位选择是他下意识的,还是计算过的,顾念分不清。
“今晚找我?”他问,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个预约。
“嗯。”顾念把柠檬水往旁边推了推,“今天不喝酒了,上周喝太多了。”
“那喝水也行。”他对阿城说了句“给她换杯温水”,然后自己也要了一杯。
阿城递水的时候看了程让泽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这人你认识?”,程让泽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解释。
顾念注意到了这个交流。不是“男模和客人”之间该有的交流——他让她从“客人”变成了“认识的人”。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顾念捕捉到了,并且在心里给它加了一个重重的下划线。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程让泽说。
“为什么?”
“上次你不是……不太舒服吗。”他用了“不太舒服”而不是“生理期”。顾念注意到他避开了那个词,不是害羞,是某种——怎么说——觉得没必要说那么细。一种分寸感。
“嗯,但现在好了。”顾念握着那杯温水,掌心的温度刚刚好,“而且上次也没聊什么,总觉得……不太划算。”
程让泽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程式化的微笑,是嘴角轻轻一弯,带着一点“这人还挺有意思”的气息。
“那你今天想聊什么?”
顾念想了想:“先聊聊你吧。”
“我?”
“嗯。你怎么……我是说,你怎么会来这里工作?”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这是一个越界的问题——就像一个客人问服务员“你为什么来做服务员”,你知道答案不会有什么惊喜(为了钱),也知道对方不会跟你说真话(或者只会跟你说最体面的一半)。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不是真的想知道“他为什么来做男模”,她想知道的是:那个曾经想成为“很厉害的人”的少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程让泽看了她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顾念不确定是真的闪了一下还是自己的错觉。
“阿城,给我们来点吃的。”他没有直接回答,转头跟阿城说了句话,然后才转回来看着顾念,“这个问题,不算在服务范围里。”
“服务范围”四个字像一把小刀,轻轻划了一下顾念的胸口。他在提醒她——他们是服务关系。她在问的,不是一个客人该问的问题。
“那你当我不在服务范围里,”顾念说,“就当我是……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人,随便聊聊。”
程让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甚至露出了一点牙齿。那是顾念重逢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真正的笑”——不是职业性的,不是礼貌性的,是被她的话逗到了,觉得她这个人有点奇怪但又有点可爱的、发自本能的笑。
那个笑,让顾念恍惚了一下。
高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笑的——被她说中了什么、或者被她逗到了的时候,嘴角先弯,然后牙齿露出来,再然后整个人的表情都会变得软一些。
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很快,他又把表情收了回去,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泄露情绪的平静。
“行吧,”他靠在吧台上,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个不太想让人听到的秘密,“就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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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很简单,也很克制。
转学之后去了南方的一座城市,父母工作调动,他在那里读完高中。走的是艺考,因为他一直想学表演。“从小就喜欢,高中的时候还排过话剧,你——算了,不重要。”
顾念注意到他差点说出“你知不知道”之类的话,然后咽回去了。他在警惕“暴露太多过去”。不是因为他有心事,是因为他觉得那些过去跟她没关系。
艺考的过程还算顺利,上了一所艺术类院校。大学期间开始跑龙套,从“站在那里当背景板”开始,到有一两句台词的小角色,到能拿到一些有名字的角色。但也就到那里为止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不缺他一个。
“后来我就不想跑了,”他说,语气很平,“太累了。一天跑好几个组,挣的钱不够交房租。有一次半个月没接到活,连泡面都吃不起。”
他说“连泡面都吃不起”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温暖,是自嘲。但很轻,轻到你不仔细听就不会发现他在嘲笑自己。
“然后呢?”顾念问。
“然后就有人介绍我来这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开始是在这当服务生,后来……就转了。”
“转”这个字用得很轻。但从“服务生”到“男模”这个转轨,她知道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一定有个节点——某一天,某个人跟他说了某句话,他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也许是在极度疲惫和绝望中做的,也许是在某个喝多了的夜晚做的,也许他根本就没做什么“决定”,只是生活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他没有拒绝。
“你不觉得可惜吗?”顾念问。
程让泽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可惜什么?”
“你学了那么久的表演。”
他沉默了几秒钟。顾念看到他放在吧台上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分开又合拢,像是在弹某个不存在的琴键。这是他的小动作,高中的时候她注意到过。他紧张或者在想什么的时候,手指会这样动。
“没什么可惜的,”他说,“表演这事,跟别的行业不一样。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的。”
他的话停在这里。但顾念觉得他的话后面还跟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就像很多事一样。”
他没有说,但顾念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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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顾念在说,他在听。她说自己在英国念书的经历——伦敦的天气、图书馆的闭馆时间、超市里买不到的那种酱油、圣诞节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空的、她一个人在宿舍里煮火锅吃。
“一个人吃火锅?”他问,皱了皱眉,“那多没意思。”
“还行,可以看剧。”
“看什么剧?”
“什么都看。《请回答1988》看了三遍。”
“三遍?你不腻吗?”
“不腻,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他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很淡,但顾念觉得比之前那些更真实一点。因为她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些不属于“男模027”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听另一个人说一些无聊的、没有目的性的话时,自然而然地产生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微微的愉悦。
这种愉悦,在她面前,他不常拥有。或者说,他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你呢?”顾念说,“你这几年……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她又问了一个越界的问题。但她控制不住。
程让泽想了想。
“也没什么好玩的,”他说,“就是……活着呗。”
“活着”两个字被他用那种无所谓、没所谓的语气说出来,像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不是愤怒,不是悲哀,是“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接受了”。
顾念想起高中的时候,他跟她说过一句话。
那天他们站在走廊里,阳光很好,他说:“你知道吗,我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她问“什么算很厉害”,他说就是“那种——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会说‘哇那个人好牛’的那种厉害”。
那时候他十七岁,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他二十四岁,眼睛里的光灭了一大半。不是全灭,是还剩一点——在他说“活着呗”的时候,在他听她说“一个人吃火锅”然后笑出来的时候,在他低头喝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时候——剩下的那一点光,像蜡烛将灭未灭时的最后一小簇火焰,风一吹就会灭,但还没灭。
顾念想:我能不能不让它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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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的时候,店里的客人开始多了起来。
音乐从缓渐的电子乐换成了节奏更明显的deep house,低音炮的震动开始从地板往上传,顺着脚踝、小腿一路蔓延到脊柱。灯光也调暗了,暗到几乎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偶尔有镭射光扫过,在某个人的脸上一闪而过,又消失。
程让泽看了一眼手机,然后看着顾念:“我该去站台了。”
“站台”是他用的词。不是“上班”、不是“接客”,是“站台”。这个用词让顾念想到火车站——他们站在那里,等人来挑选。跟行李没什么区别。
“那你去吧,”顾念说,“我坐一会儿就走。”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转过身。
“顾小姐。”
“嗯?”
“……下次来之前发个消息。”他说,“我可以把时间留出来。”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顾念也没有问。
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把“别人”的时间留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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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吧台边,又点了一杯酒,看着程让泽从吧台走向那面玻璃砖墙。他走进去,往那排黑色的人影里一站,立刻就成了那排人里最显眼的一个——不是因为身高最高或者脸最好看,是因为他的气场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站在那里,是“等着被选”。他站在那里,是“你在看我了,然后呢”。
这是一种天生的东西。有些人站在那里就是焦点,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人无法忽略。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他走进教室的瞬间,全班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没有人刻意去看他,但所有人的视线就是会往那个方向漂移。
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应该是照片。她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程让泽,笑了,跟身边的朋友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她朝他走过去。
不是走过去,是“贴”过去。
她的身体几乎贴上了他的手臂。顾念隔着半个场子都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种“我要得到这个”的占有欲,带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侵略性。
程让泽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迎合她。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她的身体跟他的保持了一个微妙的、看似亲密实则没有触碰的距离。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跟对顾念笑的时候不一样——这种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我知道了”的信号。
顾念看着那只攀上他手臂的手,指甲涂着鲜艳的红色,在镭射光下亮得像一滴血。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程让泽也很受欢迎。总有女生在他课桌里塞零食、塞纸条,甚至有人放学后等在校门口就为了跟他说一句“路上小心”。但他从不当着她的面拆那些纸条。有时候纸条从课桌里掉出来了,他会弯腰捡起来,看一眼,然后团成团,扔进座位底下的垃圾袋里。
有一次她故意问:“谁写的?”
他看了她一眼,说:“不知道,没看名字。”
“那你怎么不看看?”
“又不是你写的,看什么看。”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但她听出了不耐烦底下的东西——他在告诉她:“你不一样。”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现在她坐在吧台边,看着另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而他没有拒绝、没有推开、甚至没有任何“我不舒服”的表情。
她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特别”也是他的一个产品线。对每一个他觉得“有用”的客人,他都有一套“让你觉得你是特别的”的话术和行为模式。她以为的那些“只对她一个人”的眼神、语气和小动作,也许只是他职业素养的一部分。
她不一定真的是“特别的”。
这个想法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放下酒杯,拿起包,走出了“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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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空气比里面凉多了。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温差,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把顾念脸上的热度一点点吹散。她站在巷口的水泥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胸口那种闷闷的、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压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头像。
头像是纯黑的,什么也没有。
“到了吗?”
三个字。
顾念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存的她的号码——她只在他的预约系统里留过手机号,他没有当着她的面存过。
但他存了。
而且他发了。
“到了吗”——这是一个男朋友才会问的问题。或者是一个——至少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的人——才会问的问题。
她打了几个字:“到了。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
“晚安。”
还是两个字。
顾念把手机收进包里,转身走向路口。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路灯的光晕里。她踩着影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她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上坡还是下坡。
但她知道,她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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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