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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剑 ...

  •   第二章:剑指涂山
      三个月。

      纪昀从没觉得日子可以这么长。

      青玄宗的晨钟每天照常响。卯时初刻,钟声从山顶的钟楼荡开,一层一层漫过弟子房的屋檐。他照常起床,照常束发,照常把领口整得规规整整。照常练剑。

      但剑不一样了。

      起手式,青玄十三剑的第一式——“破晓”。剑尖自下而上挑起,取的是晨曦破开夜雾的意。这一式他练了何止万遍,闭着眼都能使。但现在,剑尖挑到半途会顿一下。极短的一顿,短到旁人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顿,是她的腰从剑招里晃过去了。

      收剑,回身,第二式“回风”。剑随身转,画一个圆。圆画到一半,绛红纱衣就从圆的边缘漫进来,像雾气漫过水面。他的剑慢了半分。慢了半分的后果是剑气散了,原本应该凝成一道的圆弧散成几缕,擦过练剑场边的老槐树,削下几片叶子。

      叶子慢悠悠地落下来。他盯着那几片叶子落完,收剑,从头再来。

      师兄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你最近剑不对。”

      纪昀没说话。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练剑场被踩实了的泥地上。他抬手擦了擦汗,手背蹭过胸口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忽然烫了一下。三个月了。她指尖碰过的位置,他每天洗澡的时候都会刻意避开,好像那上面还留着什么痕迹。其实早就没有了。蛟血洗掉了,衣袍换过了,连那件被她的手指碰过的剑袍都被他叠好压在了箱底。但那一小片皮肤还记得。

      他放下手,重新握紧剑柄。

      “没什么不对。”他说。

      师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青玄宗上上下下都知道纪昀是个闷葫芦。但师兄觉得他不是闷,是把话都咽回去了。咽回去的话不会消失,会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剑里,沉到眼睛里,沉到半夜翻来覆去的床板上。

      打坐的时候也出了问题。

      青玄宗的心法讲究“心澄如镜”。他以前打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能入定。现在不行。五心朝天坐好,呼吸调匀,识海慢慢清空——然后她的嘴唇就浮出来了。饱满的,艳红的,不施脂粉也像涂了胭脂。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闭着的时候微微嘟起,像随时准备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懒得说。

      她的声音跟着浮出来。

      “小剑修。蛟血溅了一身,也不知道擦擦。”

      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慵懒的上扬,还有一丝沙哑。丝绸被揉皱之后滑过耳膜的触感。他从入定里醒过来,心跳快得像刚练完一套剑法。

      再来。

      重新坐好,重新调匀呼吸,重新把识海清空。这回她的眼尾浮出来了——眼尾天生上挑的弧度,眼尾那道极细的笑过的痕迹。她的瞳色,黑里透着一丝幽蓝,像夜色最深的那一层。她笑起来的样子,左边嘴角比右边多翘一分,笑意从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漾开,漾到眼尾,漾到眉梢。

      他又从入定里醒过来了。

      三个月。他瘦了一圈。不是消瘦那种瘦,是把多余的念头压下去的时候,连带着把自己也压紧了。下颌线条收得更紧,抿嘴的时候显出几分执拗。眼睛还是干净的,但那干净里多了一样东西——多了一道绛红色的影子。那影子不大,但沉在最深处,怎么都剔不掉。

      他想过很多种办法。

      练剑,练到精疲力竭。以前练三个时辰,现在练五个。练到手臂抬不起来,手指握不住剑柄,虎口的茧被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练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只剩肌肉的酸痛和骨节嘎吱作响的声音。然后躺在练剑场边的地上喘气,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叶子缝隙里漏下月光。月光。月光底下有过她。他又坐起来了。

      接任务,接下山的任务。除妖,斩邪,护送,什么任务都接。跑最远的路,杀最凶的妖。剑下越来越利落,剑气越来越凌厉。师叔夸他精进得快,他点头,不说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精进,是发泄。把攒了一身的焦躁和不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剑一剑劈出去。劈完了,那些东西还在。

      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件事而不自知。

      每天擦剑。以前三天擦一次,现在每天擦。用细布蘸了剑油,从剑尖到剑格一寸一寸擦过去,擦三遍。擦完了,剑身亮得能照见自己的脸。他看着剑身上倒映的那张脸,抿嘴时下颌收得很紧,眼睛里有一道绛红色的影子。他把剑收起来,明天继续擦。

      每天叠衣服。剑袍脱下来叠好,领口朝外,对缝对齐。叠好了搁在床头,第二天穿的时候抖开,穿完晚上又叠。师兄说他叠衣服的手法越来越像庙里的和尚。他没接话。

      每天深夜躺下之后,把怀里那颗墨蛟内丹摸出来,举到月光下看。黑的,凉的,拇指大小。月光透过内丹,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赤足踏水走过来的样子就在那片光斑里晃。他把内丹塞回怀里,翻个身。内丹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没去铸剑堂换灵石。铸剑堂的师父问过他一次,说你这把剑的豁口该补了。他说再等等。师父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青玄宗的人都知道,纪昀说“再等等”的时候,问也没用。

      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月相和烟波泽那晚一模一样。月光从窗缝挤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枕边。

      他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坐起来。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隔壁铺的师兄。穿上剑袍,领口束得规规整整。背上剑。剑鞘碰了一下床柱,发出一声轻响,他停了一瞬。师兄翻了个身,呼吸又均匀了。

      他把床头匣子里的墨蛟内丹揣进怀里。推开房门。月光铺了他一身。

      山门处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值夜的师弟坐在门墩上,抱着剑打瞌睡。他没有走山门。绕到弟子房后面的悬崖边,崖壁陡峭,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夜风从崖底灌上来,把他的剑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万丈深渊。

      御剑,出。

      剑身横在脚下的一瞬间,夜风灌满了耳朵。他捏紧剑诀,整个人从崖边弹射出去,弟子房的灯火、山顶的钟楼、山门处的石阶——青玄宗的一切在他脚下迅速缩小,变成黑暗里几点零星的光,然后被夜色吞没。

      他没有回头。

      往西飞。

      不知道涂山在哪里。只知道往西。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有九条尾巴,尾尖带一点淡金色。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做什么。是去找她?找到了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夜风吹散了。

      但剑知道方向。

      怀里那颗墨蛟内丹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捂了三个月。三个月前她替他拂去碎叶的那根手指,隔着一层衣料,隔着一层蛟血,隔着三个月的日日夜夜,还在他胸口发烫。

      他往西飞去。

      飞了七天。

      第一天,脚下是青玄宗辖区的山林。墨绿色的山脊一条一条铺开,像巨兽的脊背。他飞过曾经除妖的村庄,飞过曾经歇脚的驿站,飞过一条在月光下亮得像银子的河流。河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一个御剑飞行的少年,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鸟。

      第二天,山势渐低,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梯田一层一层地铺下去,水田里倒映着天光,亮一块暗一块。有农人在田埂上走,扛着锄头,抬头看见天上有一道剑光掠过,揉了揉眼睛,剑光已经远了。

      第三天,丘陵也平了,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城镇多起来,灯火连成一片。他绕开城镇飞,不想让人看见一道青玄宗剑修的剑光正往西去。青玄宗在正东。往西走,是妖域的方向。

      第四天,平原尽头起了山。不是青玄宗那种清秀的山,是荒凉的、石头裸露的山。植被越来越少,山体越来越狰狞。路过的山道上立着界碑,上面刻着两个字——“涂山”。不是人族的手笔。字是刻进石头里的,笔画里长满了青苔,但“涂山”两个字的轮廓还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不言自明的意味——过了这里,就是狐族的地界了。

      他落下来,站在界碑前。

      界碑后面是一条进山的路。说是路,其实只是山石之间被踩出来的一道痕迹,蜿蜒着往山的深处去。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叶边缘长着细小的锯齿。他看了一眼那些锯齿,抬脚迈过了界碑。

      第五天,他在山里走。不是不能御剑,是不想。御剑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到了之后要说什么,就到了。他需要在路上把这些念头理清楚。但理不清楚。

      山越来越深。树木从阔叶变成针叶,又从针叶变成一种他不认识的树。树干是灰白色的,树皮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骨头,叶子是极深的墨绿色,形状像手掌,五片叶子张开着。风过的时候,那些手掌一样的叶子互相拍打,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人在远处窃窃私语。他握了握剑柄,继续走。

      第六天,他遇上了第一道关隘。

      不是城墙,不是关卡。是一道横在山谷中间的东西,像一道透明的墙。肉眼看不见,但他走到近前的时候,剑意先感应到了——空气的密度变了,变得粘稠,像在水底行走。他停下脚步,伸手往前探。指尖触到那面“墙”的一瞬间,一股排斥的力道把他的手指弹了回来。

      狐族的禁制。

      他没有拔剑。青玄宗教过怎么破禁制。剑修破禁,靠的不是蛮力,是找到禁制的“节”——灵力流转的节点,像渔网上一个一个的绳结。找到节,用剑气点破,整张网就散了。

      他闭上眼睛,把剑意散开。剑意如水,漫过那道看不见的墙。他感觉到了——禁制的灵力像一张网,网眼很密,但有一个一个的节点。三处。左前方一丈,右后方两丈,正上方三丈。

      他睁开眼,剑没有出鞘。连鞘一起,在左前方那个节点的位置点了一下。力道极轻,像用指尖戳破一个气泡。

      禁制颤了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波纹从被点破的那个节点往四面八方荡开。然后整道“墙”碎了。不是碎裂的碎,是消散的碎,像雾气被阳光照透,从有到无,无声无息。

      他把剑收回背后,迈步走过那道已经不存在的关隘。

      第七天,他闯过了九重关隘。

      第一重是禁制。第二重是迷阵。一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灰白色树林,他在里面走了两个时辰,发现每一棵树的位置都在悄悄变化。他没有试图记路,而是闭上眼,用剑意感应。迷阵的核心是一棵最老的树,树干上有一道斧劈似的疤痕。他走到那棵树前,没有砍它,伸手按住那道疤痕,把自己的灵力灌进去。树身震了一下,然后整片树林安静了。路出现了。

      第三重是风。山谷里忽然起了大风,风里夹着碎冰一样的灵力碎片,刮在脸上像刀割。他把剑横在身前,剑意凝成一道屏障。风撞在屏障上,发出尖利的啸声。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风忽然停了。谷口就在前面。

      第四重是水。一条山溪横在面前,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他涉水过去,走到溪中央的时候,水面忽然立了起来——不是水墙,是水变成了无数根细如牛毛的水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他拔剑了。没有劈开水墙,而是用剑尖在水针最密的地方画了一个圆。水针被那个圆引着,全部扎进了圆心里,绞成一团,然后哗啦一声落回溪里。他收剑,继续走。

      第五重是火。第六重是幻境。第七重是音攻。第八重是重力——那一段路上,每一步都像背着千斤重的东西,他的膝盖弯了三次,但每一次都又直起来了。

      第九重,是一个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狐,坐在第九重关隘的尽头。身后是一扇门,门上刻着九尾天狐的纹样。老狐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上嵌着一颗淡金色的珠子,和他记忆中那些尾尖的颜色一模一样。

      老狐看见他从山道尽头走上来,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眼皮。

      “青玄宗的剑修。”老狐的声音很老,老到像风化的岩石在说话,“你过了八重关,没杀涂山一草一木。为什么?”

      纪昀站在老狐面前。他走了七天,身上带着露水和风尘,肩头那道被墨蛟擦出的伤疤早就落了痂,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剑柄上缠的麻绳在路上又磨断了一股,还没来得及换。

      他想了想。

      “杀了,她会不会难过。”

      老狐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老狐站起来,侧身让开了那扇门。

      “她在最偏僻的角落。最偏的。你走到底,看见最冷清的那间就是。”

      纪昀点了点头,从老狐身侧走过。走出几步,老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百年前,也有人闯过九重关。”

      纪昀停住脚步。

      “那人闯关的时候,杀了一路的草木。他说,挡我者死。”

      老狐没有再说下去。纪昀也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

      涂山狐族王庭比他想象的大。也比他想得空。

      殿宇连着殿宇,飞檐叠着飞檐。青玉铺的路面,白玉雕的栏杆,檐角挂着铜铃,风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但没有人。偶尔有狐族的身影从廊下掠过,看见他这张陌生的面孔,也只是多看两眼就走开了。没有盘问,没有阻拦。他一个外族人走在涂山王庭里,像走过一片空旷的废墟。

      他一直往最深处走。

      殿宇越来越旧。青玉路面出现了裂纹,白玉栏杆有的已经断了半截,檐角的铜铃锈了,风过的时候不响了。最偏僻的角落,最冷清的那间。老狐说的。

      他找到了。

      一座小院。院墙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出细细的草。院门虚掩着,门环上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院门外,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三个月。七天。九重关。他站在这里了。

      手按在门上。

      然后停住了。

      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要说什么。一路上想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想到一半就断了。说“我来找你”?凭什么。说“我想见你”?见过了,然后呢。说“你的手碰过我这里,三个月了还在发烫”?说不出口。

      他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院墙上的草影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门自己开了。

      不是风吹开的。是有人从里面拉开的。

      她站在门内。

      绛红纱衣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衣料还是薄,还是松松垮垮地敞着领口,锁骨以下若隐若现。头发没有束,散在肩上,几缕垂在胸前。九条狐尾也没有收起来,懒洋洋地拖在身后,尾尖的淡金色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看起来像是刚从榻上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抱胸的姿势把胸脯托得更高了,月白色的衣料绷出一道饱满的弧。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肩上背的剑,从他沾满尘土的衣服上扫到他握紧又松开的手上。

      她一点都不意外。

      那双装了三百年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甚至连“你怎么来了”这种疑问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一圈涟漪,然后就平了。

      “进来吧。”

      她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还是懒懒的,腰肢还是微微摆着。月白色的寝衣拖在地上,下摆沾了一片草叶。

      他跟着她走进去。

      院子很小。一棵老槐树,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放着一把茶壶和一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她在等人?不对,只有一个杯子。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看月亮。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外面那些空荡荡的殿宇还要空。

      她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给他倒。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九重关,”她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他,“你过了几重?”

      “九重。”

      “杀了多少?”

      “没有。”

      她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沿着杯沿画圈,指腹摩挲着瓷白的杯口,一圈,又一圈。杯里的茶微微晃动。

      “你叫什么?”

      “纪昀。”

      “纪昀,”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一个没吃过的果子,“青玄宗的?”

      “是。”

      “知道我是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就闯九重关?”

      他不说话了。下颌收得很紧,显出几分执拗。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挺直,眉眼干净得像山间无人搅扰的深潭。但那深潭底下沉着一道绛红色的影子。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不冒热气了。久到月亮从老槐树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苏晚晴。”她说。

      他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苏晚晴。”他念了一遍。念得比她念他名字的时候还慢。三个字,每个字都落了地,每个字都被他收进了什么地方。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他念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茶杯沿上又停了一瞬。三百年了。从坐上王妃那个位置开始,就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了。“王妃”、“夫人”、“娘娘”。那些称呼像一层一层的壳,把她裹在里面。她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样叫她是什么时候了。她以为自己不在意了。

      “纪昀,”她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放在一起,放在同一句话里,“你知道带走我的后果吗?”

      “知道。”

      “知道什么?”

      “师门不会放过我。狐族也不会。”

      “还有呢?”

      他想了想。

      “正道的剑。”

      “还有呢?”

      他又想了想。

      “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还来?”

      他答不出来。剑柄攥得指节发白。那只手,闯过九重关隘没有抖过,斩墨蛟没有抖过,现在攥着剑柄却抖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问到了他答不出的地方。

      她看着他攥紧剑柄的手。看着他指节上磨破又结痂的茧。看着他把剑往后收了收——和烟波泽那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剑尖偏开了一个角度,彻底指向了别处。

      “你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她说。

      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红到耳廓,红到耳尖。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凭什么?”

      他不说话。耳朵更红了。

      她放下茶杯。

      茶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轻。但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那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她站起来。

      月白色的寝衣垂下来,衣料薄得透光,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身体的轮廓勾成一道起伏的剪影。腰细得像一掌就能握住,臀线圆润饱满,九条狐尾在身后慢慢舒展开。她没有走近他,只是站在石桌那边,和他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

      “你怀里揣着什么?”

      他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颗墨蛟内丹。黑的,凉的,拇指大小。被他体温捂了三个月,内丹表面已经有了一层温润的光泽,不像刚剖出来时那么冰凉了。

      她看着那颗内丹。

      “三个月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没换。”

      他还是不说话。但内丹摊在掌心里,他的手没有缩回去。

      月光照在那颗内丹上。墨蛟的内丹原本是纯黑的,被体温捂了三个月之后,黑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和她的尾尖一样。

      她看着那颗内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看着他掌心里那些磨破又结痂的茧。

      三百年前也有人闯过九重关。那人闯关的时候杀了一路的草木。那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手里没有内丹。手里只有剑。剑上沾着涂山族人的血。

      她看着面前这个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的少年。他把剑尖偏开了,和烟波泽那晚一样。他把内丹捂了三个月,和烟波泽那晚她把他的心跳震得发麻一样。他闯了九重关,没有杀一草一木,因为“杀了她会不会难过”。

      三百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期待任何人了。她把那块软软的东西藏在骨头最深处,藏了三百年,藏到自己都快忘了还有那样一块地方。但这个浑身尘土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手心里摊着一颗被他体温捂了三个月内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晚烟波泽那个极浅的笑。是真正的笑。左边嘴角比右边多翘一分,笑意从那个不对称的弧度漾开,漾到眼尾,漾到眉梢。眼尾那道笑过的痕迹深了几分,像水面被风吹皱。三百年的那层壳,在那个笑里裂开了一道缝。

      “走吧。”

      她说。

      “去哪儿?”

      “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他愣住了。

      她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月白色的寝衣拖在地上,九条狐尾微微摆动。走到屋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等我把衣服换了。这件太薄了,走出去不像话。”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摊着那颗内丹。月光照着他,照着他的剑,照着石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换回了绛红色。不是那晚的纱衣,是一件更旧的。领口还是松松垮垮,她还是懒得拢。头发挽了一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有几缕挽不上去的垂在颈侧。她看起来什么都没带,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屋子。是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下有一小块泥土是新翻过的,种了几株不知道什么的花苗,刚冒出一点芽尖。

      她看了那几株花苗一眼,然后转过身。

      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他还快。

      出王庭的路和来时长一样,又短得不一样。来的时候他走了很久,每一条廊道都长得没有尽头。出去的时候她走在前面,绛红的身影在青玉路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

      走到王庭正门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很高,肩很宽,穿着狐族王室的玄色袍服。面容俊美,俊美到近乎不真实,眉眼之间和她的眼尾有几分相似。他站在门廊下,身后是黑压压的狐族侍卫。

      她停下脚步。

      纪昀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手背到身后,对他轻轻摇了摇。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在说——不用。

      她对着门廊下那个男人行了一礼。不是臣子对君主的礼,是妻子对丈夫的礼。规规矩矩的,一板一眼的,三百年前学会的,三百年没走样过。

      “王上。”

      狐王看着她。看着她的绛红衣裙,看着她身后那个背着剑的人族少年,看着她什么都没有带、连行李都不曾收拾的样子。

      “想好了?”

      “想好了。”

      狐王沉默了一会儿。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嫉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手里握了三百年的玉,忽然发现那不是玉,是一只活着的鸟。鸟要飞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他闯了九重关。”狐王说。

      “我知道。”

      “没有杀涂山一草一木。”

      “我知道。”

      “因为怕你难过。”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快。像风吹过水面,一瞬就平了。

      狐王看见了她嘴角那一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走吧。”

      她从他身侧走过。绛红的衣角擦过玄色袍服的袖口。三百年,最后只剩这一擦。

      走出王庭正门的时候,月光铺了一地。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然后低下头,迈过了门槛。

      纪昀跟在她身后。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狐王还站在门廊下,玄色袍服被夜风吹起来。身后是空荡荡的殿宇和没有响的铜铃。

      他转回头。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是逃出生天的那种轻快,是卸下什么东西之后的那种轻快。走出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转回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纪昀。”

      “纪昀,”她又念了一遍,还是念得很慢,像还在尝那个果子的味道,“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他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答不出来的样子,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大,眼尾那道痕迹弯成了一弯月牙。三百年的那层壳,在这个笑里碎得更厉害了。

      “连去哪儿都不知道就闯九重关。青玄宗怎么教的徒弟。”

      他的耳朵又红了。

      她笑完了,转过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吹得有点散。

      “往前走就是了。总有个地方。”

      他跟上她。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成一道,一长一短,一深一浅。她的绛红和他的素白,被月光洗成了一种颜色。

      走出很远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颗内丹,回头找个地方换了吧。铸剑堂的师父不是说你剑该淬火了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绛红的身影走在月光里,九条尾巴的尾尖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九点淡金色的星子。

      他摸了摸怀里那颗内丹。还是温的。

      他加快脚步,走到她身侧。不是身后了。是身侧。

      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并成了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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