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倾诉与舞会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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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地面的雪深到没过人的脚踝，虽是圣诞节，路上却没什么人，只有每家屋前落了雪的圣诞树露出的一点绿色。
离开暖烘烘的环境，谢恩却依旧感觉许多声音在脑子里无休止地吵架，吵的是什么，他却听不清。他有时觉得这些声音在说话，有时又觉得它们只是乱哄哄的杂音。
他们走在一条窄到车无法通行的小路上。路是土路，沿着两边平缓的斜坡向下，是一片田野。
“这里春天的时候会非常漂亮。”达莉亚说，看向此时白茫茫一片的田野，“青草会铺满整个田野，还有花，粉色、白色、黄色等等。一直到那边的树林去。”
谢恩忽然停下来，站在路边，瞧着不远处的树林。
“穿过树林就是公路。”达莉亚也跟着停下来，“你们应该就是从那条路来到的汉克斯顿的。”
“或许吧…”谢恩无所谓地说，“不重要。”
他转身，想继续走，却没站稳、又或者是踩到了块光滑的石头，一个趔趄，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像坐滑梯一样从缓坡滑下来，头顶是灰白的天空。
“噢！谢恩！”他听到她大叫了一声。
真是万幸，他没摔到头，只觉得屁股有点疼。他没着急爬起来，头枕在地面上，雪穿过发丝融化在头皮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一阵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她大概差点没刹住闸，因为他听到几声收不住势头的仓促的脚步声。
然后她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谢恩？”
她灰蓝色的眼睛既担忧，又有隐藏不住的笑意。噢，坏女孩，又在取笑他。他伸出手：“能拉我起来么？”
“当然！”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握上来。
他没借着她的力道起来，反而借着体重，将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嘿——谢恩！”她已经发现他的企图，埋怨地叫道，想要摆脱他的手。
他大笑了几声，其实他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笑出声音。因为她倒在他身上，一只手被他抓着，一只手撑在他脖子旁，哈出的热气凝成一团白雾，呼在他的眼皮和脸颊上。
这让他似乎变成了一块柔软的橡皮泥，被随意拉扯着，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天边一片忽明忽暗的云。
但他下一秒就能确认了，因为她毫不客气地一拳锤在他肩膀上。
“噢！”他疼得叫出了声。
“好啊，敢耍我！”她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来，但手被拽着，只能坐在他旁边，故作生气地瞪着他，“你这个坏男孩儿！”
看着她瞪圆的灰蓝色眼睛，谢恩突然平静下来。
“谢谢你。”他认真地说，“我感觉开心多了。”
“哈。”她轻哼一声，得意地翘起嘴角，流露出笑意，扯扯他肩膀处的衣服，“快点起来，地上都是雪，你想感冒么？”
“当然不想。”
谢恩的头发、后背、裤子上都是雪。达莉亚只有裤子和胳膊上有。把身上的雪都拍干净了，他们才一个跨步越过缓坡，重新回到路上。不过，谢恩因为没站稳，差点二次摔下去，站在边缘像个展翅的大鹅一样胳膊扑棱了好几下。
“笨男孩儿！”达莉亚毫不留情地大笑说。
沿着小路一直向南走，在田野之中有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木屋的门被侵蚀得摇摇欲坠，青苔也爬满在上面，它的墙壁这里缺一块、那里缺一块，屋顶也只剩下一半。谢恩毫不怀疑，如果某天有一场大风，一定会把它摧毁的。
木屋旁有个大树桩，从年轮来看，它在被砍掉之前已经活了不少年。谢恩想数数，越数越觉得头晕，不是从这一圈跳到那一圈，就是忘记自己数到了哪里，接连几次之后，他就放弃了，和达莉亚一起坐在被扫掉雪的树桩上。
“你喜欢洛杉矶么？”他轻声问。
“我对它的了解都从你那里来，目前为止，你说的一切我都挺喜欢的。”达莉亚坦然地说，“从我出生起，我还没离开过爱达荷。真羡慕你，能从加利福尼亚来。”
“这没什么……”他下意识地说。停顿了一下，急忙又说：“我是说，你以后会去的地方不止爱达荷、也不止加利福尼亚，你会去很多地方。”
“噢，那是当然！”达莉亚展露出一个神采飞扬的笑，一副笃定自己以后一定会干成一番大事的样子。
谢恩也跟着笑起来，但他慢慢收敛起笑，垂下眼睑，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忧郁：“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谢恩看向达莉亚，他想，他终于能说点从没对妈妈，也没对妹妹们、弟弟们说过的话了。在汉克斯顿，他除了能对她说，还能去找谁倾诉呢？
“在这里，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同学、老师，还有我所熟悉的一切，街区、门店。我没有一刻不想念他们。这就算了，我还不得不住在棚子里、不得不以最低时薪在奶牛场找一份工作。所以，你明白么？达莉亚。我讨厌现在的生活，我讨厌它。”
达莉亚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之上，又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用手背支撑着自己的下巴，扭头专注地看着谢恩，听他倾诉的话。
“是的，当然。谢恩，我当然明白你为什么讨厌现在的生活，如果让我离开农场、朋友、所有的一切，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我也不会喜欢这种感觉的。”达莉亚温声说。
好友的话虽然不会对他的现有生活造成任何影响，但谢恩还是感觉到一直烦闷的心好受一点了。
就好像他憋了一大口气从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桶旁边路过，好不容易走到有新鲜空气的地方，终于能无所顾忌地大口呼吸般，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向达莉亚倾诉更多——他实在把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
“尤其是今天早上，你知道我们有多期待妈妈会送我们什么礼物么？噢可是，你也看到了。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妈妈干嘛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呢？’——穆先生是、教堂的神父也是，她通通把他们都拒绝了。好像我们蕾希家的孩子必须一切都靠自己，其实我觉得，有时候接受一点别人的帮助也没什么。”谢恩又说了一通话。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回到洛杉矶去。我想建完房子就离开，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曾经也无比讨厌这里，汉克斯顿——”谢恩停住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噢他就知道，每当类似于这种情况——情绪非常开心或低落的时候，他就会说错话，嘴巴永远跑得比脑子快！他顿时懊悔起来。
“谢恩·帕特里克·蕾希！”她的两道眉毛竖起来，胳膊肘也不支在膝盖上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我讨厌这里，汉克斯顿。’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起码别当着我的面说！”
“抱歉。”他说，“我就是……”
达莉亚扭过去，不再看他了。
“达莉亚……”他伸手想让她转过来，在快要触碰到她肩膀时，还是缩回来。
“我是说，我讨厌——我，我只是讨厌我的生活，是生活，我迁怒于了这个地方——这是我的错，抱歉。我已经开始喜欢汉克斯顿了，真的。我也逐渐找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这里——这里——这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有漂亮的田野……”谢恩越说声音越低。
因为达莉亚似乎一点都没有理他的意思。他也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说话，怕说错话，又怕不说话她觉得他认为他自己没错。而且他觉得他的喉咙又紧张起来，说话都变得困难。
她一直不说话。他也只好保持沉默，只留出注意力来留意她什么时候有想和他说话的意愿。
“别道歉，谢恩！”她忽然生硬地说。
谢恩一下子把背挺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好像他接下来漏听一句话，她都不会再和他做朋友了似的。
她把脸扭过来一点，斜瞟着他：“我现在冷静一点了——感谢我的聪明才智和善于思考的大脑吧！能让我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她别扭地继续说：“你讨厌汉克斯顿——”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因为话的内容撇了下嘴。
她又说：“我能理解——我想如果你去一个更富饶、更温暖的小镇，你过得确实会比现在好。但是，我必须要说的是，在听到你说‘讨厌汉克斯顿’时，我非常生气——这是我的家乡。我当然明白，没有人有义务必须喜欢我的家乡，但在我听到你说讨厌它的那一刻，我无法控制我的怒火。而且，作为朋友，在一个连出生都在汉克斯顿的人面前说这种话，确实不太仗义了。所以，以后别说这种话，谢恩。”
“当然，我不会了。”谢恩赶忙说，“抱歉，真抱歉。”
“别道歉，谢恩！”她完全扭过来看他，“你只错了一半，噢但是，算了，我接受你的道歉——虽然我现在依旧有点生气。但我想让你别老是道歉。”
“而且，别撒谎，谢恩。我知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汉克斯顿寒冷的气候。”
他们又在木桩上坐了一会儿，达莉亚带着谢恩去了被冰冻的河面上玩溜冰，到树林的浅处散步，最后他们实在是冷，又回到农场，喝了点热茶。
尽管中间的插曲不太愉快，但他们分别时依旧像以前那样向对方说了再见。
谢恩走后不久，劳拉和凯茜就回来了。
劳拉在玄关处脱掉外套：“莉亚，我跟穆先生说了你的情况，他表示理解。但你明天得去穆先生那里一趟，知道么？还有，这是穆先生给你的礼物。”
“我明天会去看穆先生的。”达莉亚说，又接过劳拉手里的盒子，“谢谢，妈妈。”
圣诞节刚过，镇上的青年俱乐部就决定举办一场舞会，公告贴在活动室的外墙上——这是一场面对少年们的舞会，少女们和少男们都可以自由选择舞伴，服装要求较为正式，少女穿裙装，少男需要穿西装。
“你会去参加舞会么？”凯茜读完公告，好奇地问达莉亚。她年龄不达标，去不了舞会，因此对达莉亚能去十分羡慕。
“我想去。”达莉亚说，“但我得问问妈妈，但愿她能同意。”
“那你会选择谁当你的舞伴呢？”凯茜又问。
“我不知道，凯茜。我得想想这件事呢。但我得找个关系好点的男孩儿去，不然和一个不怎么熟的男孩儿面对面跳舞太尴尬了。当然，最好希望他可以帅气又绅士。我想想——”
凯茜揶揄地看着达莉亚，却不说话。达莉亚不觉得这目光让她不自在，但她还是举起拳头朝凯茜轻轻地锤了一下。凯茜顺势一躲，达莉亚就追过去。两人在大街上笑成一团。
凯茜去不了舞会，却把达莉亚能去当成自己的事——从服装、配饰，到到底该邀请谁作男伴，凯茜都对此细细考量：这条裙子款式旧了，那条裙子今年的返校节舞会穿过了；这条项链太成熟，那个胸针又难以搭配裙子；这个男孩不够绅士，那个男孩又长得不够帅气。
最后，经过凯茜的深思熟虑，她认为达莉亚该穿那条新的鹅黄色的裙子去——最好再佩戴一个她制作的胸针。
至于舞伴，凯茜问达莉亚：“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暧昧的男孩儿？”
达莉亚摇头得太快，被凯茜翻了个白眼说过敷衍。达莉亚又再三地思考了三分钟，还是摇头。
“她们都邀请，或者等着和她们暧昧的男孩儿来邀请呢！你就没有？”凯茜问道。
“非要有个喜欢的男孩儿才能去么？我们是朋友，就不可以参加舞会了么？要我说，和朋友一起跳舞也挺好的。”
“没人说你不可以，莉亚。”
两姐妹凑在一张床上正笑得开心，从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而害羞的声音：“达莉亚，你在家么？”
凯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只见夏普家的男孩儿在外面，就站在她家的大门口。
夏普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胸前，搓了搓，像是抵御寒冷，又像是在祈祷，眼睛不安地来回瞟，忽又只盯着门看，好像她家的木板门会突然长出来花一样。他的脸和脖子都透着粉红色，凯茜不知道他是被冻的，还是因为害羞。
“我去开门！”凯茜跳下床。
达莉亚看着风风火火跑出去的凯茜，只觉得一阵无奈，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倚在墙边，但又不至于让自己暴露在夏普面前。
“你找我姐姐？”达莉亚听见凯茜傲慢的声音。
噢可爱的女孩儿凯茜，达莉亚忍不住甜蜜地笑起来，她都能想象出凯茜抱着双臂，站在台阶之上努力装出傲慢的小眼神了。
“是的，你好，凯茜，我找你姐姐。我敲了门，但没有人来开门，所以才那么大声的喊叫出来。”
“你找她干什么？”
“噢！是这样的，镇上的青年俱乐部要举办一个舞会，你听说了吗？在半个月之后。我怕别的男孩儿会邀请她，所以一看到舞会的消息就来了。你姐姐在家么？这种话我得当面跟她说，她要是不在的话，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么？我得当面问她。”
“她在。”
“是么？”夏普的声音有点喜出望外，“能帮我叫她出来么？凯茜，拜托。”
“——好吧，你就等在这儿！”
谈话声停住了，凯茜的脚步起初还很矜持，拐过一个弯后，就小跑着朝她这边来了。
“莉亚！”凯茜压低了声音。虽然她没必要压这么低，外面的夏普根本不会听到的。
“我觉得卢卡斯挺不错的，是个会害羞的男孩儿，也是个绅士，长得也不错。噢我们一开始怎么没考虑他呢？他现在在外面等你呢，你去见他么？”
卢卡斯·夏普是达莉亚前年才结识的男孩儿，比她大一岁，比她高一个年级。他们的妈妈在一次下雪路滑造成的两车碰撞中认识，解决完事故后，在闲聊中发现两家住的并不远，就开始频繁地交流，顺其自然地，她就和卢卡斯认识了。
不过，卢卡斯被他妈妈送到城里的寄宿学校读书，很少回来，只有每逢节假日的时候他们才能在一起玩。达莉亚听说，那里的学费昂贵，就是不知道卢卡斯的成绩是否对得起如此昂贵的学费了——他从没对她谈起过这个，但他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了。
“嗨，卢卡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达莉亚轻倚在门框上，低头看向站在几阶台阶下的卢卡斯。
“嗨，达莉亚。我在圣诞节后才回来，学校的朋友邀请我到他家里，所以今年的圣诞节我在布鲁克度过。不过我给你带了礼物，圣诞快乐，达莉亚。”
“圣诞快乐，谢谢你。”达莉亚接过盒子。
她又略带歉意地说：“不过我没给你准备礼物，卢卡斯，夏普夫人说你今年圣诞节不回来，所以，真抱歉。”
“这没什么，达莉亚。我来是想问问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参加舞会么？”
尽管达莉亚在学校里有不少讨厌的男孩儿——他们幼稚，为了吸引异性注意力，总是做出一些不尊重女孩儿的事。但她不厌恶卢卡斯，因为卢卡斯并不像她讨厌的男孩儿们那样。
她想，她为什么要拒绝呢？毕竟她跟卢卡斯是挺好的朋友。这又不是只有情侣，或者处于暧昧关系的女男们才能参加的舞会，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舞会。
达莉亚笑了一下，像跳舞时女伴向男伴伸出手那样，也伸出自己的手：“当然，我愿意。”
“我到时候来接你！”卢卡斯的脸上展开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倾诉与舞会邀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