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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说话的眼睛 拜托你一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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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偌大的大学校园里穿行,陈芊绵身着黑色字母印花的宽松米白卫衣,肩上斜挎着一个黑色船形布包,鼻梁架有一副方形银丝无框眼镜,镜片后是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目光。
穿插着雾灰色挂耳染的自然卷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前,任由风将脸颊两侧的发丝吹乱,露出白里透红的姣好面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百无聊赖地踢着树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三三两两的人群与她擦肩而过,一切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都被抛之脑后。
她的大学时光就是这样,没有起伏,没有顿挫。
好似所罗门·格兰蒂那样周而复始的七天人生。
“呃,我说,”陈芊绵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行李,难以置信道,“你回去的时候有带这么多东西吗?”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正好和贺采碰上。
南城大学位于整个城市的郊区地段,虽然交通没有市区那么便捷,但也因此有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
其宿舍是标准的四人寝,而陈芊绵所在的宿舍恰好坐落在楼层最高的末位,只分配了三个人住。贺采便是她的室友之一。
贺采拉着行李箱的前把手,陈芊绵托着行李箱的尾部。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颠簸着爬楼梯。
“这不是因为天气变冷了嘛,哈哈,我妈天天在耳边念叨着要穿棉衣棉裤,一不小心就带多了。”
闻言,陈芊绵看着眼前颤颤巍巍的行李箱。
拜托你一定要撑住啊。
经过二人15分钟的努力和陈芊绵在心里的默默祈祷,行李箱终于安全落地。
陈芊绵倚靠着宿舍门,把全身所有力气都倾泻在上面,好像只有这样自己才不会倒下去。
她看着贺采把行李箱拉链拉开的一瞬间,衣服膨胀着挤出箱子。连同着一起散落在地上的,还有几本专业课书和几张皱得不像样的白纸。
陈芊绵俯下身去看纸上的字。
“《绿野仙踪》人物剧本——多萝西”
“噢,那个呀,我正想跟你说呢,十一月中旬南城会举办话剧市赛。我们话剧社最近正在排练呢。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呀?”
贺采一边狼狈地收拾着散落在地上的各类物品,一边满怀期待地向陈芊绵介绍着她们的话剧。
陈芊绵打量着这个剧本。《绿野仙踪》是她之前挺喜欢的故事。
她看过原著,也在手机上刷过舞台剧。但是对于参与或旁观排练,她本该是提不起多大兴趣的。
或许是因为贺采太过热情,又或许她还没忘记那天少年随口提起的一句话。
“好。”陈芊绵应允。
南城大学的话剧社有着跟这所大学一样悠久的历史。来自各个年级各个专业的学生因为爱好聚集在一起。
也许某一次的排练就会是他们当中一些人的最后一次。因此,剧团中的每个人都会拿出最饱满的热情与信念投入到演出之中。
平时的话剧排练可以借用学校的大剧场。周三下午是公休,正好用来给话剧社彩排。
她们来到剧场,贺采去更衣室准备,陈芊绵则在观众席第一排就坐。
整个剧场只开了一半的大灯,在舞台与座席间,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除了陈芊绵以外,观众席间还坐有其他零零散散的观众。
等了不到十分钟,穿着一身蓝白格子无袖连衣裙的女孩蹦蹦跳跳地出场。
这是扮演多萝西的贺采。
她脚踏闪亮红宝石舞鞋,怀中抱着一只毛发蓬松的黑色小狗玩偶。神采飞扬地念诵着属于她的台词。
这个角色还真适合她:乐观、善良且纯粹。陈芊绵在心里想着。
一场突如其来的龙卷风将多萝西带离她的家乡,来到了奇异的奥兹国。从此,她便踏上了归家之旅。
思乡吗……
在陈芊绵高中的时候,她曾产生过疑惑,不理解多萝西才刚来到这个色彩斑斓的国度,为什么会这么迫切地想要回到那个灰暗单调的生活中去。
而现在,她似乎已经有了新的感受。
她垂眸,不知在沉思什么,只剩眼底那一片黯淡的阴影……
随着剧目的推进,舞台上的表演已经来到了第四幕。
这是在众人识破了奥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热气球又意外飞走,多萝西再次陷入绝望的这个低谷时期。
刚刚经历了一场华丽的冒险,此刻,却要面对翡翠城辉煌背后的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念那段至关重要的独白。台词是关于 “家”的真相,远不止是回到堪萨斯那么简单:
“托托,我想我明白了……奥兹爷爷给我们看的,只是我们自己。稻草人早就拥有了智慧,因为他总是在思考;铁皮人早就拥有了爱心,因为他总是在感受;狮子早就拥有了勇气,因为他总是在我们需要时保护我们……而我……”
念到这里,贺采的声音卡住了。
她试图用技巧弥补,提高了声调,但听起来依然单薄,像一个孩子在背诵她并不理解的诗歌:
“……而我,也许我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
她无法驾驭接下来的句子。
“而是失去之后,再也无法完整的自己。”
再也无法完整的自己。
这九个字,本应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贺采却把它们念得轻飘飘的。
她似乎无法理解——多萝西的旅程,本质上是一场创伤后的成长。那个被旋风毁了一切的女孩,即使回到家,她也永远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
贺采的脸上只有“困惑”的表演痕迹,却无法表现出那种即使洞悉人生真相后,依旧能够温柔接纳的感觉。于是,她的表演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情感上的空洞。
“先暂停一下。”
一个应该是话剧团团长的人打断了彩排。她揉了揉眉心,“贺采,怎么了,忘词了吗?”
贺采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地下移:“团长,我不明白,多萝西这里是因为自己的不完整而痛苦吗?”
话音落下,全场都不再窃窃私语。似乎所有人都在揣摩着这个童话中的女孩此时的心境。
一片沉默中,一个安静的声音从幕布后响起:
“也许……也许她不是在‘想念’一个完整的自己。”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声音的来处——那是扮演南方女巫的女孩。她站在大片的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团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汪,你上来,给她示范一下。”
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走向舞台。她身穿南方女巫的长袍,在舞台中央站定,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投向剧场后方无尽的黑暗。
她不需要准备,因为那种“失去”的感觉,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女孩没有像贺采那样提高声调,反而将声音沉了下去,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托托,我想我明白了,奥兹爷爷给我们看的,只是我们自己。”
她的眼神掠过站着的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那不是看同伴的眼神,而是在看一群同样背负着残缺,却依然并肩前行的灵魂。
“……而我,也许我寻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整个剧场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她微微低下头,再抬起时,眼眶没有泪水,只是含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的情感。
“而是……失去之后,再也无法完整的自己。”
当她说出“无法完整”这四个字时,奇迹发生了。
这个词在她口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和悲伤,反而充满了一种巨大的接纳与力量。她不是在哀悼那份“不完整”,而是在宣誓与那份“不完整”的自己和解。
那一刻,她不再是渴望回家的小女孩多萝西,而是每一个在人生旅途中被迫成长、带着伤痕却依然前行的旅人的化身。
她再度转身,向贺采微微颔首,轻声说:“我觉得,多萝西在这里,已经长大了。”
贺采愣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撼的神情。
女孩刚才的那段表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台词华丽的表皮,露出了其中鲜血淋漓、却又无比真实的内核。
在来之前,贺采给了陈芊绵一份总剧本。现在她正在翻看角色目录。
她用手指一一划过角色,最终停留在南方女巫的名字上。目光顺着手指沿虚线向右挪动——
汪艺敏
一个陈芊绵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
却在此刻击中了她的内心。
在看汪艺敏进行示范的时候,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现在她脑中。
明明在看她表演之前,从未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物,就算有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配角。可现在,事实却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仿佛在用低哑而深沉的语气质问她:“你难道也变了么?”
陈芊绵在彩排结束之后找到了贺采。
“害,我对自己角色的理解度还没旁观者深刻呢。”贺采叹了口气,用鞋底一下一下地蹭着地面。
“不。”
陈芊绵思忖着,虽然作为同一部剧的演员,了解主角的心路历程的理所当然的。但是能将自己的理解渗透得如此深刻,甚至近乎完美地演绎出来……
不,不对。她可能并不是“演出来的”。
陈芊绵用手指轻轻抵住太阳穴,眼前浮现出汪艺敏表演时的画面。
她没有过多的表情,但身上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哀伤。与其说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
一个看破红尘的老人。
而这种感受的来源——正是她的那双眼睛。
汪艺敏的眼睛,是她身上最矛盾,也最迷人的部分。
它们像两汪与世隔绝的深潭,瞳仁里仿佛敛着一层薄雾,屏蔽了外界的喧嚣,也封存了无人知晓的过往。
即使没有从事过影视行业,陈芊绵也看得出来。
那就是一个优秀演员应该具备的,
一双会说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