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丧宴忆起旧亲恩   骆铭之 ...

  •   骆铭之与这个小镇的关系,像极了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既不属于它,又无法真正摆脱它。这里的生活透着股倔强的苦味,就像他们拒绝除带鱼外所有鱼类的固执。他们对大米的敌意更令人费解,谁家若是常吃白米饭,必被冠以"懒婆娘"的恶名。土豆、白菜、洋葱和面粉才是永恒的主角,主妇们能用面粉变出七十二般变化(或许有些夸张),但男人们永远只关心今日的面条是裤带面还是猫耳朵,是揪片子还是莜面鱼鱼,女人们用毕生精力完成着这场碳水化合物的行为艺术。

      这令外乡人困惑的饮食哲学背后,藏着更吊诡的生活密码:

      其一,千变万化的面食终究逃不过淀粉的本质,就像小镇男人用吹嘘装点的空虚内核;

      其二,或许是碳水蚕食了冒险精神,又或是男人们把创造力都耗在打量别人媳妇的胸肌上了;

      其三,最令人费解的是,为何那些胸无大志的丈夫们,能在精明能干的妻子构筑的温柔牢笼里,活得如此理直气壮?

      小镇自有一套野蛮生长的生存法则。男人们用烟酒腌渍出虚张声势的权威,女人们则在灶台边修炼出惊人的韧性。这里的鄙视链像老树的年轮般清晰:吃公粮的瞧不起泥腿子,个体户又睥睨着拿死工资的。而所有体面人都会默契地绕开那些满身石灰味的匠人——砌墙的、刨木的、拉板车的,这些活在冬天冻疮里的身影,永远被排除在小镇的光鲜叙事之外,而做这些手艺活计的也都为外乡人,镇上住的瞧不起乡里住的,城里来的是大家都羡慕、远观、凝望的。

      在这里,衣着是件是危险的信号。某个女人若一年添三两件新衣,立刻会成为市井边闲话的焦点。刘家媳妇去年买了件玫红色羽绒服,至今仍是镇上的重要讨论焦点。"骚狐狸精!"女人们搓着冻红的手骂道,"败家娘们"从此成为标签像沥青般黏腻难除,而丈夫们搂着自家黄脸婆的腰肢,嘴里喷着酒气:"穿再周正,晚上不照样光溜溜?"夜里偷偷幻想那抹玫红下扒光的身体。婚姻在这里呈现出奇妙的共生关系:妻子们用勤俭编织牢笼,丈夫们用大男子主义粉饰无能。就像流传地:"好女人就该像棉裤腰,又暖和又紧实。"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老人们像旧家具般慢慢腐朽,孩子们像野草般胡乱生长。生病了?有钱就去卫生所抓副药,没钱就喝碗姜汤发汗。死了?唢呐吹三天,黄土一埋,活着的人继续打麻将。这种麻木里藏着可怕的智慧——既然改变不了命运,那就忘记命运的存在,忽略对生命的敬畏。

      有时骆铭之会想,究竟是什么囚禁了他们?是祖辈传下来的活法?是土豆淀粉造成的思维停滞?还是那种"别人都这样"的可怕惯性?就像被圈养的羊,久而久之连栅栏都不需要了。

      直到那个雪夜,李校长的独生子——那个文文静静的大学生,为抢三十七块钱,用劈柴斧砍死了看着他长大的刘老汉。更让人心惊的是,那个教了半辈子书的李校长,竟掏空家底帮儿子逃亡。整个小镇突然活了过来,人们奔走相告,唾沫横飞地讨论每个细节。那一刻骆铭之明白了,他们需要的不是改变,而是鲜血点缀的麻木。就像他们的祖先需要祭祀,只不过现在祭品换成了别人的悲剧。

      那盒痔疮膏像根刺,一直扎在骆铭之心里。这些日子过得太过清闲,反倒让他反复想起那个扎着发箍的姑娘——她替他解围时的样子,像只轻盈的白鸽掠过死水般的日子。

      骆铭之编了七八个答谢的理由,从"请教买药经验"到"推荐特效药膏",每个借口都透着股欲盖弥彰的蠢劲儿。可这姑娘精得像只野猫,几次邀约都被她轻巧避开。她拒绝人的方式很妙,既不伤人面子,又不留半点念想,让人连死缠烂打都觉得自讨没趣。

      某个百无聊赖的下午,骆铭之又鬼使神差拨通了电话。这次她接得出奇地快,他反倒慌了神:"呃...可能打错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那些排练多时的说辞全堵在喉咙里。

      "我还以为..."她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是约吃饭呢?"

      骆铭之差点脱口而出:姑娘家最忌三件事——自作多情、不给台阶、把天聊死。但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确实...想请你吃饭..."

      "最近家里有事。"她像往常一样截住话头。

      骆铭之保持着风度:"不急,等你方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电视剧《想见你》的主题歌节奏来。

      "戈壁庄的烤羊..."骆铭之乘胜追击。

      "太远了。"她像在哄孩子,"真不用这么客气。"

      "那就镇上!喝茶也行!"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再说吧。"

      这个"再说"像根钓竿,骆铭之这条蠢鱼立刻咬钩:"明晚如何?"

      "明晚..."她的声音突然变小,"恐怕最忙..."

      骆铭之索性破罐子破摔:"我闲得很!可以去帮你的忙!"把当年追女孩的招数全抖落出来——陪逛街、帮买饭买奶茶等。被拒得多了,脸皮反倒厚了起来。

      沉默像张慢慢收紧的网。正当骆铭之想认输时,她突然说:"家父昨天过世了..."声音轻得像片雪花,"要来上柱香吗?"

      骆铭之握着电话的手突然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悬崖边上。方才还死乞白赖地往前凑,此刻却恨不得把话咽回去。可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挂断电话后,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害怕丧事,因为家里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在这个镇子上送葬。那些香烛燃烧的青烟,那些此起彼伏的哭丧声,会像一把把锋利的钩子,把我拽回那些悲伤的日子:爷爷的棺材和父亲的黑白照片;母亲的丧事办完,自己一个人又负重前行。每一次站在灵堂前,我都觉得被死亡掐住了喉咙,命运如此残忍待我。

      "我自是愿意......请节哀,那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攥着手机的手心渗出冷汗。这邀约来得太突然,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怕伤了姑娘的盛情,更怕显得自己薄性。可丧事,偏偏是我最不愿触碰的禁忌。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我点起一支烟,烟雾中那些尘封的记忆又鲜活起来: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特别冷。我穿着大两号的孝服,捧着爷爷和父亲的遗像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两张黑白照片在寒风中被我抱在怀里,木头相框发出特有的闷响。他们的离世是一场意外,车祸让两具亲人换来三十万赔付款。

      不到百天,我又跪在了母亲灵前。纸钱燃烧的热浪扑在脸上,灰烬像黑色的雪落在肩头。母亲走前的那些日子,我常看见她对着空荡荡的饭桌发呆,筷子拿在手里忘了动。后来她渐渐不哭了,甚至会在晒被子时哼几句老调,可眼里的光却一天比一天暗。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堂屋里挤满了人。母亲瘫在椅子上,嘴角残留着褐色的血渍。邻居们七嘴八舌地商量着送医的事,没人理会一个孩子的哭问。只有远房的伯父说了句:"让小天跟着吧,万一要转去市里......万一她妈要交代什么事。"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长空。母亲在颠簸中不断呕血,暗红色的血沫溅在我校服袖口,怕的我着实不轻。我紧紧攥着她的手,重复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安慰:"妈,妈,马上到了,医生看过就好了,你在坚持一下......"

      市医院的走廊真亮堂。可医生的话像钝刀割肉一般疼:"准备后事吧。"母亲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比那灯还亮,混和着腐朽的消毒水味道,现在那记忆还记忆犹新,永远难忘。

      站在妈妈的床边,手里全是汗,攥着的衣角已经被汗水浸透,喉咙只有呜呜呜的哭噎声。母亲躺着那里,也不嫌吵,一动不动。还记得那时他不停地观察着妈妈的鼻尖、呼吸、和胸口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和强弱,看她的脸上还是他熟悉的温柔和安详,觉得一切都像是做梦。母亲睁睛让我扶她起来,手钳住我手腕,指甲掐在皮肤上对我说:"你奶奶她根本不是人!"
      她的状态很差,已经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但那一刻却嵌的我生疼,像使了前所未有般的劲儿,瞳孔放大,惊恐万状望着我,"你爸和你爷爷用命换来的.....钱,就被她轻而易举的送了出去。"说话间,她巨咳不止,看着她艰难的顺着气 "小天哪,"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听妈说......离开这个家吧,离开你奶奶......走的越远越好......"
      我愣住了。离开?我才十三岁,能去哪?奶奶虽然严厉,但终究是我最后的亲人。母亲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剧烈咳嗽不止,鲜血从嘴角溢出。

      “你答应我好不好,去找你堂舅,去清远市,他会照看你的......”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不,我不走,我陪着您。我不走。”骆铭之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拼命摇头,已经泣不成声。

      "你答应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我不用你陪,你的路还长,我要去见你爸爸了,你发誓,离开赤金镇......"她的瞳孔开始扩散,却仍死死盯着我,"不然我死不瞑目......"

      我望着母亲濒死的面容,那双眼中的执念让我心惊。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为什么要让我在失去所有亲人后,还要主动抛弃生我养我的土地,奶奶这个唯一的亲人和依靠?我多想问她,可我更怕她生气后,真的死掉了。

      "我发誓......我去找堂舅......"我哽咽着举起颤抖的手。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突然松弛下来,眼中的光芒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倏地灭了。但她的嘴角,竟浮现出一丝难懂的微笑,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香烟烧到指尖,烫得骆铭之一哆嗦。窗外的雨更大了,雨中夹杂着土腥味,呛的骆铭之干咳了几声便掐灭烟头,从衣柜深处翻出那套很少穿的黑色西装。内袋里还装着那张全家福——五个人挤在照相馆的布景前,笑容拘谨却真实。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了。
      多年后骆铭之才明白,母亲临终的执念不是恨,而是爱,是放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奶奶都干了什么,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的人已经是腐朽破败。不逃离终将会被他们吞没。她宁愿我一人独行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也不愿看着儿子在这片畸形的土地上迷失自我,万劫不复。

      明天,骆铭之又要站在灵堂前,闻着熟悉的香烛味,听着似曾相识的哭丧声。只是这次,吊唁的对象换成了别人的至亲。这感觉就像旧伤疤上又要挨一刀,明知道会痛,却不得不挺直腰板承受。

      翌日清晨,骆铭之按当地习俗送来了白菊扎成的花圈。灵堂里檀香缭绕,他对着遗像三鞠躬,说着"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个黑衣身影吸引——蔚灵均胸前别着白花,袖缠孝布,头发缠着白条,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像株被暴雨打湿的白玉兰。

      恍惚间,他竟想起上次分别时她脸颊那抹转瞬即逝的红晕。此刻在这肃穆的灵堂里,这个念头显得格外龌龊。他暗自掐了掐虎口,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个荒诞的对比:若是她白皙的脸庞染上羞赧的绯红,该是怎样动人的光景。

      "多谢你能来。"蔚灵均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第二次见面竟是这般场景,实在..."

      "应该的。"骆铭之急忙搓手掩饰掌心冷汗。他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稍后会有人带宾客去白玉酒楼。"她指向门外几个戴孝的中年人,"或者你认得路的话......"

      "认得,当然认得,不用招呼我。"骆铭之点头如捣蒜。当蔚灵均鞠躬告别时,他鬼使神差地轻拍她手臂,触到孝布下冰凉的肌肤。这个逾矩的动作立刻招来灵堂角落一道锐利的目光——那位穿着黑缎色旗袍的妇人,想必就是她的母亲。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受到她眼中审视的寒意。

      白玉酒楼的丧宴大厅摆着二十余张大圆桌。骆铭之被安排在角落,周围尽是陌生面孔。桌上的八凉八热看似精致,却透着股形式主义的冰冷。他夹起一块酱牛肉,味同嚼蜡。邻座两个老汉的闲谈飘进耳朵:

      "老穆走得突然啊..."

      "谁说不是,死因说是心源性猝死,老穆平常身体很好的呀。"

      “好什么呀,一年前就老往陈军诊所跑,中药西药换着吃。”

      “不对啊,上次打麻将还碰到了,机灵着呢。”

      “统共一月不到就命归西天了。"

      "灵均妈今天那身旗袍......"

      "黑缎面绣银线,比县剧团的名角还讲究。"

      "她可是省城医学院毕业的,和牧野也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嗯,谁说不是呢,你老贼可别打主意呀。”

      “这女人,谁能打上她的主意呀,心高着呢。”

      "现在都半老徐娘了,还高给谁看呀。待价而沽的道理都不懂?”

      "你以为是你家婆姨呢,这么低要求。你们听说了没...灵均丫头要改随母姓了?"

      "嘘——"

      零碎信息在骆铭之脑中拼凑成形:十八岁的灵均,在镇卫生院实习;父亲穆野,五十二岁殁于心源性猝死;母亲名字不详,年轻得不像话,镇花都不为过,老头们自然是甘之如饴,蓄势待发......最蹊跷的是女儿改随母姓这事,在小镇上堪称离经叛道。

      宴席过半,骆铭之已如坐针毡。香烛味混合着白酒气息,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哀乐再次响起时,他终于寻了个空隙溜出酒楼。秋风卷着落叶扑在脸上,他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回望酒楼二楼窗口,恍惚看见灵均的母亲也正掀开了纱帘一角。那目光冰冷的像利刃的冰锥子。转过街角时,却与蔚灵均撞个满怀,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诧异,怀里抱着的药包散落一地。

      "你怎么在这里..."蔚灵均蹲下身去捡药盒。

      "我...我正要回去。"骆铭之慌忙蹲下帮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药包上"安定片"三个字很是亮眼。

      "谢谢。"她接过药包,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母亲这几天睡不着..."

      秋风卷起她的孝衣下摆,露出纤细的脚踝。骆铭之突然脱口而出:"等丧事办完...我还能见你吗?"

      蔚灵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黯淡下来:"我也说不上..."

      "你上次帮我买药,还没谢谢你呢。"他固执地补充,声音有些发颤。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从药包里抽出一张处方笺,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下个月十五号之后..."她把纸条塞进他手里,"打这个电话。"

      没等骆铭之回应,她已转身离去。背影中的孝衣被风吹起,头上的白布条飘在半空中,寂寥萧条。他展开纸条,发现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不能让我母亲知道。"

      远处传来唢呐凄厉的长音,和白玉酒楼桌布上那暗绣的"穆"字,思绪飘远;直到纸条被骆铭之攥在手心被汗水浸透,他才挪步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