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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屋内漫 ...

  •   屋内漫着檀木香,老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有点年岁的象棋:“这盘棋是我和一个老棋友一起下棋的时候留下的,我和他认识差不多有四十余年了,我的这位棋友啊就是沈知衍的姥爷。”

      顾煜抬眼看向老爷子十分珍藏的那盒棋子——红木棋盘上,木纹里还嵌着细小的包浆痕迹。

      那年的洛阳老巷口。
      “哎呦老家伙你可算来了!”沈清和沧桑的声音叫住顾平渊。
      顾平渊提着一瓶茅台穿过巷口,笑着扬声回:“我这不是去买酒了吗,急什么哈哈!”

      “快进快进,你今年来的可真是时候!”
      一旁的沈清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软了,却依旧熨得平平整整,像他一辈子的为人。头发是掺着银丝的板寸,梳得一丝不苟。

      “怎么着,沈清和,你备好酒菜啦?”顾平渊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酒,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害,哪次没备过好酒菜,今年啊我外孙女和小外孙来我家啦,带你进去看看。”沈清和语气格外的高兴,连拉着身旁的老伙计进屋。
      “小悠,知衍出来接客人了!”沈清和朝客卧了喊着。
      “你瞧你,好福气啊!”顾平渊见此也有些好奇,他常听过他这位老友提及自己女儿的俩个孩子,这会能看到他这心窝里装的人是什么样的了。
      沈清和话音刚落,客卧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先出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整齐的马尾,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正是沈知衍的姐姐沈悠。她看见顾平渊,温温地笑了,礼貌地欠了欠身:“爷爷你好,欢迎您。”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是沈知衍。
      少年的轮廓已经开始清晰了,他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月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不过性子略显平淡:“爷爷好。”
      “你们好,这俩孩子长的可真秀气,多大了?”顾平渊朝沈清和点了点头。
      “姐姐快十六了,弟弟十二。”沈清和边回答边向院旁的石青桌走去。
      “和我孙子差不多啊,分化了吧!”顾平渊端着酒袋里的象棋摆在石青桌上。
      “都是Omega,小的刚分化出来。”沈清和坐在石青凳上准备和这位几年不见的老伙计切磋,一边移动着棋子一边问:“这次准备待多久 ?”

      “应该有一段时间吧,必须让你心服口服,吃!”他一颗棋盖了沈清和的棋子。
      “今年你女儿怎么愿意把小孩送到你这里来了?”
      沈清和捏棋子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力道不自觉重了些,把那枚“卒”按得微微发响。他抬眼看向蹲在槐树边的沈知衍,少年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叶片下比划,沈悠就蹲在他身边和他讲笑话。院子中央的老国槐枝叶铺得宽大,盛夏的蝉鸣裹着槐花香落下来,落在棋盘上,也落在少年垂着的发顶。

      “还能为什么?”沈清和的声音沉了下来,“那混球在外面养的人在家总是欺负我这俩个小的。我女儿也没辙,自己还要在家稳脚。我早劝过她离了,但是她说自己是个Omega,根本得不到抚养权。”
      顾平渊捏着棋子的动作也停了。他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卒”,又看了看远处背对着他们的沈知衍,忽然明白了这孩子眼里那点和年龄不符的冷淡是从哪儿来的。
      “那以后怎么办?”顾平渊略带担忧地问。
      “看他们妈怎么决定了,我没有权利为她做决定,要是可以,最开始我就不会同意她嫁给陈潭河。”沈清和捏紧手中的棋子,像是发泄混蛋女婿的怒火。
      他松开棋子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知衍身上,声音软了下来:“这孩子,看着淡,心里门儿清。前一段时间他爸闹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只把他姐护在身后,自己站在最前面,跟个小大人似的。”

      顾平渊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那个从小就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冷硬得像块冰的孙子,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的性子,倒真是像得很。而他们这些老长辈,根本没有可以插手的资格。
      那一天谈起这些事沈清和眼里泛起了些许泪花,他心疼这俩个孩子,更为自己的女儿不幸的婚姻感到心痛。
      顾平渊第二次见到沈知衍是几个月后。那天他提着从宁杉带来的花糕来找沈清和,他进到院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看见一个窝在槐树下的男孩在看书,一旁下棋的石青桌上摆着很多纸卷。
      “知衍啊,你姥爷呢?”顾平渊走到树阴旁蹲下,还晃了晃手里带来的花糕。
      沈知衍闻声抬头:“姥爷带姐姐去办手续了,可能要晚点回来,您要不先去屋里坐坐。”
      “哎,不用,爷爷在石青凳上坐着就行,你陪爷爷聊会天好不好?”顾平渊把花糕放在石青桌上,拿出一块塞到沈知衍手里。
      沈知衍看着手里塞的花糕楞了神,以前妈妈也给他买过,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屋里给顾平渊沏了杯茶。
      顾平渊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欢喜的很,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爷爷,你要下棋吗?”沈知衍开口。
      顾平渊眉头抬了抬:“你会下吗?”
      “会,我们可以一起下几盘棋等姥爷回来,您看行吗?”沈知衍收拾好石青桌上的纸卷紧接着摆好棋盘,眨着眼睛望着顾平渊。
      “好啊,爷爷就等你这句话了。”顾平渊指尖摩挲着凉润的石棋盘落子。
      此时的沈知衍落子又快又稳,思路沉静老练,半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黑白棋子在青石上来回交错,几步下来顾平渊连忙夸赞:“知衍可以呀,爷爷都快下不过你啦。”
      风穿过槐树的枝叶,落下细碎斑驳的光影。石桌上宁杉带来的花糕还带着清甜的香气,暖融融地裹着初夏温柔的风。

      两人又闲聊了许久,从书本功课聊到院里的花草,聊到远方宁杉的山水风物。沈知衍话不多,却句句认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耐心听着他说话。

      直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清和牵着姐姐回来,看见树下相依下棋的两人,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暖意。

      “老顾,来了怎么也不进屋等着。”

      顾平渊站起身,笑着看向老人:“跟咱们知衍下棋,有意思得很,一转眼就忘了时间。”

      夕阳慢慢沉落,把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平渊这次来是向沈清和道别的,临走前他看了看三人:“老伙计,回头再见。”

      没人预料到这场寻常道别,会戛然定格成永别。十五岁那年沈知衍的母亲最终撑不住陈潭河的逼迫选择服药离开。沈清和马上得知了她惨死的噩耗,瞬间血气翻涌,悲愤交加就要去找陈潭河拼命。他的心口突然猛地泛起一阵窒息般闷痛,太阳穴跟着疯狂胀痛,像是千针在一下下扎着头骨。

      下一秒,天旋地转席卷全身。

      他想张嘴嘶吼着不甘,可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含糊破碎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旁人慌忙去扶,只摸到老人半边身体冰凉瘫软,毫无力气。

      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他便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年沈知衍一夜失去两位最爱他的亲人,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底的泪花藏不住地往外流。沈悠失声痛苦,他只觉得胸口出奇的闷。直到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周围很安静,只听得到沈悠的哭泣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姥爷没有旁亲,妈妈也只有父亲的依靠。这场离别,感到悲伤的只有他们,还有身处异国的顾平渊。
      最后的后事是陈潭河潦草地办的,偌大宅院灯火死寂。从此,他们再也没了依靠。

      顾老爷子的手摩挲着棋盘,眼眶里泛着红,良久才再次开口,声音裹着半生的唏嘘:“清和这一辈子磊落良善,到老却落得这种下场。”

      他抬眼看向身旁沉默的顾煜,他垂着眼眸,缓缓收起陈旧的棋盘:“走吧,东西拿久了你爸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等他们重新回到客厅早就不是原来的气氛,人声已经热了起来。沈知衍就坐在一旁,脸上挂着笑意。
      顾煜把礼袋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径直走到沈知衍身旁坐下,后背轻靠沙发目光扫过满堂欢聚的亲人,最后静静地落在沈知衍的脸上。
      “哥!你和姥爷怎么现在才回来啊。”顾桦清脆的声音嚷着。
      “找东西。”顾煜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只敷衍道。
      顾桦见此悻悻闭了嘴。
      等吃过了午饭,顾煜不想再处在这热闹地让人头疼的客厅,便找了个理由和长辈告辞。
      他收好老爷子准备给他们的礼盒,侧身示意沈知衍跟上,一同动身离开老宅。
      车子没有径直开往别墅,顺路先将沈知衍送到了清衍科创楼下。

      全程密闭车厢里两人还是没有半句交谈,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客气又疏离。
      等车子停稳,沈知衍轻声道别后便推门下车。正准备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顾煜的声音:“落下东西了。”
      沈知衍看向中控台上的礼袋,一时不知哪一个礼袋才是属于自己的,楞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驾驶座上的男人看出了他的心思,只是淡淡抬眼,伸手将那个深色礼袋递给了他。
      沈知衍伸手隔着车门接过礼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微凉的指节,又飞快收回。

      他低声道了句谢,转身走进大厦,黑色轿车便缓缓掉头,汇入了车流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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