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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锁青河 天亮了,雾 ...

  •   天亮了,雾却没散。
      我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湿冷的雾气裹着河泥与陈旧香火气扑面而来。石板路在雾中隐现,青苔吸饱了水,滑腻腻的。街上已有行人,挑担的、赶路的、倚门漱口的,动作迟缓,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的目光扫过我,迅速移开,空洞里藏着警惕,或是别的东西。
      我没理会,径直朝镇中心走。青河镇不大,“清心茶寮”就在十字街口,布幌子褪了色。这地方鱼龙混杂,消息便宜。
      掀开油腻蓝布门帘,浑浊热气混着茶臭汗味涌来。楼下散座几乎满了,多是短打扮的苦力小贩,嗡嗡说话声像困在罐里的苍蝇。我扫了一眼,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清静些,靠窗坐着几个穿长衫的。我要了壶最便宜的炒青,拣个靠栏杆、能看清楼下大半场子的角落坐下。茶博士是个干瘦老头,眼皮耷拉,放下茶壶粗碗就走,一句多余话没有。
      我端起碗吹浮沫,没喝。耳朵竖着。
      “…昨儿收成还行,就是这雾没完没了…”
      “…东街王寡妇家那口井,又冒黑水了,请人看也没用…”
      “…槐树底下那家,昨晚灯亮到后半夜…”
      都是鸡毛蒜皮。我耐心等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碗沿。
      楼下醒木“啪”一响,嘈杂声低下去。
      “各位客官,今日不说三国,不讲水浒,单说一段咱青河镇的老故事——‘书生夜遇槐仙记’!”
      说书的五十来岁,山羊胡,瓜皮帽,声音洪亮带拖腔。
      我心里一动。槐仙?
      “话说前朝年间,咱镇有个姓柳的穷书生,寒窗苦读,一心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奈何家徒四壁,连赶考路费都凑不齐。这日,书生心中苦闷,独自来到镇东老槐树下,对月长叹……”
      我抿了口茶。陈茶,又苦又涩。
      “书生正叹息,忽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婆娑,竟从树影走出一位白衣老者,仙风道骨,面带慈悲。老者言道:‘汝之志,吾已知晓。吾可助汝金榜题名,享尽富贵,只需应我一事。’”
      楼下鸦雀无声。
      “书生大喜忙问何事。老者道:‘简单。只需与吾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共享气运。吾保你柳家三代富贵。’书生心想此乃仙缘,当即咬破指尖,滴血入老者递来一碗清水。老者亦弹指滴入碧绿汁液,二人共饮血水,盟约即成。”
      歃血为盟。共享气运。
      我捏着茶碗的手指紧了紧。
      “自那以后,书生果然时来运转。偶得遗金凑足盘缠,进京赶考一路过关斩将,高中探花!衣锦还乡,置办田产修建宅院,柳家成青河镇首屈一指的望族。那白衣老者时时入梦指点,柳家生意兴隆,人丁兴旺。”
      说书人顿了顿喝茶。楼下有人低声议论,声音里透着古怪的敬畏。
      “然而好景不长。三代之后,柳家出一位骄纵少爷,挥霍无度,渐渐不把祖上与槐仙盟约放心上。更有一日,这少爷酒醉后竟指着老槐树骂骂咧咧,说自家富贵全靠本事,与老树精何干?还要叫人砍树盖戏楼!”
      “当夜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柳家宅院莫名起火,火势冲天无人能救。那骄纵少爷被困火中,临死前仿佛听到冰冷声音在耳边响起:‘盟约既毁,气运当还。柳氏血脉,自此而绝。’”
      “一场大火,柳家上下几十口,连同偌大家业,烧得干干净净寸草不留。唯独那棵老槐树,历经雷火只焦半边树皮,至今仍矗立镇东,枝叶……愈发繁茂了。”
      醒木又“啪”一响。
      “所以说啊,这人得知恩守信。得了不该得的,终究要还。举头三尺有神明,咱青河镇的老规矩,不是空穴来风!”
      故事讲完。楼下响起稀拉掌声议论。
      “老段子,每年讲几回。”
      “嘿,你说柳家……像不像十年前那家?”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声音立刻低下去,像被无形剪刀剪断。
      我坐在角落,茶已凉透。说书人的故事像根冰针扎进脑子。歃血为盟,共享气运,毁约灭门……沈家?柳家?
      细节有出入。但那股交易与背叛、馈赠与索命的味道,太像了。
      我放下茶碗,铜钱轻响,起身下楼。
      经过柜台,那耷拉眼皮的茶博士忽然抬眼,浑浊眼珠在我脸上转一圈又垂下,拿起脏抹布用力擦柜台,含糊嘟囔:“外乡人,听个乐子就得。有些故事听多了……晚上睡不着。”
      我没停步,掀帘出去。
      雾似乎淡了些,阳光依旧穿不透。我沿街往西走,脑子里过着说书人每个字。共享气运……槐仙……毁约……血书说“槐荫堂索命”。槐荫堂,老槐树。如果沈家也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
      我脚步猛顿。
      前面是镇西石桥。桥那头雾更浓。桥这头不到二十步,是家药铺。“回春堂”招牌黑底金字已斑驳。铺子门开半扇,里面黑洞洞。
      没什么特别。
      但我浑身汗毛立了起来。
      那声音又来了。
      噼啪。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从药铺黑洞洞的门里清晰传出。不是算账节奏,更快更乱更急,像无数手在拨弄算珠,计算一笔庞大到窒息、即将到期的烂账。
      它在数什么?数我脚步?数我念头?数我正接近它不想让我接近的地方?
      我站定不动。手指缩进袖子握拳,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脑子清醒。
      算盘声还在响,越来越急密,像夏夜暴雨砸瓦片,带着冰冷机械的催促。
      它在催我离开。
      我慢慢吸口气,抬脚朝石桥、朝更浓的雾里走了一步。
      算盘声骤停一瞬。
      紧接着以更狂暴刺耳的频率炸响!噼里啪啦哗啦啦——不像算盘,像什么东西疯狂抓挠木板,撕扯耳膜神经。
      我后背冷汗下来了。但没停。
      第二步。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棉花又像踩烧红铁板。那声音追着缠着,从药铺门里钻出钻进耳朵骨头缝。它变成实质压迫,像无形冰水浇下,让四肢百骸发僵发冷。
      我咬牙数步子。七步,八步……离桥头还有十来步。
      算盘声达到顶点,然后毫无征兆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绝对寂静。远处模糊人声、河水声都消失了。只剩我自己心跳在耳鼓沉重擂动。还有弥漫不散的雾,静静吞噬一切。
      我站在桥头回头。
      药铺那半扇开着的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关严。黑漆门板像只闭上的冷漠眼睛。
      我转头上桥。
      桥面湿滑布满青苔。石栏雕刻的莲花纹样早模糊不清,被岁月湿气侵蚀成凹凸阴影。桥下河水墨绿,流得极慢几乎看不出动静,水面罩着薄雾,像锅烧不开的肮脏浓汤。
      过桥就是镇西。这边更破败,房屋低矮歪斜,巷道狭窄,污水顺墙根流,空气里弥漫腐烂水草垃圾臭味。行人绝迹,门窗紧闭,比镇中心更死寂。
      我要找那个哑女。客栈老头昨晚含混提过,说镇西河边有个“疯哑巴”,总在夜里洗衣服,“不干净”。现在把茶馆故事、药铺算盘声连起来想,这“不干净”的哑女,或许知道更“不干净”的事。
      沿河边一条野草淹没大半的小路往里走。雾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一片模糊,勉强辨出河岸轮廓和几株歪脖子柳树鬼魅黑影。水声似近在耳边又似远在天边。
      走约莫一炷香,没看到人影,也没通常洗衣的埠头。
      不对劲。
      我停步环顾。雾气翻滚,景物似曾相识。那棵歪脖子柳树,好像几分钟前才经过?我蹲身看脚下泥地。潮湿泥土上,除了我刚踩出的新鲜脚印,还有另一行浅浅模糊足迹,看大小像女子的,但……只有去方向,没有回。
      像有人一直在这里走,却从没离开过。
      鬼打墙?
      我心里一沉。这不是普通迷路。空气中阴冷更重,那股甜腻桂花香又隐隐飘来,混在河水腥气和雾的湿冷里格外刺鼻。
      我定神,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香灰,捏一小撮在指尖。冰凉触感。然后用这点香灰在左手掌心快速画了个简单“破障”符——江湖术数里最粗浅那种,能不能有用天知道。
      画完最后一笔,我将掌心对前方浓雾低喝:“散!”
      声音在浓雾里传不远就被吸收。
      但眼前雾似乎真的波动一下。
      不是散开,而是像帘幕掀开一角,露出后面景象——不是河岸也不是小路,是一片朦胧晃动的光影。
      光影里有很多人。
      模糊扭曲,像隔毛玻璃看皮影戏。他们排着队沉默走,动作僵硬。有的反复捶打,有的弯腰从河里舀水,有的朝某个方向跪拜下去起身再跪拜……循环往复,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像群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而在这些晃动无声人影中间,我看到了她。
      那个哑女。
      她就蹲在光影最清晰那一小块“地面”上,背对我,面前放着青黑色石板,手里握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衣服,正在石板上机械用力捶打。咚。咚。咚。缓慢沉重,每下都像捶在实心木头上。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瘦削、穿打补丁蓝布衫的背影,头发枯黄用木簪草草挽着。
      我朝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虚软泥地上发出细微窸窣。
      她没有反应,依旧捶打。咚。咚。
      直到我离她只有三步远,她捶打动作忽然停了。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头。
      那是张年轻的脸,却瘦得脱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不健康的青白色。嘴唇紧抿,嘴角向下耷拉。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直勾勾“看”着我,又好像穿过了我,看向身后无尽的雾和那些晃动的影子。
      她没有说话。她是个哑巴。
      但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她嘴里。那两片干裂嘴唇纹丝未动。声音像是从她腹部,或从她身后浓雾深处,甚至从我脑子里直接钻出。
      嘶哑破碎不成调,像破风箱漏气,又像生锈刀片刮骨头。
      “亥……子……交……替……”
      “血……食……奉……上……”
      “契……成……三……载……”
      “新……祭……当归……”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膜钉进脑子。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方言官话,音节古怪拗口,带着非人古老的韵律。但我偏偏听懂其中几个词的意思,或者说,是那股直接灌注进来的冰冷意念让我“明白”了。
      血食。契约。祭品。归来。
      哑女空洞眼睛依旧“看”着我,那腹语般嘶哑声音还在继续,更破碎混乱,夹杂呜咽和指甲刮擦般噪音。
      “……沈……沈……香……灰……引路……”
      “……眼……有……纹……是……活契……”
      “……逃不掉……都逃不掉……下一个……就是你……”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香灰引路?眼有纹?活契?下一个就是我?
      那嘶哑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利无比,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向太阳穴!
      “时辰到——!!!”
      嗡——
      眼前所有光影人影,包括近在咫尺的哑女,像被狂风吹散的烟尘瞬间扭曲拉长碎裂消失。那股甜腻桂花香和嘶哑声音也戛然而止。
      浓雾如退潮迅速稀薄散去。
      天光重新透进,灰蒙蒙的,已是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站在真实河岸边,脚下是湿润泥土乱石,面前是缓缓流淌的墨绿色河水。哪里还有什么捶衣石板?
      不。
      有的。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我左手紧紧攥着件东西。冰凉坚硬边缘粗糙,沾满冰冷河水。
      一块青黑色石板。不大,一尺见方,寸许厚。表面坑坑洼洼像常年被捶打衣物,边缘磨损厉害。而在石板中央被无数次捶打磨得相对平整的地方,阴刻着模糊残缺的图案符号。
      那不是认识的任何文字。像扭曲树枝又像某种蜷缩虫豸,还有几个圆圈点状刻痕排列古怪。但其中一小片相对清晰区域,那纹路……那暗沉曲折的纹路……
      我猛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左眼眉骨。
      然后慢慢挪到河边蹲下身,就着微弱水淋淋的天光看向河中自己的倒影。
      水里那张脸苍白得吓人,被晨雾水波扭曲着。但那双眼睛……
      瞳孔颜色在灰白水光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浅。而在那浅色虹膜深处靠近瞳孔边缘,那些原本只偶尔在特定光线下隐约浮现的、类似老槐树皮的暗沉纹路,此刻清晰得刺眼。
      它们像细小根须又像碎裂陶瓷冰纹,以不规则的、活物般的方式从瞳孔边缘向外微微蔓延。
      比昨天清晰了不止一分。
      我盯着水里倒影,石板冰冷触感从掌心直窜头顶。哑女那嘶哑非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眼有纹……是活契……”
      “下一个……就是你……”
      河面涟漪晃动,倒影破碎重组。那双带着诡异纹路的眼睛在水里一眨不眨与我对视。
      我慢慢握紧手里石板,指甲抵着那些冰冷陌生的刻痕。
      雾几乎散尽,对岸镇子轮廓在渐亮天光里显现。茶馆、药铺、客栈……还有更远处镇东头,那高出所有屋脊一截的、浓密得近乎黑色的槐树树冠。
      它一直看着。
      我站起身,石板沉甸甸坠着手。衣服被雾气和河水打湿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我不觉得冷,只觉得股更深的、从骨髓渗出的寒意,还有另一种东西——
      一种冰冷确凿令人作呕的明悟。
      我不是来追凶的。
      我是来赴约的。
      河水无声流淌。对岸,药铺那扇黑漆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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