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火光》朴彩彩

22、它叫水水 自那天

　　自那天过后，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座位虽是挨着的，但两人中间摞满了秦一许的书，跟墙没差别，因为这样他就不用时常看见某张讨厌的脸。
　　还不够，秦一许又买了对新耳塞和一个眼罩，都是为了隔绝掉跟某人有关的动静。
　　冲突过后，秦一许有缓下心想过，他觉得自己这样实属反常，因为他很久没主动跟人动嘴又动脚的了，应该说是没什么人能轻易激怒他，不过这下游珩算一个了。
　　一想到这，秦一许就觉得搞笑，凭什么啊？自己凭什么要因为一个外地来的，在这屁股都没捂热的人，给这么容易地惹毛了？好不容易养成的好习惯近乎被拦腰斩断，给了过往的、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一个可乘之机。
　　所以秦一许现在只好假装没游珩这号人物，就当他还在自己的‘王座’上，自己一个人，这学该怎么上就怎么上。
　　陈咸罗谌他们喊打球，那就去。刘香香跟他小打小闹，他也乐得开。中午喊上铁帽锅盖再去吃一顿，日子跟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直到郝富贵把他喊到了办公室，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连续一周都没来办公室背单词了，秦一许是真忘了，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他本来也不想干这事。
　　不过意外的是，郝富贵对此也就简单批评了两句，过后他就问起了帮扶小组的事，秦一许总不能说他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人，前些天还动起手来了，所以一番纠结后，他还是挑了些好话说了起来。
　　譬如游珩讲题细致认真，会提醒他记笔记，以及会监督他完成作业吧啦吧啦之类的话。说完，秦一许都笑了，他既惊讶于自己居然能一口气举这么多例子，又感慨自己竟然这么能忍，还真是当了一小段时间的勤奋学生。
　　郝富贵问秦一许怎么了，秦一许摇头说没什么。
　　“上次数学考得怎么样？”郝富贵又问。
　　秦一许神色自若，对于那一百分的成绩，他已经基本接受了，“一般吧。”
　　郝富贵扶了下头顶的刘海，“什么叫一般？多少分？”
　　“害……”
　　“多少？”
　　“一百。”秦一许声音很淡，他觉得无所谓了，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在期中考试把丢掉的分数给考回来，一雪前耻。
　　郝富贵似乎对此有些震惊，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秦一许所有科目里数学是最好的吧？他戴起桌上的金丝框眼镜，拍了拍秦一许的肩，“正好，游珩成绩不错，比你高了整整四十来分，你好好找他取取经啊。”
　　取经？取哪门子的经。神经的经？
　　当然秦一许不傻，这些话心里想想得了，反正他觉得现在跟某人保持互不打扰的状态就挺好。
　　秦一许胡乱嗯了几声，郝富贵翻起桌上的资料，也没察觉到他脸上装都懒得装的敷衍，随后又叮嘱了句，“记得好好背单词。”
　　“收到。”秦一许比了个手势，表示会乖乖背。
　　正准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又听到郝富贵道，“别以为不在我这背就能松活了，游珩是我的课代表，他一样会监督你。”
　　秦一许停下了脚步，脸色微变，“游珩？”
　　郝富贵望过来，“怎么了？你嗯是喜欢在我面前背吗？”
　　秦一许摇摇头，苦笑着走了。
　　怪不得郝富贵没细究他背单词的事，合着以为自己这一周是在游珩那里背的，谁说的呢？秦一许只想得到一个人，游珩。
　　第一反应是，这人疯了？
　　前脚刚被他又骂又动手的，后脚就在郝富贵面前帮他隐瞒了背单词这事。按正常流程，不应该顺势告他一嘴，让他被郝富贵罚一罚才解气么？
　　秦一许记得那天撞到脑袋的人不是只有他自己吗？
　　回教室的路不短不长，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最后下了个定论，多嘴。
　　真是多嘴，用得着帮？
　　秦一许回到教室发现自己周围的几人都不见了，快上课的时候，他才在后门见到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走近了，秦一许问刘香香他们去干嘛了。
　　刘香香回答去帮忙搬东西了，还展示下身上的灰色印子，“又要洗了，哎！”
　　“哦~”秦一许对着刘香香说，但眼睛看向了别处。
　　游珩抽了张纸擦拭掉手上的水珠，他察觉到了某道不一样的视线，但他懒得理会，直接装作了不知道。
　　过了良久，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还在，游珩放下笔，视线消失了，他又提起笔，视线又回来了，不过这下他没给人反应的时间，直接转过头跟秦一许对视上了。
　　秦一许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跟游珩的目光交汇上了，他顿了几秒，“没事干？”
　　游珩挑眉，似乎没想到秦一许会率先打破两人这么多天的沉默，“这话……是不是该我问你？”
　　“呵…别误会，我只是眼睛有点干涩，看看窗外。”秦一许说得一本正经。
　　“嗯。知道了。”
　　秦一许觉得游珩现在说的这话倒是比之前正常了几分，没那么噎，也没那么呛了。
　　不过说不定又在装，谁知道呢。
　　“你说我在你这背单词？”秦一许问。
　　游珩没吭声，不点头也不摇头，算是默认了。
　　秦一许说了句多嘴，就没再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游珩忽然道:“你也别误会，我只是不想一直待在办公室听郝富贵讲你的光辉事迹。”
　　秦一许深呼了口气，前面一定是他的错觉，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出口成脏，最后说了句你能耐，就真的彻底没下文了。
　　至少那天是。
　　因为很快某个周五，俩人就在大排档里遇上了，大排档里人多，一眼望过去全是人脑袋，他俩座位隔得百八十里远，偏架不住铁帽锅盖眼睛尖，在那么多人里识别出了游珩的脸，还顺带几串肉过来，游珩也不客气直接‘笑纳’了。
　　秦一许看着这俩小孩满手串地走，却空着手回来，就知道不妙了。
　　“乱跑什么，小心人贩子。”秦一许故意恐吓道。
　　“珩哥不是人贩子。”铁帽龇着牙笑，看着傻不溜秋的。
　　锅盖没说话，但心里也认同，那天糖水的甜味仿佛还在舌尖，糟糕，又馋了。
　　“你还到处认哥?有你一许哥了还不够吗？”秦一许特意多给了锅盖几串。
　　铁帽头顶还戴着生日那天游珩给他的帽子，他翘了下嘴，“才两个。”
　　也对，铁帽从不对葛轶和邱行喊哥，除了对秦一许叫哥，现在就多了一个游珩。
　　“他请我们吃了糖水。”锅盖实话说。
　　秦一许敲了俩小孩脑袋几下，“我请你们吃得少了?”
　　铁帽锅盖摇头，秦一许叹了口气，也摇头，他往某个方向看去，游珩那张脸在人群里确实很出挑，怪不得一下就被认了出来，招摇得很。
　　秦一许拿出手机点开跟游珩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几乎全是关于转账，是中午游珩出校跟他们一起吃饭转的钱，断断续续的，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月前。
　　秦一许扣了个问号过去。
　　等了半天，没回复，秦一许啧了声，索性也不去看了，专心吃起刚端上来的小炒，香。
　　吃着吃着，他又不自觉地往某处看去，那人似乎低头看着什么，过后又在屏幕上点了起来。
　　秦一许又吃了几口，随后解锁手机，果然来了一条消息。
　　两问号。
　　秦一许打字。
　　-你吃我串。
　　那边回了。
　　-铁帽锅盖的。
　　秦一许翻白眼。
　　-我的。
　　那边不认。
　　-俩小孩的，你也抢？
　　秦一许无语。
　　-抢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舅舅舅妈小姨小姨夫……个头。
　　游珩语塞了，这下换他想骂人了。
　　-你挺有种。
　　秦一许笑了。
　　-才知道?
　　游珩又回复。
　　-把他俩喊过来。
　　秦一许刚想照做，又忽地清醒了过来。
　　-凭什么?
　　游珩字打得很快。
　　-串被吃了，海鲜要不要？
　　秦一许诧异了，他喊铁帽锅盖过去。
　　回来的时候果然拿了一盘吃的回来。
　　他下意识敲字。
　　-谢了。
　　对面秒回。
　　-不谢。
　　发完，秦一许才回过神，他有什么好谢的?不应该算作互换么？他弹了下自己的脑袋，这该死的刻进骨子里的礼貌。
　　随即，秦一许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我礼不礼貌?
　　对面没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
　　秦一许没忍住，发了个连环轰炸的表情包。
　　半晌后，对面有了动静。
　　游珩蜗牛行走般打字的速度体现了他现在难以回答的状态。
　　-有礼貌…?
　　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
　　秦一许回。
　　-嗯哼？
　　最后游珩还是选择了不违心但也不否定的回答。
　　-你开心就好。
　　秦一许回了串省略号过去。
　　无聊。
　　最后这两桌吃完起身结账的步伐竟也出奇地一致，只不过游珩那桌靠近收银台，秦一许便放缓了脚步，自觉地走在了后头。
　　账结完，俩人也是一前一后地走出大排档。
　　锅盖推着自行车，铁帽双手扶在后座，悠啊悠地荡，也不怕摔，引得锅盖在前面叫嚷嚷的。
　　“别乱晃。”
　　“就晃。”
　　“讨厌！”
　　铁帽笑哈哈的，手上的动作也不减。
　　秦一许也边走边在地上跐，沙土石子都往前蹦，蹦跳着来到了游珩的脚边上，他顿了下没理会继续走，但接二连三的石头块都叮地咬上了他的脚后，他也不是傻的，还能装作没看到。
　　游珩停下脚步，回头，“能不能好好走路?”
　　“啊…踢到你了?”秦一许假装很无辜，又抱歉道，“我劲比较大，踢痛了?”
　　“踢到了，很痛。”游珩又想到了什么，“还有关于你的劲，我早就领会过了。”
　　秦一许噔地立马听懂这话外之音，他哼笑了下，“你以为你踢得就轻了?”
　　那天俩人互踹了至少两个回合才被众人制止，一脚比一脚狠，一脚比一脚用力，谁都没讨着好，这也让俩人意识到了要真跟对方动起手来，恐怕远不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程度。
　　所以气随时间消了大半，但更多的是忌惮对方，因为很明显第二天俩人上学的时候，腿都有不同程度的跛，没瘸，是疼。
　　疼痛使人清醒。
　　不过后来，秦一许的直觉告诉自己，游珩不是一个轻易动手的人，他还将游珩框在好学生的体系里，认为那次动手主要都是因为自己的口不择言。
　　“你说我高高在上，所以我得身体力行证明，咱们是平等的。”游珩说得毫无波澜，只字字陈述，眼里仿佛还带着那日的冷意。
　　“你一脚，我一脚，叫平等？”
　　“怎么不算?”
　　“那特么叫互殴！”秦一许想到那天的事，就鬼火冒。
　　游珩语气也冷了下来，像在看傻子一样，“知道还问，还说你不傻？”
　　“我草。”
　　“我草！”
　　“我草！”
　　三人异口同声。
　　秦一许正恼火着，他大声叫道，“你们草什么?！”
　　铁帽锅盖指着旁边河里正在漂浮着的生物，凑近看，秦一许才发现那是一只奶狗，不知道还活着没，看样子有够呛的。
　　秦一许嗖一下溜到了下面，他捡起土坡上不知是谁遗留的地笼，直接将一头扔向河中央，刚好把那只流动的狗崽给拦截住，体积小，个头也小，好拦。
　　很快，狗崽就被迫流向了岸边，来到了秦一许手心里。
　　秦一许双手捧着崽子，往上递了递，他本想让铁帽锅盖来接，但不知道这俩小孩跑到一边干嘛去了，竟离得有些远，那就只有……
　　游珩也双手捧着的姿势朝秦一许靠了过去，“再高些。”
　　秦一许将手挨过去，手上沾水的泥巴碎草都不客气地转移了部分到游珩干燥白净的手心上，临了了，他还不轻不重地剐蹭了下游珩的手背，自己的手又干净不少。
　　“我没瞎。”游珩出声点破秦一许的这点小心思。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说罢，秦一许就一跃回到了水泥路上。
　　秦一许看见俩小孩拿回一个脏兮兮的毯子，他们说给小狗拿的。
　　“很脏诶。”
　　游珩看了眼秦一许，没说话。
　　狗崽看着似乎刚出生不久，滴点大，棕色的，暂时看不出来是只什么狗，姑且当作个小土狗，小狗现在呼吸声很薄弱，腹部起伏的幅度不大，估计有积水，要先排水。
　　于是秦一许把狗崽平躺着放地上，他则不停按着狗子肚子，起初按出了不少水，但狗崽却依然没有睁开眼，嘴巴也没能自由地张开呼吸，舌头也是一动不动。
　　游珩说把小狗倒过来。
　　秦一许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他把狗崽倒了过来，然后比方才更用力地按压了起来，又吐了几口水，肚子眼看着瘪了下去，可心似乎不怎么跳了。
　　他又重重朝心脏位置按压了下去，就这么按了百来下，狗崽依旧不太有活力，他想，不行，得人工呼吸。
　　秦一许从游珩那拿了张纸，给狗崽擦了擦嘴，然后在三人略微震惊的目光中，低头，一口含住了狗崽小小的嘴，往里渡了几口气，这一渡就是几分钟，配合心脏复苏按压，来了好些轮，不知过了多久，狗崽终于有了呼吸的势头，很快就趴在地上动了起来。
　　铁帽锅盖连连哇叫，仿佛看见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小狗活啦！”
　　“一许哥救的，太厉害了！”
　　秦一许也觉得没白费自己的力气，他呸呸往外吐了几口沫子，嘴里有点咸，狗子的嘴也没那么好亲的。
　　回去的路上，铁帽锅盖商量着给小狗取什么名字，秦一许心想要是养了这条狗，又要花钱买羊奶粉之类的东西了，有点费钱。
　　秦一许问游珩养不养，游珩拒绝了，还有点干脆。
　　“怕狗?”
　　游珩摇头，他以前养过。
　　“你妈不让你养?”
　　游珩也摇头，如果他要养，姚芬应该不会不同意。
　　秦一许啧了下，“那你说为什么?还是你单纯不想?”
　　“嗯，你说对了。”游珩转过身，语气有些坚决，“我单纯不想。”
　　“装货！”秦一许有观察游珩的神态，明明看着狗崽的时候，眉头都舒展开了，至少不厌恶，现在这个语气，又装什么很讨厌的样子?
　　秦一许觉得游珩说不定是怕麻烦，懒得照顾人家，所以才这副样子，让别人以为他不喜欢小狗。
　　“我装什么了？”
　　“明明就不讨厌，还说什么不想，我看你是单纯觉得狗崽是个麻烦，对吧？”
　　游珩盯了眼秦一许手心里已经逐渐酣睡下来的狗子，他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