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深海逃亡
沉船湾 ...
-
沉船湾的洋流阴冷滞重,漫过遍地残破船骸与累累白骨。
澜伫立在万古废墟之间,银发垂落肩头,眼底积压千万年的爱恨沉浮不休。
他望着林小满,那张与故人别无二致的脸庞清澈温柔,却比千万年前那个怯懦逃离的人间女子,多了坚韧、多了悲悯、多了一份甘愿为他涉险的赤诚。
千万年前,那人弃他于水深火热,任由他背负污名、永受酷刑。
千万年后,一模一样的眉眼,却踏碎深海幽暗,奔赴他满目疮痍的宿命。
执念缠绕,宿命轮回,连他自己都早已分不清,这些年困在心底的爱恨,究竟是恨一场背叛,还是念一场遗憾。
林小满心口酸涩发胀,望着孤峭落寞的人鱼,正要开口,整片死寂的深海骤然剧烈震颤。
轰隆——
沉闷厚重的轰鸣自深海地底炸开,翻涌的暗流狂暴席卷整片沉船湾。无数堆叠的残破船骸剧烈摇晃,腐朽的木板碎裂崩塌,沉淀万年的白骨被洋流卷起,在水中纷飞四散。
原本幽暗沉寂的海域,骤然被一股冰冷威严、不容忤逆的神明威压彻底笼罩。
刺骨的寒意穿透皮肉,直抵神魂。
是海神。
他们私入沉船湾,妄图窃取海神之心,试图打破万年诅咒,彻底触怒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浩瀚无边的黑暗阴影从深海沟壑最底层缓缓上浮,遮蔽整片海域的微光。庞大无边的深海巨兽破开厚重泥沙,狰狞庞大的身躯横贯海底,布满坚硬骨刺的脊背撞碎无数古船残骸。
它双目惨白空洞,没有丝毫情绪,仅有神明赋予的冰冷杀伐,是海神驻守沉船湾、惩戒叛逆者的利刃。
千万年来,所有妄图逃离、妄图破咒、妄图忤逆神明的生灵,尽数死于它口,葬于这片沉船废墟。
它是神明的眼睛,是神明的怒意,是深海无法挣脱的死刑。
“祂发现我们了。”
澜神色骤沉,慵懒破碎的温柔尽数褪去,眼底瞬间覆满凛冽寒意与警惕。
他太熟悉这股威压,熟悉这场突如其来的惩戒。千万年来,神明从不允许任何人打破既定的宿命,绝不允许他解脱,绝不允许他拥有半分温暖与自由。
一旦滋生希冀,一旦触碰救赎,迎接他的,只会是更残酷、更彻底的折磨。
黑色的诅咒纹路瞬间在他皮肤下游走躁动,在神明威压的震慑下,他体内潜藏的剧痛骤然复苏,骨头深处传来细碎尖锐的碎裂感,刚刚愈合的鳞片隐隐作痛,几欲再次剥落溃烂。
万年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让他在神明面前,永远是那个卑微落魄、任人惩戒的囚徒。
“走!”
澜低喝一声,长臂一伸,毫不犹豫将林小满护在身后。
深蓝色的鱼尾骤然发力,狠狠拍向汹涌洋流,带着她转身疾驰,飞速逃离巨兽的狩猎范围。
狂暴的海水在身后翻卷崩塌,巨大的深海巨兽紧随其后,狰狞的巨口张开,锋利细密的獠牙闪烁着冰冷寒光,猛烈咬合,瞬间撕碎他们方才停留的整片船骸废墟。
碎石纷飞,骸骨碎裂,轰鸣震荡不绝于耳。
只要晚一瞬,他们便会葬身于此,碎骨无存。
澜带着林小满穿梭在错落嶙峋的海底礁石与残破桅杆之间,身姿迅疾凌厉,拼尽全力规避身后穷追不舍的猎杀。
可神明的惩戒从未留情。
深海巨兽的速度远超寻常海兽,它操控整片海域的水流,四面八方的暗流骤然收紧,化作坚固的水牢,死死封锁他们所有逃亡去路。
前后无路,四面皆困。
绝境一瞬成型。
“别回头,抓紧我。”
澜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反手牢牢扣住林小满的腰,将她死死护在身前,用尽躯体隔绝所有汹涌而来的威压与攻击。
下一秒,巨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狠狠冲撞而来。
沉重凌厉的骨刺划破海水,带着神明冰冷的法则之力,精准砸落在澜来不及完全躲闪的鱼尾之上。
嗤——
尖锐刺耳的撕裂声在深海炸开。
坚硬瑰丽的深蓝鱼尾瞬间被生生撕裂,大片细密的鳞片轰然剥落,猩红滚烫的鲜血汹涌喷涌,瞬间染红周遭整片幽蓝海水。
血色弥散,温热的血融入冰冷深海,刺眼又绝望。
剧痛席卷全身,神魂震颤,诅咒纹路瞬间彻底爆发,密密麻麻爬满他的脖颈与脊背,新旧伤口层层叠加,溃烂刺骨。
澜身躯剧烈一颤,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腥甜,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他不能停。
他身后是她。
是千万年来唯一一个愿意救赎他、愿意为他折损寿命、愿意陪他对抗神明的人。
他输掉了千万年前的爱意,输掉了自由,输掉了半生荣光,输掉了所有顺遂与坦荡。
这一次,他不能再输掉她。
哪怕碎鳞腐骨,哪怕神魂重创,他也要护她周全。
林小满躲在他宽阔单薄的背影之后,清晰看见漫天弥散的血色,看见他原本完美瑰丽的鱼尾残破撕裂,看见他隐忍颤抖的肩头。
温热的血色海水包裹周身,刺骨的冰凉与浓烈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狠狠攥紧她的心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
“澜!”
她声音哽咽发颤,伸手想要涌出治愈之力,却被汹涌的神明法则死死压制。巨兽裹挟的惩戒之力太过霸道,层层封锁她的治愈微光,让她一时之间无法调动本源。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替自己承受致命重创。
澜察觉到她的颤抖与慌乱,感受到身后少女压抑的哭声,疾驰的身躯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依旧拼尽全力带着她冲破水牢,破碎层层禁锢,向着深海沟壑深处亡命逃亡。
风声浩荡,暗流汹涌,他残破的鱼尾不断滴落鲜血,一路逃亡,一路洒落血色,在幽蓝深海里留下一道漫长凄艳的血痕。
直到彻底甩开巨兽的首轮追杀,短暂躲入幽深狭窄的海底岩缝之中,他才勉强停下身形。
狭小的岩洞隔绝了外界狂暴的洋流,暂时阻隔了神明的监视与猎杀。
周遭终于短暂安静下来。
澜垂首,看着怀里眼眶通红、满脸湿泪的少女,苍白的唇角微微一扬,扯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破碎又温柔,带着久病成疾的麻木,带着千万年早已习惯的伤痛。
“别哭。”
他嗓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轻柔安抚她,“我习惯了。”
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受伤,习惯了独自承受神明所有的苛责与惩戒。
千万年来,无人为他疗伤,无人为他心疼,无人在他遍体鳞伤时,为他落一滴泪。
疼痛于他,早已是常态。
可林小满看着他撕裂残破的鱼尾,看着他满身新旧交错的伤痕,看着他皮下躁动不休的黑色诅咒纹路,眼泪落得更凶。
她快速抬手,不再顾及压制,倾尽全身本源之力,淡绿色的治愈微光汹涌涌出,温柔包裹住他残破流血的身躯。
微光流淌,温柔滚烫,一点点修复他撕裂的皮肉,粘合破损的鳞骨,压制躁动疯狂的诅咒。
“不要习惯。”
她垂眸,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无比笃定的执拗。
“以后所有的痛,我都帮你治好。”
“你不用再习惯孤独,不用再习惯受伤。”
岩洞幽暗,深海无声。
澜怔怔望着怀中人微红的眼眸,心脏沉寂千万年的位置,骤然温热滚烫。
神明罚他永世孤寂,世人判他生来阴暗。
可偏偏,有人跨越轮回,跨越亏欠,跨越千万年的遗憾,踏碎深海苦寒,只为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必再独自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