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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蘑菇棚里的大道理 支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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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教的日子比赫连衣想象中难,也比她想象中好。
孩子们的基础真的差。三年级的学生,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衣”字的一撇一捺歪歪扭扭,像两条打了架的蛇。
上课的时候,她讲《小马过河》,讲到“河水既不像老牛说的那样浅,也不像松鼠说的那样深”,问孩子们“既……也……”是什么意思,全班鸦雀无声。
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她读故事的时候,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样,但每个孩子的眼睛都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城市孩子见了电子产品的兴奋,是一种对“外面的世界”纯粹的、带着点胆怯的好奇。像暗夜里忽然点着一根火柴,光不大,但足以让看见的人心头一暖。
赫连衣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一切从头来。
拼音不行就教拼音,笔画不对就练笔画。她从一年级的内容开始讲,把课文抄在黑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带着读。
嗓子很快就哑了。
周村长给她找来一包胖大海,说是从镇上卫生院带的。她泡在水杯里,喝一口,嗓子舒服一点,继续扯着嗓子念:
“天——地——人——你——我——他——”
二十三个声音跟着她,参差不齐,像歪歪扭扭的雁阵,但终究是飞起来了。
顾岩这个人,赫连衣来了一周,统共没见着几次。
早上她去上课的时候,他已经下地了。傍晚她下课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偶尔在村口遇见,他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后座绑着农具或者一袋种子,车开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她还没来得及挥手,人已经过去了。
第一次真正说话,是她去找他要教室钥匙。
村小只有两间教室,一间她上课用,另一间堆着杂物,门锁坏了,窗户漏风,她想用来做图书角,得先收拾。
周村长说:“钥匙在顾岩那儿,杂物间先前是给他当仓库用的。”
她去顾岩住的地方找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正要走,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找顾岩啊?他在后面蘑菇棚,你往村后走,过了那棵大槐树就到了。”
村后的蘑菇棚是顾岩来了以后建的,一排六个大棚,里面种着平菇和香菇,是村里目前最稳定的收入来源。赫连衣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发酵气息的菌菇味儿。
棚子里光线昏暗,雾气蒙蒙的,远处有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正在检查菌棒。
“顾岩?”她站在棚子外面喊。
他没听见。
她又喊了一声:“顾岩!”
那人终于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朝她走过来。
快一周没见,他还是那副样子。深色的衣服,卷起的袖子,裤腿沾着泥。只是这次头上多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住了半张脸。
“有事?”他问。
“杂物间的钥匙,周村长说在你这儿。”赫连衣把来意说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想把那边收拾出来做图书角,给孩子们看书用。”
顾岩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一个个摸过去,拆下一个递给她。
“里面去年收的菌种袋还堆着,你要用的话,我这两天搬走。”
“不用不用,我自己搬就行。”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你搬得动?
赫连衣涨红了脸:“我虽然看起来不大行,但我也不是花瓶。搬东西这种活,我还是能干的。”
顾岩没接话,把草帽往额头上顶了顶,露出一双黑沉沉的、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把那串钥匙重新塞回口袋。
“你什么时候收拾?”
“下午放学以后。”
“我那时候过来。”
“我说了不用——”
“不是帮你。”他打断她,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声音从棚子深处传过来,闷闷的,“那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搬。”
赫连衣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孤零零的钥匙,什么也没说出来。
下午放学后,她果然在杂物间门口看见了他。
顾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里面的菌种袋搬走了一大半,摞在门口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像砌了一堵墙。剩下几袋还没搬完,他正弯腰去扛,赫连衣赶紧上去搭手。
说是“搭手”,其实也就帮他扶着袋子别歪了。那袋子少说四五十斤,她两只手去提,袋子纹丝不动,她人倒是往后趔趄了一步。
顾岩稳住袋子,看了一眼她的位置:“往后站。”
她乖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一个人把最后一袋扛到肩上,步履沉稳地走出去,像扛的不是一袋几十斤的菌种,而是一袋棉花。
等他把所有东西搬完,赫连衣已经蹲在杂物间里开始扫地了。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一面墙上有个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她把地上的杂物拢到一边,拿扫帚扫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两遍桌子,总算看起来没那么糟了。
“书什么时候到?”身后传来声音。
赫连衣回头,顾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卷透明塑料布和一把锤子。
“什么书?”
“你不是要弄图书角?”他已经踩着凳子站到窗台上,拿锤子把碎玻璃敲干净,展开塑料布,对着窗户比划大小,“没书怎么叫图书角。”
“我的书到了。”赫连衣说,“我从林江带了一箱过来,明天再从镇上买点书架——”
“镇上没书店。”
“啊?”
顾岩低着头敲钉子,声音瓮瓮的:“镇上就两条街,一家卖化肥的,一家卖饲料的,没有书店。你要买书,得去县城,来回一百二十公里。”
赫连衣愣了一下。
她来之前不是没了解过这里的条件,但“镇上没有书店”这种事,确实不在她的功课范围内。她甚至没想过,一个镇,居然可以没有书店。
顾岩把塑料布钉好了,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屋子,最后目光落在赫连衣脸上。
“你那些书,够看多久?”
“二十三个孩子,大概能看一个月。”她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以为能在镇上买到补充的,我没想到……”
“我下周去县城,帮你带。”
赫连衣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顾岩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写个单子。”他说,“书名、数量。”
那天下课后,赫连衣趴在桌上写书单。她写得很详细,每本书的书名、作者、大概的内容和适合的年级,都备注得清清楚楚。写完了觉得不够,又在底下加了一行:
“挑便宜的买就行,太贵的不忍心让你负担。”
想想又把“让你负担”四个字划掉,改成了“怕超出预算”。
最后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信封里,第二天下课后放在蘑菇棚门口的砖头上,拿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傍晚她去检查纸条还在不在,发现石头被挪开了,纸条不见了。
砖头上多了一把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挤在一起,叫不出名字,像是刚从路边随手采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
赫连衣拿起那把花,忽然笑了。
这石头一样的人,原来也不是不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