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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树下2     日 ...

  •   日头终于敛尽了最后一抹余威,沉甸甸地坠到西山后头去了。柳家坳浸入一片由淡蓝转为靛青的暮色里。白天的喧嚣像退潮般撤去,留下的是炊烟、归畜的哞叫、母亲唤儿吃饭的拉长调子,以及一种属于泥土和植物的、沉静下来的呼吸。

      柳怀瑾坐在自家院子门槛上,手里的《千家诗》半晌没翻动一页。祠堂里那混合着药味、香火味和父亲温和话语的空气,似乎还粘在他的肺叶上。晒场上那些关于“自由”、“土地”的炽热宣言,槐树下那句让自己如坐针毡的疑问,还有父母那无懈可击却又隔着一层琉璃般的应对,在他心里缠成一团理不清的麻。他望着不远处那片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田畴,田畴的那一边,就是陈老栓那间低矮的、孤零零的旧房子。

      陈老栓,村里人都叫他栓爷,或者栓子伯。他是柳家坳的一个“异数”。听说年轻时出去闯荡,当过兵,扛过枪,腿上挨过鬼子的子弹,落下残疾,走路有些跛。但他从不提这些,总是笑嘻嘻的,见谁都和和气气。他无儿无女,孑然一身,土改时也没分到什么像样的田,只在旧屋旁得了点边角菜地。村里照顾他,让他看看仓库,算是个闲差“保安”。他倒也乐得清闲,整日里带着他那条名叫“老黑”的大黑狗,在村里晃晃悠悠,晒晒太阳,跟闲汉孩童聊聊天,一副与世无争、知足常乐的模样。

      老黑是条上了年纪的土狗,毛色乌黑,被栓爷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蹲在那里像一头小牛犊,眼神却温顺忠诚。栓爷疼它,像疼自己的孩子。谁都知道,栓爷常说,等自己哪天走了,就让人把他和老黑埋一块儿,在下面也有个伴。老黑也通人性,从不在村里惹是生非,栓爷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成了栓爷“岁月静好”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沉默的注解。

      可这份静好,在入夜后不久,被一阵焦灼而踉跄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声压着喉咙的、破碎的呼唤打破了。

      “老黑……老黑哎!回家喽!”

      起初声音还远,渐渐近了,带着喘,带着颤。柳怀瑾抬起头,看见暮色浓重处,那个微跛的、熟悉的身影正挨家挨户地徘徊。是栓爷。他手里没拎狗绳,只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板此刻佝偻着,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茫然的焦灼。他走到一家门口,便停下,对着门里昏暗的光亮,用那沙哑的、尽量保持礼貌却掩不住慌乱的嗓音问:

      “他叔,他婶……瞧见我家老黑没?一下午没见影了……”

      得到的回应多是带着诧异的“没见着啊,栓爷,莫不是跑林子里逮野物去了?”

      栓爷便摇摇头,眼神里的光黯一分,谢过,又步履蹒跚地挪向下一家。那条微跛的腿,此刻显得更加沉重不便。

      柳家院子大门虚掩着,堂屋里亮着油灯,柳德元和何秀姑大概在灯下说着什么,柳望舒在里屋,柳执锐不知又跑哪儿野去了。柳怀瑾看着栓爷的身影越来越近,那一声声“老黑”的呼唤,在寂静下来的村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

      终于,栓爷走到了柳家院门外。他停下脚步,抬起手,似乎想拍门,又有些犹豫。昏黄的灯光从门缝和窗纸透出来,映亮了他半边脸,那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嵌满了焦急,眼眶有些发红。他看到了门槛上的柳怀瑾。

      “瑾……瑾娃儿,”栓爷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你……你一下午在附近,瞧见我家老黑没?那么大个黑狗,油光水亮的……”

      柳怀瑾连忙站起来,摇了摇头:“栓爷,我没见着。下午……我一直在树下,没见老黑过来。”

      栓爷眼里的光又熄灭了一分。他喃喃道:“怪了……真是怪了……老黑从不乱跑,到点儿就知道回家吃饭……今天晌午还好好的,跟我一块儿在仓库门口晒太阳,我就进去喝了碗水的功夫,出来就……”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那动作里有种老年人特有的、脆弱的疲惫。

      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德元走了出来,脸上已挂起了那副应对乡邻的、温和关切的笑容:“是栓子兄弟啊?怎么了,在找老黑?莫急莫急,许是跑到哪处山脚撵兔子玩性起了,忘了时辰。这畜牲养久了,是通人性,可也贪玩。”

      柳望舒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父亲身后,安静地看着,脸上是得体的、带着些许同情的表情。

      “柳村长……”栓爷见到柳德元,微微挺了挺背,但那份焦灼并未减轻,“不是贪玩……老黑跟了我十几年,从没这样过。村子挨家挨户,我都问遍了,都说没见。刚才碰到后山的刘猎户,他也说,今天没见有狗进山的踪影……”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畜牲……跟我半辈子了,我当它是个伴……这节骨眼上,它能跑哪儿去?谁……谁会……” 他没说下去,但那个“偷”字,已经悬在了沉重的夜色里。

      柳德元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更加沉稳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栓子兄弟,你先别往坏处想。这黑灯瞎火的,许是钻到哪个草垛子、柴火堆里睡着了。这样,明天天一亮,我让执锐,再叫上几个后生,在村子周围、田埂沟渠好好给你寻寻。一条大活狗,还能飞了不成?”

      这话在理,也体贴。可栓爷听着,那佝偻的背却更弯了些。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柳德元,又看了看柳家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齐整高大的屋宇,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语气,哑声说道:

      “柳村长,望舒,瑾娃儿……还有村里老少爷们,谁……谁要是能帮我找着老黑,我陈老栓……我陈老栓就是砸锅卖铁,也必有重谢!我……我就这么一个伴了啊……”

      他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暮春夜晚的凉气,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他不再多说,拄着木棍,转过身,拖着那条不便的腿,又一步步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那一声声压抑的、颤抖的“老黑……回家喽……” 渐渐远去,却仿佛黏在了潮湿的夜空中,挥之不去。

      柳德元站在门口,望着栓爷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他转身对柳望舒和柳怀瑾说:“栓子也是念旧重情的人。一条狗罢了,倒是看得比什么都重。行了,都回屋吧,夜里凉。”

      柳望舒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进去了。柳怀瑾却还站在原地,看着栓爷消失的黑暗处。他心里堵得慌。他想起栓爷平日里笑眯眯分给孩子们粗糙麦芽糖的样子,想起他跛着腿却坚持把路上挡道的石块踢开的模样,想起老黑总是温顺地跟在他脚边,寸步不离。

      一条从不乱跑的老狗,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晌午,在主人喝碗水的功夫,凭空消失了。全村问遍,猎户也没见进山。

      它能去哪儿?

      夜风吹过,院角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应和似的,短促地吠了两声,又归于沉寂。整个柳家坳,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比夜色更沉的、名为“消失”的疑云里。而这疑云之下,白天那些关于“新社会”、“新气象”的炽热声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有些遥远。只有栓爷那一声声嘶哑的呼唤,和柳怀瑾心里那个沉甸甸的疑问,无比真切:

      谁会去偷一条忠心耿耿、并不年轻的老狗呢?

      栓爷那含着泪的、孤注一掷的“必有重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不同的人心里,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柳家堂屋里,油灯昏黄。柳望舒坐在窗边,就着光亮,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正不紧不慢地绷着一块白布。她耳朵却支棱着,听院子里柳执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的絮叨。

      “……栓爷可是上过战场的老兵!爹不是说,那些县里武装部、甚至公社里下来的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喊声‘老班长’?”柳执锐的眼睛在昏暗的院落里闪着光,他围着一直沉默、似乎在出神的柳怀瑾打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说,他说的‘重谢’,会不会是……帮忙递个话?或者,干脆把他那枚藏在箱子底、摸都不让人摸的纪念章给了我?再不济,给个机会,让我也能……”

      “也能什么?”柳望舒清冷的声音从窗内飘出来,不大,却像根针,扎破了柳执锐膨胀的幻想泡泡,“也能去当兵?你以为扛枪是玩的?栓爷自己那条腿怎么瘸的,你忘了?”

      “那能一样吗?”柳执锐被泼了冷水,有些恼,梗着脖子反驳,“那是打鬼子!光荣!现在……现在也有民兵,也能……”他越说声音越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重谢”的内容虚无缥缈。但他立刻又找到了理由,或者说,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驱使——一种证明自己、摆脱当下这沉闷家庭与村庄束缚的冲动。“反正,一条狗丢了,找回来,这是助人!是……是学雷锋!对不对,怀瑾?”

      柳怀瑾没吭声,他还想着栓爷临走时那佝偻的背影和嘶哑的呼唤。那眼泪是真的。那“伴儿”两个字,沉甸甸的,和他下午在槐树下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的、隔阂的“家庭”,截然不同。

      “大黑天的,林子里蛇虫鼠蚁,说不准还有野物。你去找狗?”柳望舒放下针线,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月光给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没有温度的银边,“别狗没找着,你自己倒像那狗一样,丢在山里回不来。”她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对弟弟鲁莽的不以为然,但这话里的不吉利,让柳执锐打了个寒噤。

      “哎呀,姐!你别总咒我!”柳执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那股冒险的冲动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压过了对黑暗和未知的些许恐惧。“想想嘛!万一呢?栓爷是实在人,说话算话。就算……就算没什么勋章、机会,帮了忙,总归是个人情。在这村里,多一份人情,多一条路。爹不也常这么教我们?”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有些得意,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依据。果然,柳望舒听了,没再立刻反驳,只是那细细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眼神在月光下闪烁不定,像是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助人、人情、潜在的回报哪怕渺茫、以及在父亲和村里人面前可能博得的“热心”名声……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似乎让“深夜找狗”这件事,从纯粹的鲁莽,多了一层可供权衡的、模糊的价值。

      柳怀瑾看着二哥眼中跃跃欲试的火苗,又看看大姐那陷入计算的沉默。他自己心里也乱。他同情栓爷,也觉得那狗丢得蹊跷。但深夜进山……他本能地有些畏惧。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触动了——是对栓爷眼泪里那份真实情感的回应?还是对自己下午那句“实话”引发的、被无形墙壁挡回来的憋闷的一种反抗?又或者,只是少年人被“秘密”和“冒险”本身所吸引?

      “我……我知道后山近路,还有几个老黑常去溜达的坳子。”柳怀瑾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微颤,“白天,我跟它去过两次,它认得我。”

      柳执锐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柳怀瑾的肩膀:“好兄弟!就知道你靠得住!”

      柳望舒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丢下一句:“要去就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手电在门后挂着,自己当心。” 这算是默许了,或者说,是基于某种利弊权衡后的、不置可否的放任。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柳执锐拿着家里那支老旧但还能用的铁皮手电,柳怀瑾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没走大路,而是沿着村后熟悉的田埂,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山林轮廓里。

      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片山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即使没有月光(今夜云层厚,只有微弱的天光),他们也能凭着脚感,分辨出哪里是踩实的山路,哪里是松软的腐叶层。空气一下子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植物夜间呼吸的微凉湿意,以及泥土、树根、偶尔飘过的夜来香混合的、复杂而鲜活的气息。恐惧当然是有的,对黑暗深处未知的想象,对可能窜出的蛇虫的提防,但这份恐惧,被一种“做一件大事”的兴奋和对地形的熟悉感冲淡了不少。

      “老黑!老黑——!”柳执锐压着嗓子喊,声音在山林的寂静中传不了多远,就被吸收了。手电光柱劈开黑暗,晃动着,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路面、狰狞的树影。

      他们去了栓爷常带狗晒太阳的山坡,去了山涧边老黑爱喝水的水洼,甚至去了村里猎户偶尔歇脚的、一个半山腰的小石洞。除了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留下更深的寂静,一无所获。

      “这老狗,能跑哪儿去?”柳执锐的兴奋渐渐被疲累和隐隐的沮丧取代,呼吸也粗重起来。“该不会真让人……”

      “嘘!”柳怀瑾忽然拉住他,鼻翼微微翕动,“二哥,你闻,什么味?”

      柳执锐停下脚步,也用力嗅了嗅。空气里,除了山林固有的草木泥土气息,似乎隐约飘来一丝……焦味?很淡,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像是……烧过东西?”柳执锐不确定地说,“猎户有时候会在山里烤点吃的。”

      这倒不稀奇。两人对视一眼,精神微微一振。有火,就可能有人。有人,就可能见过老黑。就算没见着,烤东西……说不定有骨头?柳怀瑾想起母亲何秀姑有时会收些干净的兽骨,说能入药。哪怕捡点骨头回去,也不算是完全白跑一趟。

      他们循着那似有若无的焦糊气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摸过去。手电光不再乱晃,只照着脚下。气味渐渐清晰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油脂烧过的腻味。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焦味就是从这里传来的。地上有散乱的、踩踏过的痕迹,中央是一堆显然刚熄灭不久的火堆残烬,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围成一圈,灰烬中还冒着几缕极其微弱的、苟延残喘的青烟。

      柳执锐用手电扫视四周,眼睛放光,低声道:“看看,有没有骨头渣子!”

      柳怀瑾心跳有些快,不知是因为这深夜山林中诡异的火堆,还是别的什么。他蹲下身,忍着那不太好闻的焦糊气,用手里的树枝,小心翼翼地在火堆边缘的灰烬和草丛里拨弄。

      先拨拉出几根细小的、烧得发白的树枝。接着,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泥块的东西。他用树枝戳了戳,触感不太对,不是泥土的松软,也不是石头的坚硬。他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手电光仔细看。

      那东西形状不规则,边缘蜷缩焦黑,但中间部分……似乎有什么纹路?他用力拨弄了一下,那“泥块”翻了个面,露出下面没有完全烧透的部分——是一种胶质般的、暗红色的、布满网状结构的组织,紧紧粘连在几根细小的、同样被熏黑的条状骨头上。

      这不是泥土。

      柳怀瑾的手僵住了,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板窜上脊背。

      他颤抖着,用树枝继续在旁边的草丛里拨弄。又拨出几片更大块的、同样焦黑蜷缩的东西,上面还粘着几缕……毛?黑色的,被火燎得卷曲的毛。

      手电光柱颤抖着,顺着这些东西散落的方向,慢慢移向洼地边缘更深的草丛。那里,似乎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柳执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凑过来,声音有些发干:“这……这什么玩意儿?”

      柳怀瑾没回答,或者说,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焦臭、油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用树枝拨开了那片茂密的、带着夜露的草丛。

      手电光,猛地定格在那里。

      草丛下,不是完整的猎物。是……残骸。

      一张被粗糙剥下、边缘参差不齐、沾满黑红污迹的皮,胡乱地团在那里,上面沾着草叶和泥土。皮的旁边,是更触目惊心的一堆——暗红色的、纠结缠绕的内脏,有些已经被掏空,有些还粘连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巨大而诡异的、刚刚开始腐败的虫子。浓烈的、甜腥的、属于血肉和消化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而最让柳怀瑾血液几乎冻结的,是那堆内脏旁边,半掩在泥土和腐叶中的,一个沾满污秽的、毛茸茸的东西——那是一个头颅。嘴巴微张,露出已经失去光泽的牙齿,曾经温顺的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茫然地对着漆黑的夜空。头顶和脖颈处,还残留着几撮没有被完全剥离的、黝黑发亮的毛。

      那是老黑。

      是栓爷那条油光水滑、寸步不离、被栓爷当作半辈子“伴儿”的大黑狗。

      它没有被偷走。

      它在这里。被人宰杀,剥皮,开膛破肚,架在火上烤过,然后,将吃剩的残骸——皮、内脏、头颅——像丢弃最肮脏的垃圾一样,扔在了这山脚的草丛里。

      柳怀瑾手里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恐惧和一种剧烈的、无法言说的恶心,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柳执锐也呆住了,脸色在手电光下变得惨白。他张着嘴,看看地上那堆狼藉的残骸,又看看远处村庄零星、微弱的灯火,那里有栓爷一声声嘶哑的呼唤,有父亲温和的笑容,有母亲飘忽的念叨,有晒场上“新社会”的欢歌……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转回到眼前这散发着血腥与焦臭的、赤裸裸的、残忍的真相上。

      山林死寂。只有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又像是嘲讽。

      那堆残骸中央,老黑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也对着山脚下那片沉睡的、似乎平静祥和的村庄。

      柳怀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眼之后冻住了。胃里翻搅的恶心感和胸腔里尖锐的恐惧拧成一股粗绳,勒得他无法呼吸。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在死寂的山林背景音里微弱得可怜。眼前那堆污秽残骸、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还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焦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兜头罩住。他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我靠!”

      柳执锐的反应比他快。就在柳怀瑾膝盖发软,眼看要一头栽进那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灰烬和草丛时,一只更有力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五指收得死紧,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那力道带着少年人惊慌下的蛮劲,硬生生把柳怀瑾下坠的身形拽住了,拉得他向后踉跄了一步,靠在了柳执锐同样有些发僵的身上。

      柳执锐的脸色在摇晃的手电光下也白得吓人,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堆残骸,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底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与生理性不适的情绪取代。他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紧绷而显得咬牙切齿,带着颤:

      “妈的……哪个缺了大德的王八羔子干的……真他妈不给自己留点阴德!”

      他能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弟弟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细微的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柳执锐自己心里也怦怦乱跳,后颈的寒毛倒竖,但他到底年长一岁,平日里又自诩胆大,此刻那点可怜的“兄长”责任感和被眼前景象激起的义愤,勉强压过了掉头就跑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那充满腐朽和罪恶感的空气让他又是一阵反胃,但他强忍住了,用力晃了晃柳怀瑾:

      “怀瑾!怀瑾!别……别看了!咱们走,离开这儿!”

      柳怀瑾眼神发直,还陷在那巨大的视觉和心理冲击里,只是无意识地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冷汗,糊了一脸。

      “不哭……不哭,听见没?哥在呢,咱们回去,这就回去!” 柳执锐的声音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他不再犹豫,半拖半架着几乎瘫软的柳怀瑾,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踉踉跄跄地朝着来路,朝着山下村庄那零星灯火的方向冲去。他再没敢回头看一眼那片洼地,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手电光在漆黑的林间乱晃,照亮他们仓惶逃窜的背影和惊飞的夜鸟。

      来时那点“冒险”的兴奋和“重谢”的幻想,早已被冰冷的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惊悸、恶心,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懵懂却刺骨的寒意——关于他们熟悉的、平静的村庄之下,可能隐藏着的某种陌生的、赤裸裸的残忍。

      村口的老槐树在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庞大沉默的剪影。柳望舒就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嘴里“嘎巴嘎巴”地嚼着东西。那是她从柳执锐屋里顺手摸出来的一小把炒黄豆,用油纸粗糙地包着,是他藏着当零嘴的。她吃得心不在焉,目光一直投向进山的那条小径。

      时间一点点过去,预期的“很快回来”并没有实现。夜色越来越深,村里的灯火几乎灭尽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盏,像沉睡巨兽勉强睁着的惺忪睡眼。远处的山林黑压压的,像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无底洞。起初那点“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的淡漠,渐渐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取代。万一真摔了?万一碰上野物?万一……

      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吉利的念头。柳执锐虽然鲁莽,但对山里熟。柳怀瑾胆小,但跟着应该没事……吧?她把最后一颗豆子丢进嘴里,用力嚼着,那点咸香此刻尝起来有些发干发苦。

      就在这时,小径尽头传来了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柳望舒立刻站直了身体,眯起眼望过去。昏暗中,两个人影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正是柳执锐和柳怀瑾。手电光早就灭了,或许是没电了,或许是跑丢了。等他们跑近些,借着头顶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最后一点微弱的灯火,柳望舒看清了两人的模样。

      柳怀瑾几乎是挂在柳执锐身上,脸色惨白如纸,在夜色里都透着一股骇人的青灰。他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是泪,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神涣散,像是魂都吓飞了一半。柳执锐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勉强支撑着,但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表情僵硬,嘴唇抿得发白,眼神里满是未褪的惊悸和一种……愤怒?后怕?

      “怎么了?”柳望舒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残留的轻松瞬间蒸发,她快步迎上去,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摔了?还是碰到什么东西了?” 她以为他们最多是迷了路,或者柳怀瑾摔伤了。

      柳执锐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弟弟,又看向柳望舒,张了张嘴,似乎想用轻松点的语气,但失败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一字一句,沉重地砸在寂静的村口:

      “没摔……狗找到了。”

      柳望舒一愣,找到了?找到了怎么是这副样子?她刚要问“在哪儿”,就听见柳执锐用更低沉、更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补完了后半句:

      “被吃了。剥了皮,开了膛,烤了……剩下的,扔在山脚草丛里。”

      “啊!”

      柳望舒手里的空油纸包无声滑落。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一只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清秀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炒黄豆那点微不足道的咸味,瞬间被一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冰冷的恶心感覆盖。她看看惨白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柳怀瑾,又看看表情扭曲、强作镇定的柳执锐,最后,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他们身后那条漆黑如墨、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恐怖的山径,又飞快地掠向村庄深处,那些沉睡的屋舍。

      夜晚的凉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远处,不知谁家的看门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兀地、短促地吠叫了一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但那声吠叫,和柳执锐口中那个血腥残忍的真相,已经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重重地砸进了柳望舒的心里,也砸进了这个看似平静的、一九五二年春夜的,柳家坳的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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