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潜龙勿用 疏桐承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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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仪殿的更漏声滴答作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林疏桐的心尖上。
入宫的第一夜，没有红烛高照，也没有温情脉脉，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和这殿内透骨的寒意。
林疏桐披着那件半旧的狐裘披风，坐在拔步床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针脚——那是入宫前夜，母亲在灯下为她缝补时留下的。针脚细密，却透着股难以掩饰的慌乱。母亲怕这深宫吃人，更怕她成了那只被端上桌的祭品。
“林答应，内务府送来的炭。”
门外传来宫女青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殿里积年的灰尘。
林疏桐抬眼，见青棠捧着一小筐黑黢黢的炭块立在风口，筐底还沾着些灰白的碎末，显然是些燃不尽的渣子。“就这些？”她问，声线平稳，听不出喜怒，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般光景。
青棠垂着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泛白：“掌事姑姑说……柔仪殿地处偏僻，位份又低，这些炭火足够过冬了。若是……若是答应肯给些赏钱，或许能换些好炭。”
林疏桐瞥了一眼那筐炭，没说话。
她想起昨日引见时，太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瞬，嘴角噙着的笑像把软刀子：“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舒贵妃。只是……这眉眼间的清冷，却不像她那般温厚。”
舒贵妃。
这三个字像根刺，扎在林疏桐心口。那是先帝一生挚爱，当今圣上的生母，早已仙逝多年的昭舒太后。听说先帝为了她，不惜违背祖制，甚至在她死后追尊为太后。
在这宫里，像她，是幸，也是不幸。幸在陛下或许会因那份孺慕之情多看你一眼，不幸在，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太后容不得一个像“正室”的妾室，皇后防着你这张脸背后的寓意，就连那位以孝治天下的陛下，恐怕也会在你身上看到令他窒息的阴影。
“青棠，”林疏桐忽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去把窗纸补一补，漏风。”
青棠愣了愣，随即应下。转身要走时，她又停下脚步，低声道：“答应，奴婢听说……御花园西边的梅园，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路远，怕是要绕些路。”
林疏桐抬眼，撞进青棠那双带着提醒与担忧的眼里。她心中一动，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待青棠退下，林疏桐起身，从箱笼底翻出一件半旧的月白缎子斗篷。料子虽是上好的云锦，却因洗得多了，边角泛着白，早已没了当初的光鲜。她披上斗篷，将兜帽拉高，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推开了柔仪殿虚掩的偏门。
夜色如墨，宫墙巍峨。
御花园的梅园果然开得正好。红梅似火，白雪如絮，映着天边将颓的残月，像一幅晕染过度的水墨画。
林疏桐站在一株老梅树下，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的雪粒。冰凉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知道自己不能躲，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既然这张脸是祸根，那便让它成为一把钝刀，慢慢割开这深宫的帷幕。
“你也喜欢梅花？”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满园的寂静。
林疏桐心头一紧，猛地转身。
不远处立着个女子，身着素青色宫装，发髻上只簪着一支银簪，眉目清冷，眼神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情绪。她手里捏着一支刚折下的红梅，指尖被花刺扎破，渗出一滴血珠，却浑然不觉。
“裴嫔。”林疏桐连忙行礼，心中暗自惊讶。
这位裴嫔入宫三年，向来独来独往，不争不抢，活像个透明人。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偏僻的梅园遇见她。
裴云舒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林疏桐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长得真像她。”
林疏桐的手指微微收紧，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像又如何？”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裴云舒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林疏桐那件洗得发白的斗篷上：“你这斗篷，料子是上好的月白缎，却洗得发白了。可见你家中虽不富贵，却也教你懂得藏拙。”
林疏桐心头一震。她没想到，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裴嫔，竟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
“像，是你的幸，也是你的不幸。”裴云舒将手中的红梅递到林疏桐面前，花刺上的血珠已经凝固，“幸在陛下或许会因那份孺慕之情多看你一眼，不幸在，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太后容不得你，皇后防着你，就连那位以孝治天下的陛下，恐怕也会在你身上看到令他窒息的阴影。”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在这宫里，藏拙是最好的保护。你的容貌是你的‘龙’，但此刻，你须‘勿用’。学得像，但要学得拙。让陛下觉得你只是个影子，而非替代品，你才能活。”
林疏桐接过那支红梅，指尖触到花刺上的血珠，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她看着裴云舒，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裴嫔，或许才是这深宫里最清醒的人。
“我叫裴云舒。”裴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林疏桐，“上面绣的是疏竹，和你名字里的‘疏’字，倒是有几分缘分。日后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
林疏桐接过素帕，指尖触到帕子上细腻的绣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裴嫔娘娘指点。”
裴云舒摆了摆手，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明日晨昏定省，记得穿那件半旧的斗篷。皇后娘娘喜欢‘懂事’的人。”
待裴云舒的身影消失在梅园深处，林疏桐才缓缓直起身。她看着手中的素帕，上面的疏竹绣得栩栩如生，仿佛在风中摇曳。
“藏拙……”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回到柔仪殿时，天已经黑透了。青棠正在殿里生火，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答应，您去哪儿了？奴婢找您好半天。”
“去御花园走了走。”林疏桐脱下斗篷，递给青棠，“明日晨昏定省，就穿这件斗篷。”
青棠接过斗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多问，只是应道：“是。”
夜深了。林疏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裴云舒的话，想起太后意味深长的笑，想起内务府克扣的炭火……这深宫，果然如母亲所说，是个吃人的地方。
但她不怕。她林疏桐，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她要做执棋的人。
窗外，风又吹了起来，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林疏桐闭上眼，把“林疏桐”三个字在心里嚼碎了咽下去——从明日起，她是别人的影子，也是自己的刀。
她，准备好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疏桐便起了身。青棠为她梳洗打扮，特意将那件半旧的月白缎子斗篷披在她身上。斗篷的边角已经泛白，却衬得她肤色胜雪，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清冷的疏离感。
“答应，这样真的好吗？”青棠看着镜中的林疏桐，有些担忧地问。
林疏桐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好。这样才好。”
晨昏定省的翊坤宫里，早已站满了各宫嫔妃。林疏桐站在角落里，低垂着眼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皇后娘娘端坐在凤椅上，目光扫过众人，在林疏桐身上停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位便是新入宫的林答应吧？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林疏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皇后娘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忽然道：“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舒贵妃。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疏桐那件洗得发白的斗篷上：“只是这衣裳，未免太寒酸了些。内务府是怎么做事的？”
一旁的苏贵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皇后娘娘，林答应位份低，俸禄有限，怕是置办不起好衣裳。不如臣妾赏她几件，也好让她在陛下面前体面些。”
林疏桐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惶恐的神色：“多谢皇后娘娘、苏贵妃娘娘关心。臣妾出身寒微，习惯了节俭，这衣裳虽旧，却还能穿。臣妾不敢奢求体面，只求能在这深宫中安分守己，伺候好陛下。”
皇后娘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倒是个懂事的。罢了，你且退下吧。”
林疏桐谢恩退下，转身时，她瞥见苏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柔仪殿，青棠连忙为她脱下斗篷：“答应，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苏贵妃那眼神，像是要吃了您似的。”
林疏桐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想吃我，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想起裴云舒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藏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林疏桐，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林疏桐看着窗外的雪，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深宫的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潜龙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