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舒怜之

1、盛放 花早已不再

　　一
　　花早已不再开放，这是庄园里人尽皆知的事实。
　　自某一天起，无人知晓是从哪一朵花开始，
　　山茶也好，蔷薇也罢，所有花都陷入了沉默。
　　那些鲜活的颜色从记忆里褪去，只留下光秃的枝条。
　　仿佛整个世界拒绝了生长，厌倦了美。
　　雪刚落下不久，我被云缝间泄下的阳光唤醒。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继而又恢复寂静。
　　窗台上凝结了一层薄冰，我用指腹轻轻划开雾白的玻璃，
　　只见园中伫立着一棵漆黑的树。
　　我仿佛在梦中见过它！我梦到过它开花，但我却看不真切，
　　因它的花不是热烈的，反而像暗流般涌动，汇聚在边缘地带。
　　园丁双手抱臂站在枯池边，凝望着这棵树。
　　她的旧呢大衣上沾着泥土，扣子扣错了一颗。
　　这是一株寒樱树，
　　据说它的根脉在雪水里浸泡了一百年。
　　可是它也没有开花，为什么我们庄园里的花从来都没开过？
　　难道这个世界的花真的不会再开了吗？
　　园丁对我说：“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于是，我的旅程开始了。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庄园。
　　我没有地图，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雪越下越大，我加快脚步，看到前方路口透着一缕微光。

　　二
　　指示牌用古老的字体书写，斑驳、苍老——
　　这是一座名为“昼影”的花园。
　　整座花园被巨大的玻璃穹顶笼罩，穹顶之下，没有花，只有光。
　　光是唯一的植物，在地面上反射出虚假的枝叶。
　　那些枝叶随我走动而颤动，仿佛它们是我影子的延伸。
　　它们努力模仿生长，却永远无法结出实体的花与果。
　　我开始想，所谓花开，真的与季节、土壤、雨水有关吗？
　　我在花园深处看见一面巨大的镜子，它像一道门指引着我。
　　我靠近，镜中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园丁？她依然穿着那件扣错扣子的旧呢大衣。
　　可正当我要开口询问时，园丁成了“我”。
　　那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一个早就停止生长的“我”。
　　她站在那里，头发微扬，双眼没有神采。
　　她静静伫立着，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我想触摸镜子，却穿过了自己。
　　一瞬间我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形状。
　　我不知道自己是站在镜外，还是被困在镜中。
　　她始终看着我，像一棵沉睡了百年的树。
　　我似乎明白，不是花不开，是我们看不见了。
　　我们的眼睛被躁动的光芒灼伤，被残酷的现实蹉跎，
　　我们追逐、奔忙、渴望，却早已失去凝视的能力，
　　被异化为凝视的工具。
　　我离开镜子，回头时，
　　那个静止的“我”仍然站在镜中纹丝未动，
　　她的眼睛在提醒我不要再次成为她。

　　三
　　我继续前进，推开一道陈旧的木门，来到“忘钟”花园。
　　耳边响起细碎的咔哒声，那是金属互相咬合时的齿音。
　　数不清的钟悬挂在空中，斜着、倒着，残破不堪，却依旧运转。
　　指针在空中重叠、缠绕，前行、倒退，甚至震颤。
　　在“昼影”，时间是静止的光；
　　而在“忘钟”，时间是枯萎的循环。
　　我跪坐在土中，感受到有声音在下方回荡。
　　它从地层深处缓慢地爬升，穿过岩缝，爬上枝条，
　　一点点伸向天空，随着风在我耳边隐隐呼啸。
　　“时间没有错，花开也没有错。可你们却想越过时间看见它。”
　　我四处张望，但并没有寻到任何踪迹。
　　我遵从本能的冲动，开始用手指挖掘泥土。
　　我层层剥开、探入泥土，直到手指触到一块坚硬冰冷的东西
　　——一把剪刀，被岁月侵蚀，却锋利如初。
　　“剪断你想要保留的。”
　　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明晰，园丁向我走来。
　　此刻我才恍然，是的，我必须剪断。
　　剪断不愿失去的，剪断我认为必须拥有的。
　　我离开了那片被钟声遗弃的土地，
　　开始松动那些固结在意识里的根。

　　四
　　第三座花园没有门，没有指示，没有名字。
　　我不再思考，只是走进去。
　　这是一座被焚烧过的花园，
　　废弃的树桩一具具立在灰烬之中，如同哑然的雕像。
　　曾经挣扎生长的枝条此刻已经断裂，
　　在空中化作灰白色的蛾群。
　　蛾群翩翩起舞，扑向残破的年轮。
　　每一圈年轮都有被啃噬过的伤口，渗出腐败的气息。
　　这些年轮见证过所有奋斗、困苦、疾病、
　　幸福、繁荣、灾年和丰年，
　　如今却沦为废墟。
　　我闻到了木炭灰、烧焦树脂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酒香。
　　为何这里会有酒？
　　琼浆玉液从高处滴下，我还未来得及饮下，
　　它就在我掌心化为铁锈，沉入我的掌纹。
　　酒虽醇香，却时常让我感到痛苦。
　　这时我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吟唱，像是个幻境中的幽灵的声音。
　　它唱着：“成熟，就是腐烂的勋章。”
　　我找寻着它的源头，甚至用脸颊贴上粗粝的年轮，
　　可未曾找到任何踪迹。
　　直到我抬头，看见园丁手握着酒杯，坐在窗台边凝望着我。
　　她的眼睛仿佛在与我对话——
　　花开意味着痛苦，意味着必须接受剥落、撕裂、燃烧，
　　意味着你必须承认自己会死，才能真正活一次。
　　我突然流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流泪。
　　我曾经以为忍耐才是坚强，以为沉默才是清醒。
　　可只有让现实穿过我、燃烧我，
　　留下灰烬之后，真正的我才能存在。

　　五
　　我在花园之间穿行，思索那株寒樱的秘密，
　　直到我回到最初的庄园入口。
　　夜色渐深，我再次站在寒樱面前。
　　冰雪融化成涓涓流水，渗入根脉，
　　一如它被浸泡的百年时光。
　　忽然，一阵风掠过，
　　我看见寒樱长出的瑟缩花瓣正在悄然张开，
　　像无数微小的焰火在深冬中散发星光。
　　我看见了它的盛放！
　　我站在原地，折服于它的美丽，忘乎所以，
　　我想和所有人分享喜悦！
　　就在我沉溺于美好的幻想中时，那株盛放的寒樱已被锯倒，
　　树干横卧在地上，满树花朵散落如雪。
　　“为什么？”我颤声询问，却只有回声从寂静中飘来。
　　园丁站在远处，手中的锯齿还挂着水珠。
　　良久，她只是轻声道：
　　“若放任不管，它终将化作枷锁让所有人驻足于此。”
　　四周泛起了浓雾，整个世界只剩下淡淡的轮廓。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雪白花瓣，抚摸到那短暂而灼热的生命。
　　雾还在漫卷，我看不清远处。
　　但世界已然潜入我的眼眸，
　　我又听到了寒风的呼啸、地底的召唤，
　　以及来自远方的吟唱。
　　万物从那一刻起汇聚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