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色湖》抱春

2、解珞 你有现金不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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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折的意识在一片混沌里缓慢抽离，模糊的白光率先撞入视线，缓慢对焦后，才看清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双人病房，宋折躺在靠窗这边，米色窗帘半掩，滤去窗外大半天光，只漏进一片柔和的昏沉。
　　一切都安静、空旷。

　　宋折抬眼向右望去——另一张病床上，少年未醒，安静平躺着，双手规矩地交叠于腹部，面上长睫轻垂，密密覆下，在眼睑投下一片浅淡柔软的阴翳。
　　宋折努力去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段记忆。
　　这个人，是他救的。
　　他亲手把这人连同他自己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对了，还有程皓。

　　思绪刚堪堪落在他身上，下一瞬，他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出现。
　　程皓站在房门外，左手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视线与宋折交汇的刹那，神色一惊，大步冲宋折所在的病床走来。
　　“你醒啦？”他语气轻快，“这是我妈专门给你煲的鸡汤，快快快，趁热喝了。”
　　程皓飞快整理好餐具，整整齐齐摆在床头边。
　　“我可用最好送饭礼仪来对你了昂，你别不认。”

　　宋折没什么食欲，抬手示意自己先不吃，既而指向一旁熟睡中的少年。
　　“他怎么样了？”
　　“你还问他，他可比你好得很，你当时那个脸色要吓死我了知道吗？说倒就倒，你啥时候虚成这样了，还不快还我身强体壮以一敌百万的宋哥哥。TvT”

　　宋折哑然，眼角微微蹙起，唇线抿成一条浅淡的弧。
　　程皓突然俯身凑到他耳边，神情略有些古怪。
　　“你不会想不开的对吧？”
　　宋折皮肉骤然崩紧，僵硬的开口：“胡说呢，我脑子又没泡，哪能不想活……”
　　“……我起码也要到八十再死啊。”
　　宋折这句话说的很轻，似落进风里，几不可闻。

　　“那就好，那就好。”程皓吐出一口气，离得远了一些，回头向病房墙壁上的挂钟望去。
　　11:20。
　　“我弟补习班要下课了，我先去接他，这汤我给你放这了，你记得喝。”
　　宋折应了声好。
　　程皓走后，病房重归死寂，他试探性的朝右侧低声唤了句：“喂！”
　　无人应答。

　　宋折最终选择站起身，昨晚经历过重创的胸腔内仍然遗留着些许胀痛，隐秘的痛觉随着他的动作再次撕扯开来，蔓延向四肢百骸。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神情微动，不由在心中一笔一笔认真描摹出他清冷俊秀的五官。
　　宋折摇摇头，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就想不开呢。”

　　这句话如他料想的那样坠入深潭，彻底失去回音。
　　但意料之外的是，床上人的眉睫连着眼睑处灰淡暗影一并微动，骤然睁眼，直直对上宋折的视线。
　　他垂眸独自缓过苏醒后漫长的记忆空窗期，沉着嗓音开口，语气尖锐：“你救我？”

　　？质问我。
　　这话让宋折顿时失了与他交流的兴趣，只耐着性子勉强回应：“对不起啊，没让你死成。”

　　床上的人扭过头，未经本人允许已擅自原谅宋折救人的行为，虽有不爽，但碍于情理，还是冷硬道了声谢。
　　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过宋折身上与他一致的病号服，皱眉道：“下次自己都保不齐就别乱救人了，省得把自己也搭进去。”
　　末了，他淡淡复述那句极轻的话：
　　“……不是还要活到八十吗？”

　　宋折脚步一顿，扯着嘴角无奈笑笑：“你醒着啊？”
　　“嗯，能听见说话。”
　　“那我叫你的时候你装死呢？”宋折敛唇，不欲多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沉默的背影，缓步走回自己病床躺下。

　　少年抬眼：“只是能听见，你叫我什么了？”
　　“我没叫你行了吧，你饿了就把桌子上的鸡汤喝了，别搞事再去跳楼。”宋折心头泛起疲惫，不再多余交谈，扯过被褥抬手蒙上头顶，再无声息。

　　这一觉他睡得很踏实，再醒来已临近傍晚，霞光透着未合拢的窗帘，在地板投下一片橙红光斑。
　　邻床的人正半靠在床头，左手举着已经被水浸湿一遍的手机，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动着绿线遍布的屏幕。
　　他似有所感的回头。
　　“醒了？”

　　宋折淡淡嗯了声，视线落在床头那已经空了的饭桶上，不由吐槽：“让你喝你还真就喝完了。”
　　“反正你是让我喝了。”
　　宋折一时语塞，只憋出来三个字：“你这人……”
　　他现在其实真有点饿，毕竟离他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宋折经过长达三秒的思考，毅然决然选择继续散发自己的好人光辉，略显别扭地询问：“跟我出去吃饭不？”
　　某人显然是不会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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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宁的医院位于市中心，从大门出来右拐就是一条美食街，此刻烟火升腾，游人如织，络绎不绝。
　　宋折已经换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领着新供上的这位大少，走进一家在满街烧烤火锅中算是冷清的小炒店。
　　这店的老板是个中年胖女人，似乎与宋折早已熟识，一眼将他认出，笑着开口：“小宋来了呀？这回吃点什么？”
　　“随便炒个便宜的就行。”宋折不忘回头叮嘱某位大少，“要吃什么自己点，敢点荤的我弄你。”
　　“我也随便，不是绿的就行。”

　　老板早就见识过宋折便宜至上的套路，匆匆在便签本上写下两道菜名，面上笑容不改：“那我给你们炒份土豆丝跟卷心菜？”
　　宋折点点头便找了个空位跟大少面对面坐下，两人四目相对，周遭静了一瞬，尴尬悄悄在空气中漫开。

　　宋折面色一凝，迅速在脑海中找出他新学的社交三件套，准备就这这个机会实战演练：“你叫什么名字？”
　　大少还算配合，不疾不徐开口：“解珞，璎珞的珞。”
　　“谈对象了吗？”
　　“……没。”
　　“家里几口人？”

　　解珞：“……”

　　“你查户口呢？”
　　“啊。”宋折后知后觉他的三件套有多直白生硬，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传播这所谓秘籍的人拉来处死。
　　误导未成年，罪有应得。

　　宋折最后犹犹豫豫地踏足了某个敏感边界：“你昨晚为什么跳河？”
　　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宋折后悔了，他甚至都想好怎样就势跳过这个话题，来掩饰住他此时的无礼与冲动。
　　可是解珞开口了，尽管这个答案有些，有些……
　　出人意表。
　　甚至带有几分传销组织特有的性质，俗称——忽悠人。
　　“太热了，下水凉快凉快。”

　　宋折震撼于这个回答的同时，尽力把自己伪装成深信不疑的样子：“那挺好昂，水里是挺凉快，嗯，凉快。”
　　正好此时两盘素菜被端了上来，两人默契地彼此一言不发，匆匆吃完这顿便宜至上的晚饭。
　　然而结账时却出现了一个大麻烦。

　　宋折眨眨眼盯着自己泡过水后已经完全打不开的板砖，又眨眨眼看向解珞手中满屏绿线闪烁，勉强称得上是手机的板砖，迟疑开口：“你有现金不？”
　　解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