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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立 ...

  •   第八章:立威
      纪昀的伤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来找麻烦的不止狐族。三不管地带之所以叫三不管,不是因为没人管,是因为管不了。散修、逃兵、被逐出师门的弃徒、躲仇家的妖修——什么人都有。这些人像风滚草一样在三不管地带飘来飘去,哪里有腥味就往哪里聚。狐族王妃被一个人族剑修带走的消息,在妖域边缘已经传开了。前一个消息是“涂山王庭没有追到人”,后一个消息是“那个剑修只有筑基巅峰”。筑基巅峰,在一些散修眼里,是一块不那么难啃的骨头。而一个天狐血脉的王妃,在黑市上的赏格,够一个散修吃一辈子。

      消息传开的第三天,第一批探路的就来了。

      纪昀躺在床上。后背的爪痕刚刚结痂,右手的幽火灼伤还没完全褪掉,虎口的茧被冻坏了一层,新皮还没长出来。左手勉强能握剑,但苏晚晴不让他动。她把他的剑收起来,挂在墙上他够不着的地方。他坐在榻上,看着墙上的剑,下颌收得很紧。

      苏晚晴坐在门框上,九条尾巴铺开来晒太阳。她手里捏着一根狗尾草,有一下没一下地逗院子里的一只蚂蚱。蚂蚱跳到东,狗尾草跟到东。蚂蚱跳到西,狗尾草跟到西。她玩得很认真。

      院门外的禁制亮了一下。

      不是碎裂,是被试探。来的人比狐族的谨慎。禁制亮起来的瞬间,纪昀的手已经伸向墙上挂剑的位置。抓了个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坐在门框上的苏晚晴。

      她把狗尾草换了一只手。“上次我说什么来着。”

      纪昀的手垂下来。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下次别这么拼命。”

      “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

      她把狗尾草搁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他的剑取下来。她没有递给他,而是提在手里,走到院门口,推开门板。门外是一片安安静静的山坡。草木葱茏,蝉鸣聒噪,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但禁制的灵力波纹还在空气里微微震荡,像水面被投进石子之后残留的涟漪。

      她站在门槛上,把剑倚在门框边。没有往外看,也没有喊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重新坐在门框上,拿起狗尾草继续逗蚂蚱。

      禁制的波纹慢慢平息了。试探的人退了。

      纪昀看着她。“为什么退了。”

      她把蚂蚱赶到狗尾草的根部,蚂蚱弹腿跳走了,落在柴堆上。“你闯九重关的时候,杀了几个人。”

      “没有。”

      “为什么不杀。”

      他想了想。“杀了,你会难过。”

      她把狗尾草叼在嘴里。“别人不会。别人只知道你闯了九重关,一关一关破了,没有杀一个人。你说是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

      “他们想不明白。”她把狗尾草从嘴里取下来,尾尖被她咬出了一个小小的牙印。“想不明白就会怕。怕就会退。”

      那天傍晚,又有人来。

      这次的试探比白天更大胆。禁制被触碰了三次,第一次在正北,第二次在西北,第三次在东北。来的人不止一个,在试探院子外围的禁制分布,想找薄弱点。每一次触碰都极短,一触即退,像用手指飞快地摸一下烧热的锅沿。

      纪昀坐在门槛上。苏晚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碗朱果。朱果是去年晒的果干泡的水,金黄色的,凉透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放回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禁制又被碰了一下。正北偏东。

      “这是第三个。”她说。

      “嗯。”

      “修为不如白天那个。白天那个是试探禁制的结构,这个只是摸边界。他摸到东北角那道会退回去,那里是我用尾尖画的,狐族手法。他认不出来,但会感觉不对。一刻之内不会再碰。”

      纪昀侧过头看她。月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门框的阴影里。她正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朱果水,金黄色的水面映着一小片月亮。

      “为什么教我这个。”他问。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朱果水喝了。碗底剩了一片泡发了的朱果干,她用指尖捞出来放进嘴里嚼了。“因为你以后要用。”她站起来,把碗放在灶台上。“禁制拦不住所有人。真正厉害的,禁制拦不住。但禁制可以告诉你他们来了,从哪个方向来,用什么手法试探,带了几个人,大概什么修为。你知道了这些,就不用每次都把自己弄得浑身是血。”

      她走回来,在他旁边重新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放下那个空碗。她把尾巴铺开来,最长的那条搭在了他的膝盖上。他没有动,她也没有收回去。

      “你身上的伤够多了。”她说。声音和刚才教他辨认禁制手法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尾音不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纪昀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尾巴。蓬松的,温热的,尾尖那一点淡金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伸手把那截尾尖拈起来,两个指头捏着那一点金色,轻轻搓了搓。搓的动作和他紧张时在衣襟上蹭手一模一样。

      她的尾巴没有缩回去。

      第五天,人来了。

      不是试探,是动真格的。一个散修,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苏晚晴的身份。三不管地带混的散修,修为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但胆子都很大。胆子不大的人不会在三不管地带混。他算准了时间——午后,纪昀通常会去溪边打水。那个时间段院子的防御最薄弱。他算对了一半。纪昀确实在午后去了溪边。但他没算到另一件事——纪昀打水只需要半盏茶的工夫。

      散修摸到院子附近的时候,纪昀正拎着水桶往回走。禁制亮了。不是狐族那种绵密的灵力波动,是剑修禁制——刚硬直接,像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被撞了一下。触碰禁制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道禁制会这么硬。不是破解不了,是没有准备。剑修禁制的反震力道把他的灵力弹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一声脆响。

      纪昀的水桶落在地上。溪水泼了一地,顺着山坡往下淌,在泥土里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散修没有来得及摸到第二道禁制。他只觉得后颈一紧——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后领。那双手的力道不大,但落点极准。拇指扣在他后颈两侧的经脉上,食指和中指压住锁骨上方的凹陷处。散修的灵力运转在这两只手的钳制下像被掐住了七寸的蛇,全身的力气从后颈那个点往外泄,四肢软得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被人从地上拎了起来。不是提,是摘——从地面上摘起来,像从藤上摘一颗果子。他的脚离了地,视线升到了平时够不着的高度。他看见了院墙的豁口,看见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见了窗下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紫色野花。然后他被挂在了一根树杈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腰带。腰带绕过他的腋下,在树杈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太好看,但很结实。挂好之后,那人从他衣襟上撕下一块布角,团了团,塞进他嘴里。

      散修挣扎了一下。腰带勒进腋下,把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脚底离地三尺。塞在嘴里的布角带着他自己身上的汗味和尘土味。他晃了晃身体,树杈跟着晃,腰带扎得更紧了。他低头看那个把他挂上来的人。

      很年轻。身量颀长,穿着一件素白的剑袍。剑袍的领口规规整整地束着,衣襟上有一道绛红色的线迹从领口延伸到下摆,像一道被晚霞染红的溪流。面容不算英俊,但眉眼极其干净,像山间无人搅扰的深潭。鼻梁挺直,抿嘴时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右手的手背上有一片新长出来的皮肤——比周围的肤色浅,是幽火灼伤愈合后留下的。虎口的茧也新长了一层,比原来的薄,颜色偏粉。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挂在树上的散修,表情不像在看一个被他制服的人,像在审视一块他刚刚劈好的柴。码得齐不齐,纹路对不对。如果不对,就拿下来重新码。

      散修悬在半空中,嘴里塞着自己的衣角。他见过很多种对手的眼神——愤怒的,凶狠的,得意的,冷酷的。没见过这种。不是看猎物的眼神,是看材料的眼神。

      纪昀把他挂好之后,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苏晚晴从屋里走出来。午睡刚醒,头发乱蓬蓬的,绛红纱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她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挂在树杈上的散修。散修也看着她。嘴被塞着,眼睛还能动。他的眼神从苏晚晴的脸移到她的尾巴,从尾尖的金色移到她松松垮垮的领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晴收回目光,转向纪昀。

      “你挂的?”

      “嗯。”

      “挂多久?”

      “三天。”

      她想了想。“三天饿不死,渴死了算谁的。”

      纪昀抬头看了看散修,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她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口——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勒痕,是前几天他伤重发烧的时候,她整夜握着他的手腕,虎口卡在腕骨上,天亮之后留下的。勒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每天给他喂一次水。”他说。

      苏晚晴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平了。

      他真的喂了。

      每天午后。从溪边打了水回来,先把水桶放在灶台边——她梳头的时间到了。等她梳完头,倒走一碗,剩下的才拎到树下。把散修嘴里的衣角扯出来。衣角被口水浸透了,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串涎水,滴在散修自己的胸口上。散修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

      纪昀端着碗等他喘完。

      “喝。”

      散修低头。碗是歪的,口沿不圆,碗底不平。碗里的水倒映着一小片天空和几片槐树叶子。他把嘴凑过去,纪昀把碗倾斜,水灌进他嘴里。喝得太急,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口里。纪昀等他咳完,把碗里剩下的水继续喂完。

      然后把衣角重新塞回去。塞的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小心——先把衣角对折了一下,折成和散修嘴型差不多的宽度,然后从左侧塞进去,往右推了推,确保不会压迫舌根。走回院子里继续劈柴。

      第一天,散修骂骂咧咧。嘴被塞着,骂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像喉咙里滚着一锅沸水。纪昀在树下磨剑,磨石一下一下刮过剑刃,声音平稳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散修骂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不骂了。纪昀站起来把碗端过去,扯掉衣角,喂水。喂完继续磨剑。散修看着他在月光下磨剑的背影。剑袍的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随着磨石的动作一紧一松。右手背上那片新长出来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第二天,散修开始求饶。衣角一扯掉,他就说。说他知道的消息——谁告诉他这个院子的位置,黑市上的赏格是多少,还有哪些人打算来。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在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知道的东西就这么多。纪昀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把碗端起来喂水。喂完,衣角塞回去,回院子里劈柴。

      散修悬在树杈上,看着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背影。斧子举起来,肩胛骨从剑袍底下凸出来。斧子落下去,腰往左转。咔嚓。柴堆的高度慢慢升上去。他码柴的时候比了一下长短,换了个方向,重新码上去。散修忽然觉得,这个人对待柴火的态度,和对待他的态度是一样的。不是残忍,不是仁慈,是认真。把他挂在树上,是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挂多久,喂几次水,水喂多少,衣角怎么塞。每一件都认真。

      第三天。嘴里的衣角被扯掉之后,散修没有骂,也没有求饶。他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纪昀。纪昀把碗端到他嘴边。散修张开嘴。这次没有呛,喝得很慢。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眼睛看着纪昀。

      “你不杀我。”

      纪昀把碗收回来。碗底剩了一口水,映着他的脸。

      “杀你做什么。”

      散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在三不管地带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在把他挂上树三天之后问“杀你做什么”。不是轻蔑,不是宽容,是真的在问。纪昀把他嘴里的衣角扯出来,把腰带从树杈上解下来。三天,腰带在他腋下勒出了两道青紫色的淤痕,落地的双腿软得像两团烂泥,膝盖磕在地上,扶着树才勉强站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腋下的勒痕,又抬头看了看纪昀。

      纪昀把那条腰带递给他。叠得整整齐齐。

      散修接过来。手里攥着自己的腰带,站了很久。

      “回去告诉其他人。”纪昀说。

      “告诉什么?”

      纪昀想了想。“不用告诉什么。你回去就行了。”

      散修把腰带系上。手指在发抖,系了三次才系上。转过身往来路走去。走了几步,腿还是软的,一个趔趄。手撑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纪昀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碗。身后是那座院子,院墙上补过的痕迹在阳光下颜色比旧墙浅,像一道疤。窗下的野花开得正好,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晃。一个穿绛红纱衣的女人坐在门框上,九条尾巴铺开来,正低头缝一件白色的剑袍,针脚穿过衣料,一上一下,节奏很慢。

      散修转回头走了。脚步从趔趄变成踉跄,从踉跄变成正常,最后消失在山坡的拐角处。

      苏晚晴把针别进袖口,抖开手里的剑袍看了看。纪昀走回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

      “他回去会怎么说。”

      “不会说。”她把剑袍叠好放在膝盖上。“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让人害怕。”

      “为什么。”

      她把线咬断,把剑袍递给他。“因为你没杀他。你在三不管地带不杀人,别人就会想,这个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难对付。他们宁愿相信后者。”

      纪昀接过剑袍。衣襟上又多了一道绛红色的线迹。

      那天之后,又来了几拨人。

      第一拨是两个散修结伴来的,从山脊背面摸过来,打算趁夜翻院墙。禁制亮起来的时候,纪昀正在井边洗碗。他把碗扣在井沿上,站起来走向院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等着。第一个散修的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扣住了对方的后颈。散修的手扒在墙头上,指甲抠进泥缝里,想挣,挣不开。从墙头上被提起来,提到一半腰带就被抽走了,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挂在了树上。

      第二个散修被同伴落地的声响惊动,转身就跑。跑出不到十步,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从背后飞过来撞在他后膝弯上。腿一软跪倒在地。纪昀走过去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一手一个,挂在同一根树杈上。两个人面对面挂着,中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

      苏晚晴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两个?”

      “嗯。”

      “那天编的篮子还剩了点藤条。要不要换根结实点的。”

      纪昀看了看树杈上那两个人的腰带。“这些够。”

      她把头缩回去了。

      三天里她照常过日子。早上去窗下看野花,中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坐在门框上梳头。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一梳一梳,九条尾巴按照长短依次铺开。两个散修悬在树杈上看着她梳头。她梳完把木梳咬在嘴里,腾出手挽头发。挽好了把木梳取下来,别进发髻里。看他们一眼。目光从左边那个移到右边那个。没有轻蔑,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打量。像看院子里那堆柴火一样——看见了,但不需要做任何反应。

      她把目光收回去。

      被看的两个散修同时把视线移开了。

      三天后放下来的时候,其中一个问纪昀:“你挂我们三天,到底图什么。”

      纪昀把他们的腰带还回去。“图你们下次不来了。”

      散修接过腰带,沉默了很久。

      “你不如杀了我们。”

      纪昀摇了摇头。

      “杀了你们,会有别人来。你们不来了,就没有别人来了。”

      两个散修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告辞,系上腰带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其中一个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风送回来,断断续续的。

      “……疯子。”

      苏晚晴在门框上听见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纪昀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她把尾巴铺开来,最长的那条搭在他膝盖上。

      “他说你是疯子。”

      “嗯。”

      “他说得对。”

      纪昀侧过头看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听别人说他是疯子,他点头。好像疯子这个称呼,和他听到过的其他评价一样,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最后一拨来的人最多。四个散修,算是三不管地带一个小有名气的团伙。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修为在四人中最高,大概筑基后期。手底下三个,一个用刀,一个用钩,一个用鞭。他们来的时候没有试探禁制,直接从正门闯。刀疤脸一脚踹在院门上。

      门板开了。

      纪昀站在门内。没有等他们进来,在门板被踹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剑已经出鞘了。第一剑点用刀的手腕,第二剑削用鞭的鞭梢,第三剑的剑脊拍在用钩的太阳穴上。三剑一气呵成,青玄十三剑的前三式在他的剑下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三个人的身体从门口飞出去,落在院子外面的泥地上。

      刀疤脸的刀还举着。

      纪昀的剑尖指着他。没有刺下去。刀疤脸握着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手,虎口的茧和纪昀虎口的茧长在同一个位置,是用刀用了几十年磨出来的。他把刀放下了。

      “你不杀我们。”

      纪昀收剑入鞘。“走吧。”

      刀疤脸没走。他盯着纪昀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剑移到他右手背上那片幽火灼伤的疤痕,移到他衣襟上那道绛红色的线迹,移到他身后院子里那个坐在门框上的女人。苏晚晴正低头缝一件剑袍,针一上一下,从头到尾没有抬过眼。

      “我们四个,打不过你一个。”刀疤脸说。“但你只有一个人。三不管地带不止我们四个。”

      纪昀没说话。

      “你以为把她藏在这里就没人知道了?”刀疤脸把手往院子里面指了指。“狐族王妃,天狐血脉,黑市上悬赏她的价码高到——”

      话没说完。刀疤脸的嘴闭上了。不是被吓的,是被剑气逼的——纪昀身上的剑意忽然变了,从“绵”变成了“刺”。绵的时候像水,刺的时候像针。刀疤脸被这道剑意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纪昀站在门内。剑还在鞘里。他的声音不大,刀疤脸听得很清楚。

      “再来一次,不留活口。”

      刀疤脸的脸真的白了。他是三不管地带混了二十年的老散修。砍过人,被人砍过,在刀尖上滚过无数次。他见过狠话,自己也说过狠话。狠话是有气味的——虚张声势的狠话带着汗味,真正敢下死手的人说出来的话不狠。眼前这个人说的不是狠话,是陈述,像在说“明天我去溪边打水”一样的陈述。他说不留活口的时候眉头没有皱,声音没有高,拳头没有攥。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

      这种人才可怕。

      刀疤脸带着三个手下走了。四个人走出山坡拐角的时候,用鞭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已经关上了。门板虚掩着,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那天晚上,院子外面安静得不正常。三不管地带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远处的兽嚎,近处的虫鸣,风过树梢,偶尔还有散修夜行的脚步声。但那一晚,方圆三里之内没有一只虫子在叫。

      纪昀坐在门槛上,剑横在膝上。苏晚晴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递给他。

      “今天那句话,谁教你的。”

      他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这种话。”

      “你没教我怎么说,你教我什么时候该说。”

      她偏过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很紧,正低头喝粥。喝她煮的粥的时候他总是喝得很急,不管糊了还是咸了还是刚刚好,他都喝得很急。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自己那碗。院子里只有碗沿碰嘴唇的声音和勺子碰碗底的声音。

      过了很久。

      “字真丑。”她说。

      纪昀的勺子停在半空。

      “那封信。你给那个刀疤脸看的信。”

      他没说话。他从没写过那封信,她也没教过他写。“再来一次不留活口”这八个字,是他从她三个月的碎碎念里拣出来的。她教他辨认禁制的时候说过,教他观察散修来路的时候说过,教他分析哪拨人是探路、哪拨人是真动手的时候说过,说人心就是这样,你退一步,他们进一步。你站住了,他们就会停下来想。你告诉他们再进一步会死,他们就会退。不是所有人都退,但退的人会比进的人多。他把这些话收在一起,在需要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说了出来。

      她把碗放下,从袖口摸出那根银针和一团线。不是绛红色的线,是白色的。她把他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手心朝上。他掌心里那道最深的口子还没好透,结着一层淡褐色的痂。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只留食指。

      “写一遍。”

      “什么?”

      “那八个字。”

      他在月光下的泥地上写。手指当做笔,泥土当做纸,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写。

      再。来。一。次。不。留。活。口。

      写完了。她低头看。八个字歪歪扭扭,“再”字中间那一横写断了,“来”字的撇和捺分得太开像一个人劈着腿,“留”字的上半部分挤成一团。月光把那些笔画照得很清楚,每一笔都深,每一笔都认真。是他在青玄宗从没学过的字。她把针别回袖口,把他的手指从泥地里拉起来。指尖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也嵌了泥。她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擦得很慢,从指根擦到指尖,每一个指甲缝都用袖口的布料顶着擦过去。月光照在她的袖口上,绛红色的纱料被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意思到了就行。”她说。

      他把擦干净的手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一下。她看见了,把他蹭过的那只衣襟角拈起来,抖了抖。

      后来,那片散修圈子里,关于那个院子,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别去。

      没有人说得清这个共识是怎么形成的。刀疤脸回去之后什么都没说,那两个被面对面挂在同一根树杈上的散修也什么都没说。第一个被挂了三天的散修更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像水一样从他们身上漫开,漫过三不管地带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只知道,去过那个院子的人都回来了,身上没有缺胳膊少腿,脸上也没有恐惧。但他们不谈论它。不谈论本身就是一种谈论。

      后来有新来的散修问起,老人们就指一指西边那片山坡。

      “那边有个院子。”

      “院子里有什么?”

      老人想了想。“一个劈柴的,一个梳头的。”

      “就这?”

      老人不说话了。

      新来的散修觉得莫名其妙,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后来他路过那片山坡,远远看见一道院墙,墙头上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个穿绛红纱衣的女人坐在门框上,九条尾巴铺开来,尾尖的金色在阳光下一明一灭。院子里传来斧子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心跳。

      他没有靠近。

      那个院子继续过它的日子。

      柴堆降下去又升起来。窗下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她每天傍晚坐在门框上梳头,他每天傍晚从溪边打水回来,把水桶放在灶台边。她顺手给他倒一碗。他接过来喝。碗里的水永远是她倒的。

      有一回他打完水回来,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框上梳头的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一片金红色。木梳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九条尾巴按照长短依次铺开,最长的那条搭在门槛上,尾尖那一点金色镀了一层夕阳变成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梳完头把木梳咬在嘴里,腾出手挽头发。抬眼看见他站在门口。她把木梳从嘴里取下来。

      “水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桶还在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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