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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星也 开始同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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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完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宫崎骏的片尾曲从电视里轻轻淌出来,画面定格在一片青翠的田野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停了,只有偶尔从梧桐叶上滑落的水珠,打在窗台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
虞听晚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撑着脑袋,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加了一天班,又折腾了大半夜,困意终于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的四肢泡得又软又重。她勉强偏过头,看见沙发另一头的小姑娘还在盯着屏幕。
“困了。”虞听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客房在走廊右手边,床单都是干净的。早点睡。”
小姑娘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那双眼睛在电视的微光里眨了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虞听晚看见她笼在袖子里的手指攥了攥衣摆,又松开了。然后她从沙发上滑下来,拖鞋啪嗒了两声,站在茶几边上,小声说了句:“姐姐晚安。”
她“嗯”了一声,撑着站起来,关了电视和灯,走向自己的卧室。
关门的时候,走廊那头客房的灯还没亮。
她想,大概是还不习惯开灯的位置。明天再说吧。
头挨上枕头之后,意识就模糊了。最后的清醒里,她似乎听见客房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门响,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虞听晚是被咖啡的香气唤醒的。
很淡,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和前任在一起——那个人以前也喜欢早上磨咖啡。咖啡豆磨碎的声音会从厨房传过来,然后是热牛奶的蒸汽声,再然后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和一句很轻的“听晚,起床了”。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水泥灰色。但没有那个人。
不对。
有这个味道。
虞听晚猛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赤脚踩在地板上推开卧室门,循着气味的源头往厨房走。走廊里已经有了清晨的光线,白蒙蒙的,是被雨水洗过一夜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净的日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薄薄地铺了一地。
然后她在厨房门口站住了。
厨房的灯开了。暖黄色的。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小姑娘还穿着昨晚那身过大的家居服,袖子被她往上撸了好几圈,堆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脚上踩着那双大她三码的棉拖鞋,踮着脚尖去够橱柜上层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株被太阳晒弯了又努力直起来的植物。
她正在拿盘子。
手边放着一只平底锅,锅底还有一点黄油的残油,微微冒着热气。灶台边上搁着一把切过东西的刀,木质砧板上躺着几片切得很整齐的西红柿片——虽然厚度不太均匀,有一片明显比旁边两片薄,切口却认认真真,没有拖泥带水的痕迹。旁边放着两片吐司,烤过,边缘微微焦,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黄油亮光。吐司旁边是几片洗过的生菜叶,沥水的动作大概做得很仓促,叶子上还挂着没甩干净的水珠。
牛奶已经倒好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奶渍。
牛奶的旁边就是咖啡。
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发生在这个清晨,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虞听晚站在厨房门口,有好几秒钟没有出声。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踩在拖鞋里踮起脚尖够盘子,袖子又滑下去了,她停下来重新撸了撸,撸完左边右边的又掉了,于是索性不去管它,让那截多出来的袖子垂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那种恍惚又涌上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早安。”
女孩听见声音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张,像被抓到了什么小秘密。她飞快地把盘子放在灶台上,两只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重新把手放到身前,十指下绞在一起。
“姐姐,我……我做了早餐。”她说得有点快,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尾音却还是习惯性地软下去,“我用了冰箱里的东西,做了一个三明治。不知道姐姐你喜欢喝什么,咖啡和牛奶我都泡了,没有乱翻别的。”
桌上有一张对折的厨房纸巾,大概是准备当餐巾用的。
很笨拙。
笨拙得让人心软。
“你几点起来的?”虞听晚问。
“六点多。我平常也起得早。”女孩眨了眨眼,“姐姐你要喝哪个?”
“牛奶吧。”
虞听晚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牛奶的口感很丝滑。
她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吐司外侧微脆,内侧被蛋液和黄油浸得柔软,培根的咸香和西红柿的清甜在口腔里混在一起,生菜叶咬下去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还行。比还行再多一点。
“好吃。”她说,语气仍是那副清清淡的样子,但腮帮子鼓着,说话时声音含混了几分,少了一些平时的距离感。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带着被认可之后的小小雀跃。
“真的吗?”
虞听晚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
“你不用做这些的。”她说。
女孩低下头,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谢谢姐姐昨天愿意收留我。我无以为报。”
虞听晚嚼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瞬。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比昨晚平静,“所以请让我先做这些。做饭、洗碗、打扫,我都会。我想要在离开之前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虞听晚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放下杯子,看着她。
清晨的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刚洗过、还没来得及扎起来的头发上。那些发丝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金色光晕,和她昨晚淋雨时贴在脸颊上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虞听晚沉默了几秒钟,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唇边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沫,她用拇指轻轻抹掉了。
“好。不过你要再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女孩认真地看着虞听晚,“姐姐尽管说。”
“你以后住在这里吧。”
“好……等等。”女孩的表情有一点点的呆滞,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虞听晚轻笑,“我工作很忙,平时生活上缺人照顾我,你帮我打扫卫生,做做饭就行。”
没有无条件地说“你留下来吧”。当初的自己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不想欠任何人,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拼命用仅剩的尊严交换每一顿饭每一个夜晚。她懂。
“那姐姐以后的生活就交给我。”她笑了一下,很淡很短,嘴角弯起来只停留了一秒,却让整张脸亮了一下。
虞听晚吃完早餐后,女孩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姐姐,我今天还要去公司。”
虞听晚回头看她。
“就是……之前的公司。虽然没什么活给我,但我还是得去打个卡,不然合约那边——”她没有说下去,手指又开始绞袖口。
虞听晚关上水龙头,把手在擦手巾上按了两下,语气平静:“我送你。”
女孩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就行——”
“我送你。”虞听晚又说了一遍,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姑娘,补了一句:“等我换件衣服,很快。”
虞听晚从玄关的抽屉里拿了一副墨镜。
不是她平常出门习惯戴的那副,而是放在抽屉内侧、镜框更宽、遮脸效果更好的那一副。她对着玄关的小圆镜戴上,左右偏了偏角度,确认大半张脸都被深色的镜片和镜框遮得严严实实。
女孩在旁边穿鞋,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问出口。
虞听晚从衣架上取了件风衣套上,又从包里翻出钥匙。
车驶出地库,早高峰的车流在路上拉成一道缓慢的河。雨后的街道被洗刷得很干净,阳光照在水渍未干的路面上,反射出一道道白亮的光斑。虞听晚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架在车窗边,墨镜下的表情看不太清。
她想的是另外的事。
送完这趟之后,得把车开到公司去——今天是周末,但她的日程表从来不分星期几。还有董事会上要讨论的新项目方案,她昨晚没来得及过完。下午还有一通和第三方公司的电话会议,材料还在助理那边。
她分神的时候错过了副驾驶上好几道欲言又止的目光。女孩大概想问墨镜的事,又觉得问了不礼貌,每次提起一口气又咽回去,反反复复几次,最后放弃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端正坐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女孩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转头看着虞听晚。墨镜遮住了虞听晚的眼睛,但窗外的阳光掠过镜片边缘,隐约能看见她眼尾的弧度。
“谢谢姐姐。”女孩说。
“嗯。去吧。”
虞听晚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车里,透过深色的墨镜镜片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大厦的旋转门。门转了一圈,人影消失了。
她这才发动了车。
开出两个路口之后,手机响了。车载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她的助理。
虞听晚按下接听。
“虞总,”助理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背景音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您昨晚让我查的那个女孩,星禾娱乐的,有眉目了。”
虞听晚的目光在路面上定了两秒。
“她的名字叫时星也。”
虞听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时星也,”助理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时间的时,星星的星,也是的也。”
虞听晚没有回应。她开着车,视线放在前方的车流上,嘴唇却无声地动了一下,咀嚼着那三个字的音节。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时星也。
“好,知道了。”她开口,语气和平时分配工作任务时一样平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下把她作品资料发我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虞听晚打了转向灯变道,朝阳从前挡风玻璃上直直地照进来,墨镜已经遮不住那股明亮了。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是很好听。很适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