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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开    花是 ...

  •   花是在第四天清晨开的。

      时远那天到得比平时早,天刚亮透,雾气还没散尽,他走上山坡的时候,远远看见那面坡上多了一层白,不是全白,是灰黑色的枝干之间,这里那里,星星点点地漏出白色,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颜料刚点上去,还没铺开。

      他加快脚步走近。

      最先开的是坡中间那棵老树,昨天还攥得紧紧的苞片,现在松开了,花瓣从里面挣出来,白色的,厚实的,一片一片往外翻,花很大,比他的手掌还大,花瓣基部带着一点淡淡的粉红,像是被晨光染的,又像是自己从芯子里透出来的。

      时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花开得不多,整面坡上大概开了十几朵,稀稀拉拉的,但每一朵都大得惊人,白得发亮,在灰黑色的枝干和灰绿色的苞片中间,像一盏一盏点亮的灯。

      他举起相机,开始拍。

      不是拍花本身,是拍光穿过花瓣的透亮,花瓣边缘那层若有若无的粉,花苞半开半合的瞬间——外面几片已经展开了,里面还紧紧裹着,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出来。他换了几个角度,蹲着、站着、仰着,快门声一下一下地响,在安静的山坡上显得很清脆。

      拍了一会儿,他放下相机,坐在树根上,翻看刚才拍的几张。光不错,构图也还行,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花开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时远回头,沈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提着那只竹篓。今天他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上衣,袖口还是卷着的,露出手背上那层薄茧。

      “刚开的。”时远说,“不多,十几朵。”

      沈年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那些花,他的目光从这一朵移到那一朵,看得很慢,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判断什么。时远注意到他看花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自己看的是哪朵好看、哪朵适合拍,沈年看的是哪朵开到了该采的时候。

      “今天采吗?”时远问。

      “再等等。”

      “等什么?”

      沈年没有回答,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着头,一动不动。晨光从东边斜过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时远忽然想拍这个人。

      不是拍他的脸,是拍他站在玉兰树下的样子——灰白色的衣服,灰黑色的树干,白色的花,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是从同一块料子里长出来的。

      他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过去。

      构图不错,光也好。

      但他没有按快门。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这个人不应该被打扰,也许是觉得自己的镜头还配不上这个画面,最后他把相机放下了。

      沈年看完花,走到树的另一侧,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落物——和前两天一样,枯叶、苞片、小枝条,动作很慢,不急不躁。

      时远坐在树根上,看着他捡。

      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的山坡上,一片亮一片暗。那些玉兰树在光里像是被点燃了,灰黑色的树皮泛出一层暖色,花苞上的绒毛变成了金色。

      沈年捡完了枯叶,站起来,又去看那些花。

      这次他伸了手。

      他选的是枝头最高处的那一朵,那朵花开得最大,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在风里微微地颤。他伸出手,轻轻托住那朵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瓣的基部,轻轻一拧。

      花瓣无声地离开了枝头,落在他掌心里。

      他看了看花瓣的颜色,凑近闻了闻,然后放进了竹篓。

      动作很轻,不像在“摘”,像在“接”——花自己落的,他只是在下面接着。

      时远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明白自己拍的那些照片少了什么。

      他拍的是一朵花,沈年手里的是这片林子的一部分。

      沈年摘了几朵,不多。他挑的都是开得最盛的那几朵,每一朵都仔细看过、闻过,才放进竹篓,摘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会开更多。”他说。

      “你明天还来?”

      “嗯。”

      沈年提着竹篓走了,走的时候也没打招呼。

      时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个子不算高,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相机,取景器里还留着刚才那个没按下的快门——沈年站在玉兰树下,仰着头,晨光勾出他的轮廓。

      时远后来想,也许不是他不想拍,是他还没准备好。他拍过山、拍过水、拍过花、拍过鸟,但他从来没有拍过一个人,让他觉得需要先看懂他。

      下午的光太硬,不适合拍花,时远坐在树荫下,翻看今天拍的照片。花的那几张,光不错,构图也还行,但那种“少了点什么”的感觉还在。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棵老树。

      花开得比早上多了几朵,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颤,像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沈年摘花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傍晚的时候,时远收好器材,准备下山。走到竹林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暮色里,他的灰白色衣服和灰黑色的树干几乎融在一起,只有那双手是亮的——沾着花瓣的白,沾着香粉的褐。

      时远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年说的话:明天会开更多。

      他决定明天再来。

      不只是为了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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