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奉鸢

4、第 4 章

　　还不待锦瑟回答，叶熙了然，几乎是完全肯定的语气：“让你看着的人跑了。”

　　事实还当真如此。

　　锦瑟觉得可以挽救一下，委婉道：“需要我把他抓回来吗？”

　　“不必了，反正都跑没影了，而且——他会回来的。”叶熙说的十分笃定，他将锦瑟拉出这间诡异的客房，对里面的一切置若罔闻。

　　那么醒目的一个人“明目张胆”躺在地上，锦瑟不信他没看见。

　　被叶熙带着倒退几步，等站稳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躺着的人身上，问：“不去看看吗？”

　　而且那人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叶熙的手往后一揽，硬是将那两扇被锦瑟揣得不成样子的门合了起来，毫不在意：“一个没气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这下，屋里的一切都被关在两扇门后，只留下两个人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

　　听叶熙的意思是不准备管了，锦瑟不解：“他都没气了，不更应该好好看看吗？”

　　毕竟是一条人命，又刚好出现在这里，着实过于巧合了。

　　顷刻，锦瑟听见他笑了一声，一抬头，对上叶熙一张略显邪气的脸。

　　走廊没有点灯，昏沉一片，只能借着窗纸渗出来的一点光亮视物，叶熙整个人沉没在阴影中，一字一句，甚至还有些不着调。

　　“因为是我让他没气的。”

　　到这时，锦瑟终于想起为什么会觉得屋里躺尸的那人会那么眼熟了。

　　哪人不正是与叶熙一同上楼的瘦子吗？！

　　也怪他眼拙，没第一眼认出来。

　　一时真相大白，也难怪叶熙不感兴趣，敢情他就是罪魁祸首。锦瑟尝试理解叶熙的行为，猜测：“他是妖？胖子是他同伙？”

　　叶熙沉默一瞬，满眼揶揄，感慨道：“说实话，你有点笨。”

　　锦瑟：“……”

　　这人装神弄鬼大半日，就是为了将这句话憋出来？

　　简直不可理喻。

　　锦瑟险些炸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有些郁闷：“你骂我？”

　　叶熙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我这不关心你吗——况且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活木傀儡，本来就是个没气的玩意。再说，胖子说过他两是同伙吗？我怎么不知道？”

　　后面两句明显是在调侃他，鉴于叶熙时而恶劣的性子，锦瑟两耳一闭权当没听见。

　　不过叶熙的话倒也提醒了锦瑟，既然瘦子是傀儡，那胖子却并非同伙，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又怎么同傀儡搅和在一起了？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锦瑟引上来，最后却溜之大吉。

　　跑的倒挺快。

　　想起上来时胖子的异样，锦瑟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叶熙却一点也不见意外：“倒是个有点能耐的神棍。”

　　不过，比起那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神棍，锦瑟更好奇别的：“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那傀儡显然是被人为驱使上来打探三楼的动静，全然不像是会主动出手招惹麻烦的。

　　傀儡不可能先动手，那只能是叶熙了。

　　似乎是看穿锦瑟心中所想，叶熙在他脑瓜子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你猜。”

　　锦瑟活了一千年还没被人敲过脑袋，一激灵，两只雪白的狐狸耳不受控制从乌发间抖了出来。

　　这人当真是手闲的慌。

　　却见叶熙手一僵，动作极为不自然，仿佛被雷劈了一样，隐隐还有嫌弃。

　　锦瑟：“……”

　　对方倒反天罡，自己还没嫌弃那只晦气的手呢，这人倒先嫌弃他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心中默念几遍清心咒，锦瑟强行按捺下将这人打一顿的冲动，默默扒拉了一下头，把耳朵藏了回去。

　　——血契的作用，叶熙受的伤只会同等作用在他身上。

　　一言蔽之，叶熙打不得。

　　瞧叶熙那副架势也不是想多说的样子，锦瑟也懒得多问他一嘴，抱着手与他面对面沉默。

　　叶熙依旧举着那只作恶多端的手不上不下，神色尤为复杂。

　　就在锦瑟以为他要这样到天荒地老时，叶熙忽然叹了一口气，烦躁道：“等抓到妖了再同你说。”

　　锦瑟生的窝囊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好歹是叶大少爷的一句承诺，他点头：“好。”

　　叶熙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指了指走廊的另一头：“那走吧，去看看老板那边的情况。”

　　这条长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人很快来到走廊的最里间。里面静悄悄一片，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吵闹。

　　叶熙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等了许久，一个面容憔悴的秀美妇人骂骂咧咧开了门。

　　她满脸不耐烦，还没看清人就开嗓骂道：“又是哪个小王八羔子来姑奶奶这人撒野？滚滚滚！别来烦我……”

　　骂人的话随着视线落在叶熙身上时戛然而止，老板眼睛一眯，斥道：“谁让你来的？”

　　“看样子老板认识我？话说我们见过吗？还是说老板在哪单独看见过我？”叶熙笑脸吟吟，同时牢牢按住门板，制止住她要关门的动作。

　　老板脸色一沉，也不屑于解释：“给我滚出去，这里不接待你！”

　　“青娘。”虚弱且低沉的男声从房里传了出来，伴随着一道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腑咳出来才算完。

　　“让他们进来吧。”那人低声叹道。

　　老板恶狠狠瞪了两人一眼，妥协一般快步走了回去。

　　站在门外的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跟了上去。

　　绕过屏风，透过青白色的床帏，隐隐看见一个形销骨瘦的青年躺在枕被之间，眉眼苍白而阴翳，唇角绷着，一副郁郁寡欢活似奔丧的模样。

　　都不用掐指细算，只单单观他面相，锦瑟便知这人生来命薄，恐怕时日无多，甚至熬不过这一个月。

　　老板将青年扶起，一改方才的跋扈暴躁，温柔的给他拍背顺气，有一下没一下。直到青年的气匀了，她才端起床头的药碗，捏着汤匙给他喂药。

　　那汤匙都送到青年嘴边了，他却十分抗拒，抿着唇撇过头，软绵绵倒在靠枕上。

　　老板顿时潸然泪下，伏在床边：“七郎，就当我求你，你喝点吧，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青年的唇剧烈哆嗦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竭力推开老板的手，声音沙哑：“你先出去吧。”

　　房间里只有老板痛苦压抑的啜泣声，眼泪止不住，她恍若未闻，重新捏起汤匙抵到他嘴边。青年深深看了她一眼，猛的咳出一大口血，衣衫、被褥上晕染一片。

　　“咳咳……青娘……我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青年呼吸急促，说话自嘲一般，吃力的拭去唇角血。

　　老板颜色惨白，她猛的起身，失魂了一样愣愣向屋外走去。直到房门合上，叶熙也不废话，径直开门见山。

　　“秦公子，你差人送来的信我看了，你说你知道梧桐巷几起命案的真凶？”

　　秦公子艰难看向他，深深凹陷的双眼悲伤而又沉默，他喉间呜咽两声，锦瑟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显而易见，这位秦公子身上被人下了真言术，有关真凶的的一切无法全盘托出。

　　“真言术？”

　　叶熙也看出了不对劲，率先一步上前，二指夹着一张玄纸，当即要替他解开这真言术。

　　秦公子却摇头，淡淡道：“不必了，就算你将真言术解开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说，妖就在客栈里，你得自己找。”

　　可能是对面命不久矣的模样让叶熙多了点良心，他也没强求，将玄纸塞回了乾坤袋，嘴上却不饶人：“秦公子知而不言，与包庇有什么区别。”

　　秦公子也不见恼，道：“我若是想包庇，也不必请你来了。”

　　说罢，他又剧烈咳了起来，整个瘦弱的身躯跟着簌簌颤抖。

　　门外传来老板急切焦灼的敲门声：“七郎，我能进来了吗？”

　　眼见秦公子咳得没完没了，连气都喘不上来，锦瑟于心不忍，学着老板的样子帮他顺气，同时悄悄给他渡了点灵力。

　　这点灵力对锦瑟来说若有若无，于秦公子这等凡胎□□来说可谓大补，只消一点便能叫他容光焕发，可也仅限于此了。

　　秦公子气色明显好了很多，他朝锦瑟点点头，道：“多谢。”

　　锦瑟这才撤回手，顺便将一旁的药碗递给他。

　　斟酌一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秦公子，这家客栈之前似乎被烧过……”

　　秦公子仿佛没看见面前递过来的药碗，只愣愣望向一旁，打断他的话。

　　“没有。”

　　纵使再迟钝木讷的人，也能察觉到秦公子的表情不对劲。锦瑟心里有一个声音无比肯定，他在撒谎。

　　不过秦公子含糊其辞，显然是不愿意多说。

　　叶熙见状，皱了一下眉头，覆过锦瑟的手接过那碗药，几乎是抵在秦公子嘴边要强灌的动作，言辞犀利：“秦公子命不久矣，怎么不喝？究竟是自暴自弃还是……厌恶？”

　　药汁从边缘溢出，湿了秦公子身上雪白的衣，他依旧一声不吭，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恨恨垂下头，药碗因着他的动作扣倒在地，发出不小的动静。

　　“你们在做什么？”

　　门外的老板终究还是没忍住，下一瞬推门而入。

　　护夫心切的老板将两人轰了出去，嘴里骂个不停。

　　两人站在走廊上，不消多久屋内又传来老板带着埋怨的哭声，锦瑟静默了一会，忽然道：“她是妖，可是……”

　　叶熙挑眉，很是欣慰的看向他，接下他未说完的话，肯定：“她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