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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落 ...

  •   第四章:落脚
      他们走了很远。

      从涂山出来,纪昀在前面,苏晚晴在后面。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忽然说走不动了。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路中间,绛红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草叶和泥,九条尾巴耷拉着,尾尖的金色在月光下一明一灭。她的表情倒是很坦然,好像“走不动了”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他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晚烟波泽的笑,是另一种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像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趴到他背上。九条尾巴收不拢,毛茸茸地堆在他肩头,尾尖的金色蹭着他的耳朵。她身上的香气从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你倒是比看起来有力气。”她的声音就在他耳后。

      他没说话,耳朵红了。

      背着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在他的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九条尾巴不再乱动,安安静静地垂在他身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脖子。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下来了。

      走慢了,就不会颠醒她。

      又走了两天。

      路上她问过他一次,打算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她又问那你怎么选的路。他说往没人的地方走。她想了想,点点头,说也对。然后就不问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找到了那个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只剩几堵残墙和一个勉强能遮雨的屋顶。墙是黄土夯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墙头上长满了狗尾草,在晚风里摇来摇去。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露出下面黢黑的房梁。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丛里散落着碎瓦片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骨头。院门只剩下一个门框,门板倒在一边,上面长了一层青苔。

      纪昀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

      “就这里吧。”他说。

      她从他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三百年王妃生涯,她住过金碧辉煌的殿宇,睡过九重锦帐,用过银盆玉盏。眼前这个地方,连涂山最下等的仆役都不住。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迈过倒在地上的门板,走进齐腰深的野草丛里。绛红的裙摆拖过草尖,像一把火从荒芜里烧过去。

      “窗下可以种花。”她站在院子中央,指着东边那堵残墙。

      他看过去。那堵墙塌了半截,露出一个豁口,勉强能算是一扇窗。窗下是一小块空地,长满了野苋菜和叫不出名字的杂草。

      “嗯。”

      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墙根。卷起袖子,开始拔草。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露天的院子里。

      纪昀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让她躺,自己在旁边打坐。她说你不睡吗,他说守夜。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躺下去,九条尾巴把自己裹起来,尾尖那点淡金色在月光下一明一灭。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

      他坐在她旁边,把剑横在膝上。夜风从残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野草沙沙响。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移。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中间她翻了个身,一条尾巴从身上滑下来,搭在了他膝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尾尖那一点金色就在他眼皮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那条尾巴就在他膝上搁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把尾巴收回去,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没睡。”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第一天,他补墙。

      院子里有一口枯井,井底还有一点浑浊的水。他用破瓦片挖了半桶泥,又去院外的山坡上搬了石头。石头有大有小,他把大的垫在底下,小的塞进缝隙里,一层一层往上垒。黄土和了水,拌成泥浆,用手抓起来往石缝里抹。抹完一层,再垒一层。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块石头都放得结结实实。

      她坐在门框上看着他。绛红纱衣换了一件更旧的,领口还是松松垮垮,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散在颈侧。她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草叶。她也不捞,就那样端着,偶尔喝一口。

      “你跟谁学的修墙。”她问。

      “没人教。”

      “青玄宗不教修墙?”

      “不教。”

      “那你怎么会的。”

      他想了想,手上没停。“看别人修过。山下村子里的,修院墙。看了一次。”

      看了一次就会了。她喝了口水,把碗搁在膝盖上。青玄宗百年难遇的剑修奇才,用在修墙上是什么样子,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傍晚的时候,那堵塌了半截的墙被他补好了。新补的部分颜色比旧墙深,石头大小不一,泥浆抹得也不太平整,但严丝合缝,结结实实。他把最后一块石头按进去,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的顶端,有一块石头凸出来半寸。他走过去,把那块石头往里敲了敲,又退后一步看。

      “还是歪的。”

      他又敲了敲。

      “往左一点。”

      他往左敲了敲。

      “过了。往右一点。”

      他往右敲了敲。

      “嗯。行了。”

      他放下手里的石头,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她看着他蹭手的动作,和他紧张时在衣服上蹭手的动作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不是紧张,是泥浆干了糊在手上,不舒服。

      “明天修屋顶。”他说。

      “嗯。”

      那天晚上她还是睡在他的外袍上。他还是打坐。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那堵墙,补得还行。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在月光下微微红了一下。

      第二天,他修屋顶。

      茅草要去山坡上割。他天没亮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大捆茅草,草叶上的露水把他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把茅草摊在院子里晾着,自己踩着房梁爬上屋顶。房梁有一根已经朽了,他踩上去的时候嘎吱响了一声,她在下面抬头看,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他停住,低头看了看那根梁,然后从屋顶上下来,去院外找了根粗细差不多的树干,削了皮,把朽掉的那根梁换了下来。然后重新爬上去。

      铺茅草是细活。从下往上一层一层铺,每一层都要压住下面那一层的根部,雨水才不会渗进去。他第一遍铺完,从屋顶上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去,拆了,重新铺。第二遍铺完,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爬上去,拆了,重新铺。

      她坐在门框上,碗里的水换成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果。咬一口,酸的,皱一下眉,又咬一口。

      “差不多行了。”她仰着头说。

      屋顶上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会漏雨。”

      “漏了再补。”

      “会淋到你。”

      她把野果核吐在手心里,抬头看着屋顶上那个人。他骑在房梁上,剑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满了茅草碎屑,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淌下来。他正在把一束茅草压进泥里,手指的动作和握剑时一样认真。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野果核扔进草丛里。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

      第五遍铺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从屋顶上下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和草屑,剑袍的下摆被茅草划破了一道口子。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屋顶,看了很久。她也仰头看。新铺的屋顶厚厚一层,茅草压得密密实实,边角收得很齐整,像一件浆洗得挺括的衣裳。

      “不漏了。”他说。

      那天夜里真的没漏。后半夜起了风,把屋顶的茅草吹得沙沙响,但一滴雨都没渗下来。她躺在外袍上,头顶是密实的屋顶,身下是干燥的地面。三百年了,她睡过无数个不漏雨的屋顶。但这是第一个,有人怕她被淋着,爬上去拆了铺、铺了拆的屋顶。

      第三天,他把院子收拾了。

      野草拔干净了,碎瓦片捡到墙角堆成一堆,门板扶起来靠在院门边。枯井被他淘了一遍,井底的淤泥挖出来,井水慢慢渗出来,比之前清澈了不少。他在井沿上搁了半个破瓦罐,用来舀水。

      她也没闲着。她在屋后找到几株灵草的幼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风带来的种子,自己长出来的。她把它们连根带土挖起来,移到了窗下那块空地上。又去院外的山坡上找了几株野花,开着紫色的小花,花瓣只有米粒大,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她把野花也移过来,种在灵草旁边。

      他劈完柴出来,看见她蹲在窗下,手上全是泥,正在把一株野花的根往土里按。绛红的裙摆铺在地上,沾了一圈泥土。她按完花根,用手背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额角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种这些做什么。”他问。

      “好看。”她头也没抬。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天他劈柴。

      她从屋里出来,发现柴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劈完柴就随便堆在墙根,长短粗细摞在一起,歪歪斜斜的。今天她路过墙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回头看了一眼。

      柴堆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长的在最下面,稍短的中间,最短的顶上。每一根的切面都朝外,切面的纹路大致对齐。柴堆的高度、宽度、倾斜的角度,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

      她站在柴堆前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这又是做什么。”她问。

      他正蹲在井边磨斧子,头也没抬。“好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出来。笑声不大,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懒懒的,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眼尾那道笑纹弯成了一弯月牙。这个人,连好看都是从她嘴里现学的。她昨天说种花好看,他今天就把柴堆码得好看。他不知道什么叫好看,他只知道她说过那个词,于是他试着把那个词安在别的地方,像第一次学写字的小孩,把刚学会的那个字一笔一划地写得到处都是。

      他听见她笑,抬起头,眉头微微皱着,表情里有困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笑什么。”

      “没什么。”她收了笑,但眼尾那道弯还没完全消下去,“柴劈得不错。”

      他低头继续磨斧子。耳朵红了。

      第一顿饭是她做的。

      食材是他出去找的。一把野菜,两个不知名的野果,几块从山里溪边捡回来的、拳头大小的鹅卵石。她看着那几块石头,问他这是什么。他说可以煮。她说石头怎么煮。他把石头洗干净放进锅里,倒上水,生了火。水烧开之后,他把石头捞出来丢掉,水留在锅里。

      “石头煮过的水,比生水干净。”他解释,“青玄宗下山除妖的时候,找不到干净水,就这么做。”

      她看着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知道用石头煮水。她把野菜洗干净丢进那锅石头水里,又切了一个野果进去。野果的汁液渗进汤里,汤色变得微微泛红。没有盐,没有油,没有任何调料。煮好之后她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埋头喝汤,喝得很急。碗不大,几口就见了底。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还有吗。”他问。

      她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

      她后来发现他其实尝不出好坏。青玄宗的清修,吃的是辟谷丹和寡淡的斋饭,他的舌头根本分辨不出好吃和不好吃。她做的这锅野菜汤,酸中带涩,野菜煮过了头,叶子烂在汤里像一团糊。他喝得一滴不剩。

      她当时还不知道他尝不出味道。她只是看见他喝完了,又盛了一碗,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倒是好养活。

      过了几天,她又做了一顿饭。这次她故意把菜做咸了。说是做咸,其实她也没多少盐——从院子里某个角落翻出来的一个破瓦罐,罐底结着一层发硬的盐巴,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她抠了一点化在水里,又把剩下的那点全倒进去了。

      菜端上来,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夹了一筷子,扒了一大口饭。她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看着他吃。

      “不咸吗。”

      他停了一下。“有一点。”

      “那你怎么不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做的。”他说。

      就三个字。

      她把碗收走了。转身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她把碗端到井边蹲下来洗,井水冰凉,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洗了很久,其实只有两个碗。她蹲在井边,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三百年了。她吃过涂山的珍馐美味,饮过狐族的琼浆玉液。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三个字——你做的。好像只要是她做的,咸了也好淡了也好糊了也好,都值得吃完。

      她把碗扣在井沿上沥水,站起来。月亮很大,把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那堵被他补好的墙,墙头的新泥已经干透了,颜色比旧墙浅,像一道疤。那个被他修好的屋顶,茅草铺得密密实实,月光照上去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那堆被他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切面朝外,纹路大致对齐。

      还有窗下那几株野花。紫色的小花在月光下闭拢了花瓣,变成一个个小小的苞。

      她走进屋里。他正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用一块石头磨什么东西。听见她进来,抬起头。

      “你的剑袍破了。”她说。白天她看见他衣襟上那道被茅草划破的口子。

      “嗯。”

      “脱下来,我给你缝。”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剑袍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翻了翻自己的袖口。针倒是有一根,别在袖口的里层,是她在涂山带来的,银的,很细,尾端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针鼻。线没有。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绛红纱衣下摆抽了一根线。纱衣的料子极薄,线也极细,抽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

      她把那根绛红色的线穿过针鼻,在末端打了个结。然后把他的剑袍摊在膝上,借着月光,一针一针地缝那道口子。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指甲圆润,捏针的动作很轻很稳。绛红的线穿过素白的衣料,一上一下,像一条极细极细的红色的溪流,从雪地里淌过去。

      她缝得很慢。不是因为难缝,是因为月光太暗,也因为她在走神。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缝到一半,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不是说话,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调子,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调子没有词,只有曲,曲调很老,老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了。

      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将银针重新别回袖口里层。然后把剑袍抖开,看了看那道缝好的口子。月光下,素白的衣料上多了一道绛红色的线迹,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像一道小小的伤口结了痂。

      “缝得不好。”她说,“明天白天拆了重新——”

      “好看。”他说。

      她抬起头。

      他蹲在对面,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干净得像山间无人搅扰的深潭,鼻梁挺直,抿嘴时下颌线条收得很紧。他的眼睛正看着她手里的那道绛红色线迹,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好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说的“好看”,不是评价。是他从他贫瘠的词库里翻出来的、他觉得最好的那个词。他不会说“我很喜欢”,不会说“这样就很好”,不会说“不要拆”。他只会说好看。因为他只知道这一个词。她从嘴里现教给他的,他现学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在她身上。

      她把剑袍叠好,放在他旁边。

      “睡吧。”她说。

      她在他铺好的外袍上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脸转向墙壁那一边。墙壁上还有他白天补墙时抹的泥浆,已经干了,表面有一道一道手指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痕迹,听着身后他躺下来的声响。他躺下之后就没有再动,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睁着眼。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尾尖上。尾尖那一点淡金色微微发亮。她把脸埋进尾巴里,嘴角压着的东西,终于不用再压了。

      天亮之后,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没有大事。劈柴,种地,打水,做饭。他去溪边打水,她在屋里梳头。溪水在院门外往西走一炷香的地方,他每天早上去,拎着两个用藤条编成的水桶。那藤条是她教的——她有一天看见他用一片大叶子兜水回来,洒了半路,就指了指院墙上的藤蔓,说那个可以编。他看了那藤蔓一眼,第二天就编出了两个水桶。歪歪扭扭的,但不漏。

      他回来的时候,把水桶放在灶台边。她刚好梳完头,顺手给他倒一碗。他接过来喝,她接着把另一边的头发挽上去。

      没有多余的话。但碗里的水永远是她倒的。

      她梳头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着。不是盯着看,是劈柴劈到一半,斧子停在半空,目光就飘过去了。她坐在门框上,头发散着,木梳从发根梳到发尾,一梳一梳,很慢。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散开的头发照成一片金红色,发丝的边缘亮得像烧着了。九条尾巴从门框边垂下来,懒洋洋地铺在地上,尾尖的金色和晨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毛。

      她梳完头,把木梳往袖子里一塞,抬眼看他。

      “柴劈完了?”

      他的斧子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有一回她去溪边洗衣裳。他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她说你跟来做什么,他说溪边有蛇。她看了看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没说什么。

      到了溪边,她蹲在一块青石上洗衣裳。绛红的纱衣浸在溪水里,把一小片水面染成淡淡的红色。她没有皂角,只是用手搓,搓完一处再搓另一处,动作很慢,不像干活,像在消磨时间。九条尾巴拖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九条慵懒的红色水草。阳光从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背上,落在水面上,落在那些摆动的尾巴上。有一尾小鱼游过来,啄了一下她的尾尖,她的尾巴轻轻一甩,把小鱼赶走了。

      他站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面朝来路。剑没有出鞘,但握剑的手一直没松开过。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被水声搅得有点散。

      “你不用站那么远。”

      他往前走了两步。

      “再近一点。”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行了。”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她搓衣裳的水声,和尾巴拍打水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她把洗好的纱衣晾在院子里。绛红的纱衣挂在两根树枝之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透过纱衣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红色光斑。她站在晾衣的树枝前,伸手摸了摸纱衣的料子。还没干。

      他蹲在灶台边生火。火生起来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抿嘴时收紧的下颌线条照得明明暗暗。她从晾衣绳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出手在火上烤。手指被溪水泡了一下午,指尖微微发白,指腹皱皱的。

      火噼啪响了一声,溅出一颗火星,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

      他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件他叠好的剑袍,披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剑袍。素白的,洗到发白的白,领口规整地翻好。衣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点皂角的味道——她上次洗完这件衣服,用的是同一条溪边的皂角树叶子。

      “你呢。”她问。

      他没说话,又蹲回灶台边,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她裹着他的剑袍蹲在火边。剑袍太大了,袖子盖过了她的指尖,下摆拖在地上。她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手指尖。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尾那道笑纹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但那道纹路就在那里,是三百年的岁月刻上去的,消不掉了。

      夜深了。火慢慢小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炭。她还蹲在炭火边,裹着他的剑袍。他已经开始打坐了,盘腿坐在她旁边,剑横在膝上。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他的侧脸映成暖红色,鼻梁挺直,眉眼闭着,呼吸平缓。闭着眼的时候,他眉眼间那种干净的劲儿反而更明显了——不是刻意修出来的干净,是本来就那样,像山间无人搅扰的深潭,什么杂质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的那件剑袍。领口处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那是他的脖子。衣襟上有一道绛红色的线迹,歪歪扭扭的,是她缝的。

      她把那道线迹捏在指尖,搓了搓。

      月亮从屋顶上移过去。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剑袍盖在他自己身上。

      她已经在灶台边生火了。粥煮好了,盛了两碗搁在石桌上。她端着自己那碗,坐在门框上,一边喝一边看窗下那几株野花。紫色的小花在晨光里张开了花瓣,一簇一簇挤在一起。

      他端起碗。粥是白的。他喝了一口,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

      她正低头喝粥,目光落在碗里。

      “今天没糊。”他说。

      “嗯。”

      她又喝了一口粥,碗沿挡住了她的嘴角。挡没挡住都一样——他正埋头喝粥,喝得很急。他从来都是这样,喝她煮的粥,喝得很急。不管糊了还是咸了还是刚刚好,他都喝得很急。

      她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补好的墙。修好的屋顶。码整齐的柴堆。窗下那几株野花,紫色的小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还有灶台边那个人。正低头喝粥,耳朵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她在门框上换了个姿势,把后背靠在门框的另一边,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

      然后继续喝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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