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唯一》陆晴文

2、第 2 章

　　陆黎站在那扇颇具八十年代风格的铁皮大门前，扒拉着帖子中的地址，核对这儿的地址，就是这儿，没错。

　　“小红帽”孤儿院。

　　这名字随意的像遍地都有的青苹果幼儿园，其实这家孤儿院在铁门上挂的名字是洪城孤儿院。

　　至于为什么叫“小红帽”孤儿院，是陆黎搜索“小红帽”之后冒出来的相关搜索。

　　这是一个标题为洪城孤儿院的介绍贴，发帖的人并不是洪城孤儿院的官方，而是一个名为“芜蘅”的网友发的帖子。

　　一名名为“隔壁老司机”网友在这个帖子下评论：

　　隔壁老司机：洪城孤儿院=小红帽幼儿园【吃瓜】【吃瓜】

　　昨天凌晨3：33

　　哼哼哈哈哦呦喂：老哥怎么说？愿闻其详【吃瓜】

　　昨天凌晨3：34

　　隔壁老司机：小红帽呗【吃瓜】【吃瓜】【吃瓜】

　　昨天凌晨3：34

　　因为小红帽的故事是如此的广为流传，大数据将这名网友评论中的“小红帽”标蓝，成为一个搜索词条，让陆黎在点开附近搜索时发现了这个帖子。

　　她顺着扒出的洪城孤儿院这个名字，再进行搜索，只有零星的几个帖子。

　　是一年前招募志愿服务者的宣传单或者偶尔的像素极低视角成谜的孤儿院正门照片。

　　宣传单上写着联系方式、营业时间和地址。

　　陆黎没打算拨打电话，而是在地图上搜索洪城孤儿院，结果什么都没有搜索到，孤儿院所在的圆福街却在地图上实实在在有的。

　　随着她一次又一次的搜索洪城孤儿院，心中疑窦丛生。

　　陆黎曾经在上学期社会实践时搜索过所有的社会保证机构，包括孤儿院。

　　但是她的记忆中对这个孤儿院的似曾相识感非常非常低，就好像是在自己回想起这件事时凭空出现的一段记忆一样。

　　她在心中存下了这份猜疑，因为她很难相信这所孤儿院是真实存在于眼前的。

　　落后于时代的建筑风格和落后于时代的“孤儿院”的名字，居然与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只有一墙之隔。

　　而孤儿院大门将后面的一切挡得严严实实，像潘多拉的魔盒。

　　上午8点钟，孤儿院的营业时间到了。

　　陆黎按响大门旁的门铃，站在大门上切割出来的小门旁等待。

　　吱呀的开门声在这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格外刺耳，一个身材瘦弱、脊背略显佝偻的白发老头从内开了门的三分之一。

　　陆黎低头向低于自己视线的老人问好：“爷爷你好，我是附近高中志愿服务者，来参加志愿服务的。”

　　老人抬了抬布满褶皱的眼皮，枯树皮一般的手攥着铁门发出声音摩擦着陆黎的神经。

　　“进来吧。”

　　“您已进入‘小红帽’任务范围，距离任务结束还有十三小时十三分钟。”

　　陆黎跟在老人的身后，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周围建筑。

　　老旧掉皮的四层高自建楼外表被粉刷成绿色，应该是因为建造的时间已久，建筑的整体呈灰败之感。

　　排列整齐的窗户分布在二楼和四楼，一楼唯一的两扇窗户在这个自建楼的入口的两侧，像一双眼睛。

　　陆黎踩着被杂草顶起来的砖地，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自建楼的正门——一扇两米宽左右的铁栅门，里面还有八十年代的老式防盗门。

　　陆黎人还没完全进入楼内时就听见了高跟鞋的嘎噔声，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高挑女人。

　　米色毛衣搭着一条金丝眼镜链，鼻梁上也架着同色眼镜，但却没有给穿戴者带来一丝温和的气息，反衬得脸泛着一股青灰之色。

　　老人和女人对视，无声地完成了信息交接后就走了。

　　“你好，我在几个月之前在宣传单上看到过本院招募热心的志愿服务者。”陆黎率先开口，脸不红心不跳地打招呼。

　　“我之前打过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今天就直接过来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参与志愿服务？”

　　女人原本板着的脸刷上了体面的笑：“你是附近的学生？”

　　“对，我就是附近高中的学生，是学校要求的志愿服务。”陆黎露出略微紧张青涩的笑。

　　“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们很久了，我们院儿就缺你们这样年轻热心的人，有你们可真是帮大忙了。”女人走在前面向落后几步的陆黎微微颔首。

　　陆黎快走一小步，跟在女人的身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刚刚还想为自己的突然到访感到唐突，能帮忙真是太好了。”

　　“我在学校里是学校的大队长，帮学校整理过图书和档案，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女人脚步一顿，将手放在一个房间的门把手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档案室又阴又潮，不适合小姑娘，还是得麻烦你帮忙照看孩子们。”

　　“陶梅，这是附近高中来志愿服务的小姑娘，你带着她吧。”女人对保育员陶梅嘱咐。

　　“你就先跟着小陶吧，我今天有点儿忙，招待不周。”女人向陆黎示意，抚平腰部的褶皱便走出门外。

　　陆黎微微点头，注视女人离开，嘴角不由咧了上去露出一个笑。

　　是因为陆黎想起刚刚在走廊上的情景，她通过手表的反光看见女人的脸，那个女人头摆得正正的，眼球却转到一边观察着低着头的陆黎，女人的眼珠子像要跳出来自己观察一样。

　　陆黎毫不怀疑如果当时自己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她，一定会四目相对良久……

　　陆黎越想越觉得自己要笑出声来了。

　　“你好，我叫陶梅。”陶梅向陆黎打招呼，展示自己的友好。

　　“你好，陶姐姐，叫我小萍就好了，我需要做什么？”陆黎将头发别在耳后，表现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不用太拘谨，孩子们，这是萍姐姐。”陶梅手里依旧拿着孩子们要穿的衣服。

　　“小萍姐姐好！”

　　“你们好！”陆黎也立即回应，向他们朝手。

　　甚至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一些的小女孩拉住了陆黎的手轻轻地摇了一下，甜甜地打招呼：“萍姐姐你好！我叫婷婷！”

　　陆黎捏了捏小女孩的手，蹲下与小女孩视线齐平之后，认真地打招呼：“你好，婷婷。”

　　“你和他们一起帮我给小孩儿们穿衣服吧。”陶梅一面笑着看陆黎和婷婷打招呼，一面给怀里的孩子穿衣服，“给孩子们穿完衣服就该吃早饭了。”

　　陆黎走到一张半高的铁制儿童小床前，给一个看上去只有两三岁的小朋友穿衣服。

　　摆放得略微拥挤的小床让身高一米七五的陆黎有些施展不开手脚，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却在缝隙中熟练地为年龄更小的孩子穿衣服。

　　这其中最大的孩子估计也才十一二岁。

　　婷婷站在陆黎很近的一个小床旁边，一边将自己的小手放进小朋友要穿的上衣的袖子里，一边念念叨叨，像是要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陆黎一样。

　　“可以先把袖子总起来，然后穿上，要不然就……就总在一起了和里面的衣服。”

　　陆黎也被这个孩子感染，但仍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是孤儿院的外来者，“陶姐姐，刚刚带我过来的那位是？”

　　陶梅手上给孩子穿衣服的动作没停，背对着陆黎说：“那是院长，孙院长，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院长负责。”

　　“原来是这样。”陆黎淡淡应了一句。

　　陶梅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对全部穿好衣服的孩们说：“好了，大家排好队去吃饭吧！”

　　穿好衣服的孩子们三两成群地向外门外走。

　　就在陆黎要跟着出去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门后挂着的年画娃娃大挂历，竟然是2005年4月16日。

　　时间竟然是十几年前吗？陆黎跟在队伍的末尾，思考着孤儿院的不协调之处。

　　队伍中年龄较大的的孩子牵着年龄小的孩子一起走。

　　陶梅则抱着一个一岁左右小婴儿，另一只手牵着婷婷在前面领路。

　　“陶姐姐，只有你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孩子吗？”陆黎数着现在在场的孩子，总共十三个，能看出是女孩的就已经占了一大半。

　　陶梅将袖子挽起来，弯腰给孩子们洗手洗脸：“一楼还有十几个孩子和三个保姆，一楼的孩子都是先天残障儿童。她们三个轮班每天轮班倒，两天替我一天。”

　　陆黎帮其他孩子挽袖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陶姐姐你和自己的孩子见面的时间就……”

　　“我没孩子，生过一个女孩，孩子生下来就得病死了，回去那一天就回家照顾照顾家人。”陶梅将“得病死了”的“病”字咬得极重，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一个字上。

　　陆黎露出愧疚的神色，“我很抱歉，陶姐姐。”

　　“没事，已经这么多年了。”陶梅的语气平淡。

　　“陶姐姐，你很了不起，将孩子照顾得很好。”这是陆黎进了这个副本之后第一次说真心话。

　　站在大粥桶旁的陶梅直起腰来，像是被年轻人真挚又炙热的话打动，脸上带着些许欣喜和动容：“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样说，谢谢你。”

　　然后她又一刻不停地从大粥桶里盛粥，将盛好的粥递给排队的大孩子。

　　大孩子们再将盛好的粥放在桌子上，小朋友们将碗筷和小板凳摆好，然后乖乖坐好。

　　虽然这个孤儿院的一切都远落后于陆黎所生活的年代，显得十分艰难，但是餐食看上去还算过得去。

　　“姐姐，一起跳皮筋吧！”婷婷吃完饭后，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皮筋，邀请陆黎一起跳。

　　陆黎自然是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和孩子们争高低，很快就“败下阵”来，开始旁观孩子们之间的游戏。

　　孩子们越跳越灵活，皮筋也越抬越高，已经抬到了将近一米的高度，皮筋已经提到了孩子们的胸口。

　　陆黎问旁边撑皮筋的小朋友：“会不会太高了？”

　　“没事的，婷婷跳得可好了！”小女孩甚至向婷婷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姐姐，看我给你展示一下！”婷婷向后撤了几步，向前猛冲，高高跳起，竟然真的跳过去了！

　　婷婷接着表演绝技，跳起，落下，脚尖勾起皮筋，挑起，啪地一下落地，然后跳向另一个方向，速度越来越快，让人眼花撩乱。

　　婷婷越跳越高兴，周围孩子们的气氛也越来越高涨，婷婷又再次高高跳起，在半空中勾起皮筋的一侧。

　　但这一次，所有人的笑声截然而止。

　　婷婷的脚死死地缠在了皮筋上，啪唧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下巴狠狠地磕在了砖地上，手掌戳上了砖缝边。

　　陆黎一个箭步迈到了婷婷身边，将婷婷抱扶了起来，周围地孩子七手八脚地将皮筋解下来。

　　婷婷的小脸皱在一起，一只手将手上流的血蹭在衣服上，另一手哆哆嗦嗦地摸向下巴，亮晶晶的眼睛憋得通红：“我没事，我没事……姐姐、没事，啊——妈妈、妈——妈妈……”

　　“怎么了？怎么了？”陶梅从围观的孩子们中挤进去，看见嚎啕大哭的婷婷，她感觉自己的心都要揪在一起了。

　　“没事没事，婷婷，在这呢，妈妈在这呢，婷婷不疼了啊……给婷婷吹吹就不疼了……”陶梅慌忙地用手护住婷婷的头，一路小跑将婷婷抱去上药。

　　陆黎跟在陶梅后面。

　　在大人焦急围着婷婷转的时候，无“大人”关注的角落里，孩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活该！让她显摆！”

　　“又装可怜！”

　　“真是！”

　　“真是活该！”

　　“你们别说了！闭嘴！”

　　一个年龄稍大一些的女孩打断了对话。

　　孩子们总会以为大人不会在意她们之间的对话。

　　但陆黎不一样。

　　陆黎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事和孩子们的对话。

　　“妈妈”，几乎每一个人学会的第一句话，这两个字就像可以安抚人心的咒语一般。

　　而婷婷——和陶姐姐长得好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