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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床很大 中午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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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纪苗亲自下厨做了两碗鸡丝凉米线。
他喜欢吃细米线,煮过后捞出放在凉水里过一遍,再捞出来放进两个瓷钵头里,最后放上煮熟的鸡丝和油炸过的花生米,倒上食盐、花椒面、葱花、酱油、木瓜醋、辣椒油等等调味,又酸又辣,纪苗还特别喜欢放上半小勺白糖,更多了点甜味,实乃解暑必备。
“要不是怕你再哭,我才不会亲自做饭呢,”纪苗小声嘟囔,“我做的饭我师父也才吃过三四次。”
孟洲和他面对面坐在那棵紫红色大三角梅树下,身前是竹编成的圆形小桌,坐的是本地常见的手工编的草墩,鲜艳的色彩与附近的花完美适配。
风细细吹刮着,光斑在两人之间摇晃,孟洲看着纪苗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食欲大开,也埋下头开吃。
纪苗家的辣椒油虽然红得艳丽,但远没有阿木爷家的辣,因此孟洲暗暗觉得凉米线比热油粉好吃。
“这是我师父买的辣椒,反正做都做好了,不吃掉就浪费了,”纪苗说,“……我偶尔做饭也会用不辣的辣椒油。”
孟洲听懂了他的意思,笑起来,声音却略有失望:“原来不是你特意拿出来给我的吗,我还以为终于有人在意我的口味……”
纪苗:“……”
纪苗恶狠狠的咬了一大口米线,低下头不说话。
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完午饭,纪苗把钵头一放,理直气壮地指使孟洲洗碗,孟洲倒是干脆的应下,拿着碗走到水龙头下。
他仔仔细细的洗了碗,回头就不见了纪苗的身影。
“……纪苗?”
没有人回应。
孟洲只好走到后面的那栋二层小楼里。
小楼青瓦白墙,但久经风霜,墙体有些泛黄,二楼有阳台,无数凌霄花藤蔓向下悬垂生长。
踏上两级石板台阶,有片水泥面的空间,纪苗正蜷缩在躺椅上小憩,更里面则整齐放着很多半成品瓦猫,左边是半开放式的厨房。
右边有楼梯,扶手是铁栏杆,上面已经有了不少锈迹,楼梯边上依次摆放了许多小花盆,种了许多多肉。
孟洲慢慢看了一圈,再看纪苗时不禁失笑,这人怎么这么心大,随随便便把外人领到自己家就算了,外人还在呢就自顾自睡着了。
不过,其实纪苗是真累了。
这几天正好换季,人类又是种很脆弱的生物,非常容易生病,所以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别人的屋脊上蹲坐,整晚为他们祈福祛病。
但他还只是一只小瓦猫,不像师父那样蹲在屋脊上就能庇护一片区域的人。
师父……
要是师父那只大瓦猫还在就好了。
纪苗迷迷糊糊的想着,又梦到了数年前的某个雨夜,蹲在屋脊上的他在一次电闪雷鸣后忽然就有了意识。
他是被师父亲手制成的,也是被师父亲手带大的,师父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名字。
给了他一个家。
小城是师父岁岁年年守护的地方,他会替师父守护好的。
“……纪苗?”
耳边有道陌生的声音,谁在叫他?
“苗苗?”
纪苗睁开眼睛,对上一张年轻俊美的脸,那双宝石似的蓝色眼睛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两人之间近在咫尺,呼吸纠缠,彼此的眼睛里都装着对方。
“你、你干什么呢?!”纪苗瞬间炸毛,弹射起身,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了对方的下巴。
纪苗倒回躺椅上,捂着脑袋,透过水雾看见孟洲也被撞得倒退几步,捂着下巴,蓝眼睛泛起泪花。
“……喂,我可不是故意的!”纪苗本就是不怎么怕疼的泥塑身,很快就不疼了,凶巴巴说道,“谁让你先来靠近我的……”
孟洲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也不说话。
纪苗又慌了,一下子跳到他身边,歪着脑袋去看他的脸,别扭道:“你真的很疼吗?”
孟洲别过脑袋。
纪苗不依不饶的凑过去,歪着上半身:“那个……是我不对啦,对不起,你别生气呀。”
“我没生气。”孟洲闷闷的回应。
纪苗干脆一鼓作气,双手捧起他的脸,凑上前仔仔细细的盯着他通红的下巴看。
热气尽数扑洒在孟洲的脖颈上,那处的皮肤很快泛起微红,泥土气和花香味不依不饶的往他鼻腔里钻。
孟洲喉结滚动,强压不下心中的悸动。
偏偏纪苗还毫无所觉,直接往下巴上轻轻吹气。
纪苗正要开口,下一秒就被孟洲推开了。
他气得双手叉腰,鼓起脸:“你什么意思嘛?我都跟你道歉了你居然还要推开我!”
孟洲连忙解释:“对不起,我只是不习惯你靠我这么近……”
“你在怪我吗?”
孟洲:“不是不是,是我的错。”
纪苗冷哼一声,双手抱臂,瞥了一眼外面将黑的天色,气鼓鼓道:“我要去做饭了,没有你的份!”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厨房。
孟洲站在原地,回想着他鲜活灵动的表情,勾起唇角,眸光沉沉。
他果然很有意思。
“喂!你再不进来帮忙就真的不给你晚饭了!”
“马上!”
两人急速做了顿晚饭,两菜一汤,腌菜炒肉、西红柿炒鸡蛋和白菜汤,最后被吃得一干二净。
“这个腌菜……”孟洲好奇的问。
纪苗指了指墙角的几个方形塑料罐子,每个罐子上还压着一个生锈的铁钉:“青菜成熟后洗干净晾一晾,然后切碎,拌上辣椒面、食盐等等,然后塞进罐子里等上几天就可以吃了。”
他说着,歪了歪脑袋:“这还是我师父教我的呢。”
“你师父是……”
“轰隆——”
突然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应声而下。
厨房的灯闪了闪,蓦地灭了,周围陷入黑暗中。
孟洲蓦地浑身一僵。
“欸?怎么停电了?真麻烦。”
纪苗边小声抱怨,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红蜡烛,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
烛光照亮了一方小小空间,他们的影子被投射在墙上,时而交融时而分离,屋外雨点密集而急促,砸在玻璃窗上、叶子上、地面上的噼啪声接连不断。
“你去洗碗……”纪苗注意到孟洲似乎不安的神色,大步靠近,“你不舒服吗?”
孟洲抬眼看他,喉结滚了滚,涩声道:“没事。”
纪苗“哦”了一声,又道:“如果不舒服的话要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医院。”
他快速去洗了碗,又回到孟洲身边,一手拿蜡烛,另一只手却顺畅无比的牵住对方的手。
对方的手又冰又凉,而他的又干燥又温暖。
孟洲定定看了两人相牵的手几秒,转而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背影,神情隐在一片晦暗中模糊不清。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在阳台上被一阵携着水汽的风扑了满身,纪苗带着他走进了最近的那个房间。
借着微弱的烛光,孟洲看清了房间的样子:很宽敞,最里面靠近窗户的地方有张床,书桌、衣柜等等一应俱全,还有个水管焊接成的架子,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
另外墙上也有一些涂鸦,画着线条简单的人和猫——而且看样子还是瓦猫。
房间的各个角落里还放着一些可爱的小挂件和毛绒玩偶,色彩明丽。
很温馨。
“客房不好收拾,”纪苗歪着头解释,“我的床很大,你介意和我一起睡吗?”
听到询问,孟洲有一刹那的怔愣,心想这人还真是毫无防备,居然就这样邀请陌生人和他同睡。
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他呢?
如果是其他人,苗苗还会这样落落大方么?
孟洲垂下长睫,挡住眼底的嫉妒和阴鸷。
“好,但是……”他压低声音,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会嫌弃我吗?”
“欸?我为什么要嫌弃你呀?好了好了,我们先洗个脚,然后就能一起上床啦。”
他推着孟洲进入浴室,然后手脚利落的掏出个塑料盆,放满热水,两人围坐在盆边一同泡脚。
热气氤氲,给本就朦胧模糊的环境增添了几分虚无缥缈。
孟洲感受着双脚上源源不断传导的温度,心却异常安宁下来。
“怎么样?泡个脚是不是舒服多了?”纪苗眯着眼睛看他,还不等对方回答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他是瑞兽,天生能感知到生灵的某些强烈的情绪。
刚才打雷时,孟洲是真的很焦虑。
“是很舒服,谢谢你。”
“不用谢啦,这是应该的。”
两人洗完脚又洗脸刷牙,纪苗找出一套睡衣递给孟洲,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飞扑到床上,把柔软蓬松的被子压得凹陷下去。
孟洲换上那件非常宽松浅蓝色睡衣,尺码只是刚刚好,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床,躺在了外面,动作很拘谨。
纪苗翻了个身,给他严严实实的盖上被子,两人肩并肩躺在一起。
“孟洲,你是一个人来旅游的吗?”
孟洲:“是的。”
纪苗眨了眨眼睛:“可是……你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孟洲顿了顿,轻声道:“因为我是离家出走的。”
“啊,那你家里人该多担心啊,你都不告诉他们的吗?”
“……他们会着急的,但着急的是我坏了他们的计划。”孟洲的声音低沉,“他们只想让我联姻,去和我讨厌的人结婚。”
“他们怎么这样啊……那你拒绝了吗?”
孟洲:“拒绝没有用,他们有的是办法强迫我。所以,我逃出来了。”
纪苗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他看见孟洲的第一眼就感受到了对方的压抑与痛苦,作为一只被师父和邻里照顾着长大的瓦猫,他根本没有想过人类的痛苦居然能来自家人。
家难道不是温暖温馨的避风港吗?
孟洲继续说着,语气平淡:“我十岁前住在国内,后来一直住国外,但吃不惯外面的食物,他们却警告我不能挑食,甚至逼我去吃那些我非常讨厌的东西。”
“再之后就是永无止境的学习,都已经计划好了家产要给我哥,却还要求我十全十美……他们让我联姻的那个人,甚至在初中时霸凌过我。”
纪苗越听越心疼,侧过身体身体一把搂住孟洲,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轻轻蹭啊蹭,气得牙痒痒:“他们也太可恶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孟洲小心翼翼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在黑暗里露出个压抑不住的笑。
他心真软。孟洲暗暗的想。
联姻对象是在初中时候冷嘲热讽过他,不过被他摁着打了一顿后,对方就再也不敢在他面前露面了。
那年他十五岁,一个人飞回了国内,骗他们说是游学,然后独自来到了这座知名度不高的小城。
冬日的小城人少,街边的树却还是青的,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小学生坐在电瓶车后座,一手抓着爸爸或者妈妈的衣服,一只手拿着热乎乎的早点嚼嚼嚼。
古城里建筑老旧,走过青石板路时会不断发出“哒哒哒”的脆响,两边店铺总是日上三竿才开始营业,大爷大妈们就聚在街口街边晒着太阳聊天。
一切都这样悠闲,这样缓慢。
也就是那一次,他初遇纪苗。
他干净、温暖、明媚。
而他却疲惫不堪、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