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华灯耀眼》我叫如是

1、吱吱进组记01 我不和老人

　　《她比华灯耀眼》
　　晋江文学城/我叫如是
　　2026.5.4

　　“他说最美的永远都是自然光，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

　　Chapter01

　　“陈哥，这演员咋回事儿啊？”灯助问，“能不能拍了？这可是带密度的戏，一会儿天光全没了。”

　　“急什么。没密度了就人造呗，大不了上几架吊车，制片人不差钱。”陈斯也把米菠萝交给身后一个年纪大些的灯助拿着。他皱了皱眉头，手扶着酸痛的腰窝，往外撤了两步。

　　“嘿嘿，慢点拍也行，我还想多摸摸鱼，好好看看这儿的风景呢。”小灯助说。

　　陈斯也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块黑巧，嘴咬开包装纸，往草垛中场务定点扎的垃圾袋里吐出去。他嚼着黑巧，苦从口腔里蔓延开，振奋了点儿精神，才回头望：“头一回来重城啊？”

　　“嗯！”小灯助兴奋点头，“我之前看了您的课呢，说学这个的都得往外走，别天天坐在教室里晒led灯，晒着晒着脑子都空了，连南光都认不全。”

　　“还挺认真。”陈斯也揉了两把腰，“哪儿听的课？”

　　“网课啊！”小灯助说，“您不知道么，有人专门把您回学校分享经验的视频搜罗起来，整成个资源包卖。”

　　“稀奇。”怪不得都在唱衰影视行业，连学影视的学生都知道在校期间想办法卖课了，能不衰么？

　　陈斯也说，“我值多少钱？”

　　小灯助略感心疼地比了个八：“八节课卖我88块啊！”

　　陈斯也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笑：“还挺贵。”

　　“天天就换法子圈我们的钱！”小助理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挂上泪花儿。

　　陈斯也低头，左手拈着右手的劳保手套，十指依次按过去，问他：“两宿都没睡够六小时吧？困不困？”

　　“困啊！”小灯助的脸给熬得青黑，“一会儿怕困得举着灯就摔出去。”

　　陈斯也点头，从裤兜里捞出来另一颗黑巧，伸手递给他：“那我再给你一项售后提醒。出来干活，尤其是做剧组的，多备点巧克力在身上。提神醒脑，也能防止低血糖。”

　　小助理懵然点头：“陈哥，你一直都这么熬啊？这剧组也太黑了吧……两点下工，四点又把我们薅起来，哪有这样的？”

　　“这算轻松的了。”陈斯也皮笑肉不笑。

　　“真的假的？”灯助大惊，“不要啊！我毕业之后可不惨了吗？”

　　陈斯也问：“师哥会骗你？剧组都这样，明星也是打工的。还想干么？”

　　“干啊！”小灯助晃晃手里的线，“我想干！我喜欢！”

　　陈斯也看他一眼，笑了：“行，干吧，好好干。”
　　“别踩到我拉的线啊。”

　　…

　　陈斯也疲惫得微微眯起眼睛，眼下是两块青团色的乌青，碎胡碴是早上出门时随手刮的，还稀稀拉拉的留了几粒残余。
　　他是个剧组的灯光师，又不用上镜，天天灯里进，灰里出，动不动还要爬在地上举反光板，根本不在意形象。

　　但陈斯也本身长得好，薄唇利眉，眉宇鼻翅深邃，小麦肤色，细腰宽肩，一米八的大个，腿也长。

　　前段时间他在拍一部s级的长剧，代拍在老远的山上拍自家哥哥，陈斯也戴着黑口罩，穿着藏青工资裤，裤子上挂着一大串东西：大力胶、劳保手套、工具钳，红皮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下腹。陈斯也垂头藏目，单手拎着一台300c跨过去，遮住了男明星。
　　视频在网上大火，都说不愧是s级剧，连剧组干活的都这么有氛围感。

　　他这几年混出了名头，接了不少大戏。剧组的摄灯组基本是捆绑打包的，毕竟拍摄摄的是光影，摄影灯光不分家，他和自己的好兄弟方坤时经常一起拍戏。

　　…

　　凌晨四点多制片人就给他打电话。

　　陈斯也刚熬了一宿，才睡下去没俩小时，让电话闹醒了，眉心皱成很凶的沟壑。

　　他在被窝里捞手机，好不容易捞着了，往耳边送：“怎么了周姐？又提前？”他吊儿郎当地笑了两下，声音沙哑，“超时得加钱啊……怎么回事？这可不能算提前出工，你要拍的是昨晚甩的戏。”

　　他语气不满：“我的助理也得加钱，人也干活了。”

　　“行，超一小时按一百算，超四小时以上就按一整天的价。”他说，“贵了？这是行情价……行了周姐，我继续睡了。”

　　“可以，我一个小时布好。”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缭乱，直接踩着拖鞋去隔壁敲门，“都起床上工了。”

　　毕竟这帮人干的都是苦力活，睡起来鼻鼾连天的，根本听不见电话。
　　陈斯也以前也是助理，天天往货拉拉上搬东西，有时候副驾驶也塞满了设备，他就只能在后备箱和设备挤在一起。
　　现在成了指导了，只要发号施令就行，底下自然会有人去执行。
　　但他没什么架子，也爱在现场，也没少自己上手干活。

　　…

　　小灯助望着陈斯也朝导演组的方向走过去了，他觑一眼录音组，还在待机中，这才敢开口喊：“陈哥，你干嘛去？”

　　执行导演腋下夹着台本，对着三方的麦上一顿输出：“哪儿找的邪门女演员？走位都说了几遍了，她还走不对！”

　　助理南枝抱着鄢姿的化妆包站在警戒线外边干着急。

　　鄢姿是天乘影视的第二个演员，这家公司才成立不过三年，什么资源都没有。就这戏的一个炮灰女三，还是他们老板求爷爷告奶奶拿来的。

　　老板签鄢姿的原因很简单：其他人太贵了，他竞不过别的公司。

　　一个学院好几年也就培养得出那么几个有灵气的演员，这些学生在校就被倾注了极高的期望，心气儿也高，不是大公司还不签。

　　但鄢姿不一样，当时双选的时候，她直接抱着简历走向了刘光成，说：“我比她们更优秀，您签不签我？”

　　刘光成自然是知道她的，天影应届毕业生里数一数二的优秀人物。他也想签啊，但也只能无奈摆手：“我签不起你们呀。”

　　鄢姿说：“我很便宜。”
　　“你完全可以和她们一起去大公司。”
　　“我不。”鄢姿说，“我就要在你这。”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无所有。”

　　“……”刘光成纳罕，“姑娘，你脑子没毛病吧？”

　　鄢姿不甚在意地挑眉：“我们是一样的人，我就要去你的公司。”

　　“不是，为什么呢？”刘光成想不明白。

　　“这样公司就只能捧我。”鄢姿笑，“我知道自己就是只雏鸡，所以只做鸡头，不做凤尾。”

　　鄢姿连剧本都没看，就欣然接了这部戏。照她的话说，现在是剧本挑她，不是她挑剧本。哪怕被炮轰成了一粒渣的角色，她也接。

　　“毕竟是老板大人求爹爹告奶奶拿下来的戏。”鄢姿挑眉对刘光成笑，“我得好好演。”
　　刘光成摆手：“你必须得好好演。我他/妈亲自下场陪喝，吐了三回啊！资方全是大富婆，我坐那儿跟个年老色衰的落魄鸭/子一样。”

　　南枝是她大学的学妹，不同专业，学编导的。毕业了找不着工作，考公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艺术本科几乎干死了她所有后路。当天她窝在回老家的火车上哭鼻子，看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越来越远。
　　结果她接到了鄢姿的电话：“我当女明星了，来陪我。”

　　…

　　“这就是女明星啊？”南枝站在外面看，“怎么和我一个上班的一样苦逼……哪有这么欺负女明星的！”

　　陈斯也从她身边经过，瞥了一眼神神叨叨的南枝，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
　　他弯腰从警戒线下钻进去。
　　这一弯让他的腰椎更痛了。

　　…

　　“不是在这么？”鄢姿朝地上的一处定点走过去，脚踩在胶带上。她穿着恨天高，脚踝已经痛得很难抬起，“大力胶贴的就是这个位置。”

　　执行导演似有暗示地：“是吗？你还是觉得自己没走错？”

　　昨晚执行导演把她喊去一个房间讲戏，说是一块儿剧本围读一下。

　　照理来说，剧本围读一般都在刚进组的时候，没有在开拍前夕又半夜围读的，这样就算工作失误了。

　　但她想可能是这执行导演比较认真，也就去了。

　　房间里没有别人，鄢姿左等右等没等来人，干脆她捧着剧本坐在房间里背。五页纸都背完了，一个人也没进来。鄢姿拿起手机，点开相机照了照自己——口红都淡没了，但风采依旧。

　　执行导演倒是从外面回来了，喝得醉醺醺的，伸手就开始扒拉人。

　　鄢姿当时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她练过舞，臂力不容小觑，一下子就推开了执行导演，挑眉说：“您要干吗？”

　　“送你上云端。”执行导演拍过不少色/情片，自己也是靠氛围拉扯感出圈的，经年累月下来，这些隐晦且淫/秽的话信手拈来，“想不想入云端？”

　　此云端非彼云端。

　　鄢姿也不是个好惹的，刘光成一无所有，她也不怕让老板更穷，当场挑衅地觑了下执行导演的身下：“风雨五十年，生产地里的牛都没力气耕了，您还没偃旗息鼓呢？”

　　“你说什么？”

　　鄢姿伸手拨了下他的一绺白发，眼中风情荡漾：“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女明星，才不和老人玩。”
　　她扭着腰走出去。

　　…

　　“您是觉得我的表演有问题吗？”

　　鄢姿看着他，冷冷地：“还是您——在剧本上有什么想法要和我说？”

　　“你太不懂事儿。”执行导演走过去，把三方的麦毙掉，对着她耳边说，“所以我折磨折磨你，明白吗？”

　　“快点！”执行导演大仇得报，又拔高声量，“你别耽误大家工作，行不行？就这么一cut，你拍了三个小时！”
　　他就是要让别人听见，这女演员耽误的是大伙儿！

　　“怎么了导演？”陈斯也走到了封禁圈里面，问。

　　其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女演员被执行导演杠在这里，原因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陈斯也在剧组混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景没见过？光是听一轮对话，他就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儿了。

　　那会儿他回学校做经验分享，底下学生都问他是怎么样提升专业能力的，其实他挺想说：在这种人不见骨头的地方，有时候能力反而不重要，审时度势很重要。
　　但这话不能说，太阴暗了，待会儿老师得给他轰出去。

　　“Kevin老师来了？”执行导演看过去说，“演员这有问题，耽误了点进度。不知道casting怎么看上得她，0履历的毕业生制片人也敢用。”
　　“走个位都走不对！还是天影毕业的呢，真是给自己学校招黑。”

　　陈斯也眯了眯眼：“天影的啊？那不能吧。”他抿抿唇，眼神犀利，却是玩笑口气，“是不是您太苛刻了啊？”

　　“我哪儿苛刻了？”执行导演说，“就是她不会演！不专业！”

　　“那麻烦您走一遍吧。”鄢姿也不畏惧，“为了不耽误大家进度，我们想办法解决问题。我要走到什么位置，您给我示范一遍。您当着大家的面走，我记得更清楚，肯定不会再走错了。”
　　我这回就走到你停下的位置，看你还能怎么样？

　　陈斯也闻声，移目看她。
　　挺漂亮的一张脸，不是端庄大气挂的，也没有太文艺的忧郁气质。放在市场里，是风情女二的高配。
　　面对这样的脸，他沉默了下。

　　“我给你走一遍？我走八百遍你都走不对！”执行导演看着陈斯也，“Kevin老师，你说是么？这灯都是提前架好的，拍完这个全景才能换特写的灯位。布灯又要二十分钟，她一走错，大家就都得等！”

　　“您还是专业，灯光的东西也都知道。”陈斯也点头，陪着夸了两句，伸手遮了下头顶的烈阳。重城的太阳还是太毒了，再这样让全剧组的人等下去，明天她就要被所有人生吞活剥了。

　　陈斯也蹲下来，揭掉大力胶，当着众人的面换了个位置贴上去：“站这儿吧，带点轮廓光，也好看。”

　　他右膝跪在地上，不太优雅，也不顾那儿都是雨水沾黏的土，大手抡起来就朝地上凿，让胶带和泥土地严丝合缝。

　　陈斯也站起来，捏了下三方，悄然暗下on键，声音就扩散到每个带着耳麦传话的人耳中：“这密度……真得抢天光了，一会儿周姐要骂人了。”

　　三方里，传来篷布下面看大监的导演的声音：“快点儿，马上没天光了。”

　　导演知道执行导演在捉弄鄢姿，但让陈斯也这句话说得回了神——差不多得了，再不拍没天光了，他也担待不起甩戏，越往后甩越拍不完，他也要担责。

　　执行导演冷哼一声：“行行行！可以了，别再调了，快拍吧！”

　　曝晒的光晕照射在鄢姿和陈斯也之间。

　　鄢姿冲他眨眼。

　　陈斯也仿佛没有看见，面无表情地往回走，弯腰从警戒线下钻了出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3、2、1、rolling！”摄影开机。
　　“Speeding。”录音开机。

　　陈斯也的视线，落在那只踩着恨天高的脚上。刚才他趴在地上贴胶带时，看到了她脚踝磨破了皮，一片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