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凌晨两点零七分 烤鱿鱼很好 ...
-
颜知澈这辈子干过不少缺德事
通宵编曲三天不睡觉,把贝斯手的女朋友写进歌里讽刺,跟制作人吵架掀过桌子,在livehouse演出中途停下来指着台下某个大声喧哗的观众说"你闭嘴,你不懂"
但他发誓,今晚这次是真的倒霉
不是他故意要选凌晨两点零七分发病的
问题是,心脏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事情要从三个小时前说起
晚上十一点多,颜知澈还在排练室
那是城西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 ,隔音棉发黄了,空调制冷效果约等于对着你吹一口热风,但胜在便宜——一个月两千八,分摊到乐队四个人头上,每人七百块
颜知澈是键盘兼主要作曲。另外三个人分别是主唱刘鑫(嗓音好但脑子不好)、吉他手袁泽(技术好但脾气比颜知澈还臭)、鼓手贺凡(唯一一个正常人,但也因此经常被剩下三个神经病气到)
其实他们一直想让颜知澈来当主唱,因为他是伯克利毕业的。但这位大少爷暂时不想当
今晚在赶一首新歌的编曲,原定十二点收工
十一点五十八分,颜知澈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疼。他后来跟主医生描述的时候,用了好几种比喻——“像有人隔着胸腔捏了一下""像胸口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像有人在你心脏旁边放了个低音炮,调到最大音量,然后拔了插头”
主医生听完,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颜知澈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患者主诉:胸闷不适,性质描述丰富,疑似艺术创作型人格”
——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时的情况是,颜知澈皱了皱眉,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往后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两下
“怎么了?”老六头都没抬,“卡住了?”
“没。”颜知澈说,“歇会儿。”
他又等了三十秒,觉得好了一些,伸手去够水杯
手指刚碰到杯壁,胸口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这次更狠,像有人攥着他的心脏拧了一下
他手一抖,杯子翻了,水洒了一键盘
"我操——"袁泽骂了一声,扑过来抢救他的效果器
颜知澈没理他。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奇怪——不是快,也不是慢,是乱的。像一盘磁带被绞住了,咔咔咔地往前跳帧
“……颜知澈?”
刘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舌头好像不听使唤。眼前开始发黑,不是慢慢暗下去的那种,是一格一格往下掉的——像有人在调显示器的亮度旋钮,一格,两格,三格
最后一格消失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的,新歌还没写完
然后是第二个念头:
……这他妈要是死了,袁泽肯定会把我的键盘卖了换烟钱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十四分钟
颜知澈后来才知道,是他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几秒钟里,袁泽拨了120,刘鑫做了心肺复苏——虽然手法不太标准,但至少没把肋骨按断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
救护车上的急救医生用电除颤把他打回来。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终于重新开始跳了
“恢复自主心律,室颤转复窦律——”急救医生对着电话跟接诊医院报情况,“二十三号病人,男性,二十三岁,初步判断恶性心律失常,既往史不清,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
颜知澈在颠簸中半睁着眼,看见车顶的LED灯晃来晃去。他觉得胸口疼,嗓子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想吐,又吐不出来
但他还活着
这很好
因为他还有一首歌没写完
急诊科比他想象中热闹
凌晨一点的急诊大厅像个大型候机室,只不过所有人脸上写的都不是“我要去度假”,而是“我可能要死了”或者“我家人可能要死了”
颜知澈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意识是断断续续的。他记得有人剪开了他的T恤——那件黑色Vans的限量款,他穿了三年舍不得扔——剪刀冰凉的金属刃贴着皮肤划下去,他本能地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
“别动,病人,别动——”
“建立静脉通路,18号留置针——”
“抽血,全套生化、肌钙蛋白、BNP——”
“联系心内科值班二线——”
各种声音在头顶交叉,像一场混乱的即兴演奏会,但没有人踩准拍子
颜知澈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平摊在抢救床上,浑身插管子。血氧夹夹在食指上,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血压袖带每隔几分钟自动充气,勒得胳膊发麻;胸口贴着电极片,胶水的味道刺鼻子
他眯着眼,看见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然后有人走进了他的视野
那个人穿着绿色洗手衣,外面套着白大褂,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脸——
颜知澈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不是病理性的那种
是另一种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试图给这种感觉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但那天凌晨,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和仪器警报声的抢救室里,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明星式的、精雕细琢的好看。是另一种——线条干净,轮廓分明,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尺子量过。眼睛是偏深的瞳色,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像冬天清晨的湖面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颜知澈两秒,然后抬手把口罩拉上去,遮住了下半张脸
“颜知澈?”声音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应该是刚从床上叫起来的
“……嗯。”他嗓子哑得厉害
“二十三岁?”
“二十四虚岁。”
那人没理他的纠正,低头看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心率132,不齐
“室速,持续性的。”他对旁边的护士说,“准备胺碘酮,150毫克静推,然后1毫克每分钟维持泵入。”
血钾多少?”护士问
“3.2,偏低。”
“先补钾,门冬氨酸钾镁20毫升加入500毫升生理盐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手指搭在颜知澈的腕动脉上
颜知澈的注意力瞬间就从自己的心脏转移到了那个人的手指上
他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茧——长期写字或操作器械留下的。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压在桡动脉上,像在测量某种精密仪器的读数
颜知澈忽然觉得,如果心跳能被打分的话,他现在的得分一定很高
“心率还在130以上,不齐。”那人松开手,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没用,反而直接用手指叩了叩颜知澈的胸前区,“这里疼吗?”
“不疼。”
“这里?”
“也不——嗷。”
“压痛阳性。”那人在病历上记了一笔,“双肺底湿啰音,左心扩大体征。抽血结果出来了吗?”
护士递过来一张化验单。他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肌钙蛋白明显升高,BNP超过八百。床旁超声。”
便携超声机的屏幕被推到床边。探头涂上耦合剂,凉得颜知澈缩了一下
“放松。”那人说
“你让我放松我就放松?”颜知澈喘着气说,“你知道我现在——”
“你知道你现在心率140室速,每多说一个字就多耗一点氧。“那人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所以,闭嘴。”
颜知澈闭嘴了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
是因为这个人说“闭嘴”的样子太好看,他一时忘了反驳
超声探头在胸口移动,屏幕上出现心脏的切面图像。那个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专注得像是全世界只剩下那一颗跳动的器官
“左室舒张末径62毫米,射血分数23%。”他报数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左室壁运动弥漫性减弱。典型的扩张型心肌病表现。”
他摘下手套,在病历上写了一串字,然后转身对护士说:“联系CCU,准备床位。通知上级,这个病人我收。”
“岑医生——”护士犹豫了一下,“家属还没到。”
“先收。签字我来签。”
他说完,低头看了颜知澈一眼
“你运气不错,今晚我值班。”
然后他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床沿,消失在抢救室的门口
颜知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心脏以一种全新的、完全不科学的方式加速了
旁边的护士正在往他手腕上套一个塑料手环,打印机吱吱响了两声,吐出一条白色的腕带。她拉紧,扣好,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乱动,戴着。”
颜知澈侧过头看了一眼
姓名:颜知澈
性别:男
年龄:23
住院号:19940309
科室:心血管内科
床号:待分配
过敏史:不详
他盯着那个住院号看了好几秒
八位数字
像是一个日期
一九九四年三月九日
*
CCU比普通病房安静得多
没有走廊上的脚步声,没有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声,没有电视机的嘈杂。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每隔零点几秒响一次,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摩斯密码
颜知澈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床头柜上放着他的随身物品——手机、钥匙、钱包,还有一个皱巴巴的烟盒(已经被护士没收了)
他的三个队友坐在床边,表情各异
袁泽是最先到的,满头大汗,T恤上全是褶子,一看就是从家里一路跑过来的。贺凡次之,穿了一件明显反穿的外套。刘鑫最后到,带了三杯便利店咖啡,一人一杯
“你吓死我们了你知道吗?”阿凯说,“袁泽打电话的时候我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开过这种玩笑?”袁泽瞪他
“你上次说你把鼓槌吞了。”
“那是比喻!”
颜知澈没理他们的争吵。他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管,胸口贴着七八片电极片,右手背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血管里灌
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正在维修中的机器
“医生说你什么?”贺凡把咖啡递给他——当然他喝不了,只是放在床头柜上
“扩张型心肌病。”颜知澈说,“心脏扩大了,收缩功能不行,射血分数只有23%。”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什么意思?”贺凡小心翼翼地问
“意思是我的心脏像一只被吹太大的气球,皮太薄了,泵不动血。”颜知澈语气平静,像在解释一段和弦进行,“正常人的射血分数是55%到70%,我只有23%。”
“能治好吗?”
“不可逆。”
又是一阵沉默
“但是——”颜知澈停顿了一下,“那个医生说,可以控制。装个ICD,吃药,定期复查。活个十几年二十年没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仿佛只要那个人说了“可以控制”,这件事就一定是真的
“哪个医生?”袁泽敏锐地问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姓岑。”
“帅吗?”
颜知澈看了袁泽一眼
“你管他帅不帅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你刚才说他姓岑,我认识一个贝斯手也姓岑——”
“不像。”
“什么不像?”
“气质不像。”颜知澈说,“他不像任何搞音乐的。”
“那像什么?”
颜知澈想了想
“像那种……你考试作弊被抓到的时候,教务处老师的表情。”
袁泽:“……那是帅还是不帅?”
颜知澈没回答。累了可能
*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CCU的灯调暗了
三个队友被护士赶回了家——“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你们再不走我就叫保安。”
颜知澈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监护仪的滴答声,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舒服
是因为他一直在想那个人的手
搭在他腕动脉上的那只手。凉的,稳的,指腹有薄茧的。按在他脉搏上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数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人的手指很长
颜知澈对手指的长度有很专业的审美
那双手很好看
好看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苍白,憔悴,鼻子里插着氧管,像个廉价的科幻电影道具
他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塑料手环
白色,边缘有点毛糙,打印机墨迹微微晕开了一点
19940309
他伸出食指,沿着那组数字描了一遍
塑料表面凉凉的,像那个人的手
“岑医生。”他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78跳到了86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玩意儿是不是太灵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查房
颜知澈是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的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翻病历的纸张声和低声的交谈声
他睁开眼,看见一群白大褂涌进了CCU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认识
口罩拉到下巴,头发有一点乱——像是刚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随便抓了两下就出来了。白大褂里面还是昨晚那件绿色洗手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的线条清晰可见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病历夹,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病床前的护栏,和颜知澈对上了
“醒了?”
颜知澈坐起来——或者说,试图坐起来。胸口一阵闷痛,他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撑着床栏把自己拉到了半坐位
“嗯。”他说
岑知远走到床边,身后跟着三个规培生和两个护士。他翻开病历夹,低头核对了一下信息,然后用那支笔——黑色,金属外壳,笔帽上刻着某家医疗器械公司的logo——在纸上点了两下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胸痛?”
“有一点。”
“呼吸困难?”
“躺平的时候有点。”
岑知远点点头,放下病历夹,拿起听诊器。他把耳塞塞进耳朵里,探头握在手心里捂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颜知澈差点没注意到——然后把听诊头贴在颜知澈的胸口
金属的触感冰凉,激得颜知澈缩了一下
“别动。”
听诊器从左胸移到右胸,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岑知远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像在检查一台机器的运转状况
“双肺湿啰音减少了。”他对身后的规培生说,“说明昨天晚上的利尿治疗有效。”
然后他摘下听诊器,转头看向后面:“听见了吗?”
然后就得到了一群啄米的小鸡
岑知远懒得理他们了,转回头低头看监护仪
“心率72,窦律,比昨晚好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颜知澈的手腕上——那个白色塑料手环
“住院号谁给分配的?”
“……系统自动生成的。”后面一位女生说
“哦。”岑知远说,“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但颜知澈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手环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
对于一个心内科医生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反应了
“岑医生—”颜知澈开口了
“嗯?”
“19940309是什么意思?”
岑知远正在翻病历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我的住院号。19940309。”
“病人编号,随机分配的。”
“不像随机的。”
岑知远抬眼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温度,更像是一种评估。像在判断这个病人是在试探还是在胡说八道
“为什么不像?”
“不知道”
岑知远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胡说八道,是脑子有病
“所以呢?”
“不知道。”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岑知远面无表情地把病历夹合上,转身对其中一个规培生说:
“查一下他的电解质复查结果。血钾目标值至少4.0以上,不够的话继续补。”
说完,他迈步走向隔壁床位的病人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病人应该关注自己的病情,而不是研究住院号的编码规则。”
颜知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环
19940309
“好吧。”他自言自语
晚上,颜知澈在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
他梦见……
自己坐在一个凉亭里,旁边有一个不大的人工湖,里面有两条鱼,正围着对方转圈
嗯对,娱乐圈文,但没有原型
存了很多搞的我决定一个都不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