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滑雪 第 ...

  •   第13章 滑雪

      于野瑛抵达雪场的时候,北边的天空正压着一层厚厚的云。她从车上下来,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缩了缩脖子。严家的司机已经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行李被训练有素的服务生接过去,一切都流畅得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演出。她从小习惯了这种流畅——于家的千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提前安排好一切。不需要开口,不需要等待,世界会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野瑛!”严厉野的声音从酒店大堂的方向传来。于野瑛抬头,看见他大步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滑雪服,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发被压得有些乱,整个人少了奥斯汀校服里的那种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本该有的舒展。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瞿衍修,手里拎着两副雪板,步伐不急不慢,像一只在雪地里踱步的豹子。

      “你们到得挺早。”于野瑛笑了笑。

      “是你太慢了。”严厉野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这么少?山上零下十五度。”

      “车里不冷。”

      “车里不冷,下车就冷了。”严厉野说着,已经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随手绕在她脖子上。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于野瑛甚至没来得及说“不用”。围巾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气。于野瑛低头看了一眼围巾,没有拒绝。

      瞿衍修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副雪板递给严厉野:“你的板,自己拿。”

      严厉野接过来,顺手把另一副递给于野瑛:“给你,长度和软硬度都按你习惯调的。”

      “你怎么知道我习惯?”

      “上次你在R国滑的时候发过朋友圈。”

      于野瑛愣了一下。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发过那么一条动态。她看了严厉野一眼,对方已经在低头调整固定器,神情专注而平静,好像记得这些细节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瞿衍修这时候终于开了口:“他为了给你挑板,拉着我在雪具店待了两个小时。”

      “瞿衍修。”严厉野的声音沉了一度。

      瞿衍修不为所动,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试了七副板,最后选了这副,我陪他站了两个小时,他连一杯咖啡都没请我喝。”

      于野瑛没忍住笑了出来。严厉野的脸色微微泛红,像是被冷风吹的又像是情怯,但脸上的表情依旧维持着严家继承人该有的沉稳。“你话太多了。”他说。瞿衍修耸了耸肩,拎着自己的板往缆车方向走去。

      于野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在学校里有意思得多。在奥斯汀,瞿衍修是F4里最低调的一个——不像严厉野那样锋芒毕露,不像韩城那样冷淡疏离,也不像陈望那样静水深流。他就像一块背景板,成绩好,话不多,不惹事,也不出挑。但此刻在雪场,他走在最前面,雪板扛在肩上,步伐随意而笃定,像一只终于回到了自己领地的动物。

      “他滑雪很厉害?”于野瑛问。严厉野点了点头:“瞿家的男人,没有不会滑雪的。他爷爷当年是华国第一批高山滑雪运动员。”

      于野瑛挑了挑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了解其实很有限。严厉野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韩城是严厉野的至交,陈望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些都算知道。但瞿衍修呢?她只知道他是瞿家的,军人家庭背景,其他的几乎一片空白。这个人像一潭水,表面上什么都能看见,实际上深不见底。

      缆车上,三人并排坐着。于野瑛坐在中间,严厉野在左,瞿衍修在右。缆车缓缓上升,脚下的雪道越来越陡,松林从两侧掠过,被雪压弯的枝头偶尔抖落一蓬雪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韩城呢?”于野瑛忽然问,“不是说他也要来?”

      严厉野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短暂,但于野瑛捕捉到了。“他说有事,不来了。”

      “什么事?”

      “他没说。”

      于野瑛没有追问。但她想起离校前韩城的状态——那个人虽然平时就冷淡,但最近冷淡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他看手机的次数比以往多了很多,每次看完,表情都会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放松。于野瑛认识韩城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他是不是在跟谁联系?”于野瑛问得很随意。

      严厉野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韩城了?”

      “好奇。”

      严厉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秦安。”只有两个字,但于野瑛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不太能辨认的东西——不是反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困惑。像是一个习惯了某种秩序的人,突然发现秩序里出现了一个无法归类的变量。

      瞿衍修这时候忽然开了口:“秦安。年级前三十的那个平民特招生。”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档案。

      “你认识他?”于野瑛转头看他。

      “不认识。”瞿衍修说,“但我知道他。期中考试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全年级只有两个人用了非惯性参考系。一个是韩城,一个是他。”

      于野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年级的优秀答卷汇编。”瞿衍修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解题思路很有意思。不是标准答案那种‘正确’,是一种……怎么说,很‘野’的思路。像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走出一条路来。”

      于野瑛看着瞿衍修,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关心,实际上什么都在看。

      缆车到顶的时候,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直泻而下,把整片雪场照得刺眼。于野瑛拉下护目镜,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肺里像被冰水洗过一样。

      “走哪条道?”她问。严厉野指了指左侧的□□:“那条。”“你疯了?她第一次来这个雪场。”瞿衍修说。

      “她滑得了。”于野瑛弯了弯嘴角。她喜欢严厉野这一点——不是盲目的保护,而是一种建立在对她能力了解之上的信任。他不会因为她是“于家的千金”就把她放在安全区里供着,他知道她能滑,就让她滑。

      三人一前两后滑了下去。雪质很好,是刚压过的粉雪,板刃切进去像刀子划过黄油。于野瑛的技术确实扎实——在R国练出来的底子,姿势标准,重心稳定,过弯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雪板在身后拉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严厉野跟在她后面,保持着恰好能反应过来的距离,是保护,也是欣赏。瞿衍修在最后,他滑得很放松,不像是在追速度,更像是在享受。每一个弯都压得很深,但姿态始终从容,像一只在雪面上掠过的鹰。

      滑到半程,于野瑛在一个缓坡停了下来,喘着气,护目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严厉野停在她旁边,递过来保温杯:“姜茶。”于野瑛接过来喝了一口,热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瞿衍修从后面滑过来,停在他们旁边,摘了护目镜。他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此刻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

      “你滑得很好。”他说,不是恭维,是陈述。

      于野瑛笑了笑:“你滑得更好。”

      瞿衍修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傲慢,是他确实知道自己的水平,没必要假装谦虚。

      严厉野看了瞿衍修一眼:“他十二岁就拿过全国青少年高山滑雪的奖。”

      “后来为什么不滑了?”

      瞿衍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家里觉得滑雪不是正业,不能耽搁太多时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于野瑛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种“我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但我不能继续”的遗憾。她忽然觉得,瞿衍修和她在某些地方很像。他们都是被家族期望塑造出来的形状,只不过她于野瑛从小被鼓励“做自己”,而瞿衍修显然不是。

      “所以我现在更喜欢射击。”瞿衍修向于野瑛挑眉道。严厉野这时候插了一句:“他准头很吓人。上次跟他去靶场,五十发,他打了四百九十六环。”于野瑛看着瞿衍修,忽然说:“哪天带我去看看。”

      瞿衍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好。”他说。

      滑完最后一趟,三人回到酒店。晚餐是酒店的自助,于野瑛端着一盘沙拉和一小块牛排坐下,严厉野坐在她对面,面前堆着一座“蛋白质山”。瞿衍修端着一杯黑咖啡和一片全麦面包,坐在旁边,吃得很慢。

      “你就吃这些?”于野瑛看着他的盘子。

      “不饿。”

      “滑雪消耗那么大,你不饿?”

      瞿衍修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严厉野替他回答了:“他习惯晚上少吃。瞿家的规矩,晚餐不过七分饱。”

      于野瑛沉默了一下。她忽然理解了瞿衍修身上那种“克制”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天性,是训练。从吃饭到说话,从站姿到表情,每一件事都被训练成了“刚刚好”的样子。不出格,不逾矩,像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

      严厉野放下叉子,看了瞿衍修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是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交流。然后严厉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牛排。

      于野瑛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严厉野和瞿衍修之间的友谊,和她与严厉野之间的关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她和严厉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是青梅竹马的自然。但严厉野和瞿衍修之间,有一种更沉默、更厚重的东西。像是两个都在背负着什么的人,在彼此身上认出了同类的气息。

      晚饭后,于野瑛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的露台上。夜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空和城市不同,没有光污染,星星像碎钻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她仰头看着,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手机震了一下。

      严厉野发来消息:“外面冷。”于野瑛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收到一条:“明天还滑吗?你腿应该会酸。”

      “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了几秒,然后消息过来:“好。明天带你滑东边的野雪区。”

      于野瑛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又看了一眼星空。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雪场压雪车的隆隆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她想起严厉野今天在缆车上说韩城和秦安时的那种语气——困惑,不完全理解,但没有排斥。她又想起瞿衍修说秦安的解题思路“像是在没有路的地方硬走出一条路”——那种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欣赏。

      秦安,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的人,突然被看见后,努力假装自己不在乎的不协调感。

      韩城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于野瑛不知道答案。但她每次看到韩城与秦安一同出现时,都会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疑虑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偏移了轨道。不是剧烈的、颠覆性的偏移,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积雪在温度升高时缓慢沉降的变化。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在奥斯汀时韩城看秦安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未在韩城脸上见过;也许是在食堂吃饭时秦安低头脸红的样子——那种局促和害羞,不是一个“巴结贵族”的人会有的反应;也许是严厉野今天提起秦安时的语气——困惑,但没有敌意。

      于野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想太多了。”她对自己说。然后她转身走回了酒店。露台上的雪被她的靴子踩出两行脚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银光。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严厉野:“早点休息。明天七点叫你。”

      于野瑛回了一个“好”,然后加了一句:“谢谢今天的围巾。”对面秒回:“不用谢。本来就是给你带的。”于野瑛走进房间,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开始收拾洗漱,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属于她和严厉野的故事,自然地开启发生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