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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云试武 清晨的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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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楚清璃已经站在了父亲房门外。
她手里攥着那张连夜写好的报名帖,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门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爹。”她轻声唤道。
咳嗽声停了停,楚正阳带着疲态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推开房门,药味扑面而来。楚正阳半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夜更差了些,掌心一方素帕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楚清璃瞳孔一缩,快步上前:“您又咳血了?”
“老毛病,不碍事。”楚正阳将帕子攥进手心,目光落在女儿手中的帖子上,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要去?”
“嗯。”楚清璃在床边坐下,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王教头打听清楚了,青云试武辰时开始报名,午时截止。比赛分三日,初赛淘汰半数,复赛取十六强,最后擂台决胜。”
“参赛者什么水准?”
“不限年龄,不限出身。”楚清璃顿了顿,“但往届头名,至少是开脉境巅峰。”
房间里静了一瞬。
楚正阳看着女儿。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靛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枚月牙玉佩藏在衣襟下,只在动作间偶尔透出一点温润光泽。
十五岁的姑娘,身形还有些单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灼人。
“你知道开脉境巅峰意味着什么。”楚正阳缓缓道,“你如今虽是开脉境,但灵枢有异,实际能调动的真气不过锻体境水平。这中间的差距——”
“女儿知道。”楚清璃打断他,抬起头,“但昨夜试过了,有玉佩在,月下修炼时瓶颈能松动。离比赛还有三日,这三夜……我能追上一些。”
“一些是多少?”
“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不试,就永远是零。”
楚正阳沉默了。他看了女儿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喧闹声,才终于开口:“报名帖给我。”
楚清璃递过去。
楚正阳接过,却没有立刻签字,而是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银针,针身泛着幽蓝的光泽。
“这是‘锁魂针’。”他将布包推给女儿,“若遇生死危机,刺入敌方灵枢要穴,可封其真气三息。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过即废。而且一旦用了,就意味着你已入绝境,必须立刻认输下台。”
楚清璃接过银针,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心头一暖:“谢谢爹。”
“别谢得太早。”楚正阳提笔在报名帖上签下名字,字迹遒劲,“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初赛若遇强敌,不可硬拼。复赛若进不了十六强,不可强求。”楚正阳放下笔,目光如炬,“清璃,爹的伤还能撑,你的命只有一条。”
楚清璃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女儿答应。”
“去吧。”楚正阳摆摆手,又咳嗽起来,“让王教头陪你去报名,路上有个照应。”
“是。”
楚清璃将报名帖仔细收好,退出门外。关门时,她瞥见父亲重新摊开掌心,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
她握紧胸前的玉佩,转身走向前院。
*
青云试武的报名点设在城中央的演武场。
楚清璃赶到时,辰时已过半。演武场外人头攒动,长队从报名处的凉棚一直排到街口。粗粗一看,至少有两三百人。
“这么多人?”她有些讶异。
身旁的王教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闻言苦笑:“大小姐,玉灵芝是疗伤圣药,市面上有价无市。何况今年城主府还添了彩头——头名除了玉灵芝,还能得五百两白银,和一次进入城主府武库挑选功法的机会。”
五百两白银,足够普通人家衣食无忧十年。而城主府武库,据说收藏了不少失传的绝学残篇。
难怪。
楚清璃正想着,前方队伍忽然传来喧哗。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吗?”
几个彪形大汉粗暴地推开排队的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径直走向凉棚。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腰间佩剑镶金嵌玉,眉宇间满是骄横之气。
“是刘家少爷。”王教头低声道,“他爹是城里最大的药材商,和城主府关系匪浅。听说今年刚突破开脉境,正愁没地方显摆。”
楚清璃“嗯”了一声,没多在意。她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凉棚角落里,坐着个白衣少年。
那人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素白劲装纤尘不染,正低头擦拭手中长剑。剑身细长,通体如墨,只在刃口有一线银光。周围人声鼎沸,他却仿佛置身事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楚清璃注意到了他握剑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但茧子的位置很特别——不是寻常剑客握剑的位置,而是更靠上,像是……握某种更细的兵器?
“那人是谁?”她低声问。
王教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头:“没见过。看打扮不像本地人,许是外来的游侠。”
正说着,前方又起冲突。
刘家少爷已经走到报名处,一掌拍在桌上:“本少爷报名!”
负责登记的是个瘦小文吏,陪着笑脸道:“刘少,规矩是都得排队……”
“排什么队?”刘少爷身后一个壮汉瞪眼,“我家少爷的时间金贵得很,耽误了你们赔得起?”
文吏面露难色,四周排队的人也都敢怒不敢言。刘家在城里势力不小,寻常百姓得罪不起。
楚清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个清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规矩就是规矩。”
那白衣少年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依旧坐在原地,甚至没站起来,只淡淡瞥了刘家少爷一眼:“要么排队,要么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人群一静。
刘家少爷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少爷的事?”
白衣少年没答话,只继续擦剑。那态度,比直接骂人还羞辱。
“找死!”刘少爷身后一个壮汉怒吼着扑上去,砂锅大的拳头直砸对方面门。
楚清璃瞳孔一缩——这一拳势大力沉,至少是锻体境巅峰的力道!
然而下一瞬,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白衣少年甚至没抬头。
他只是手腕一翻,手中那柄墨色长剑的剑鞘斜斜向上一点,精准地点在壮汉手腕关节处。
“咔嚓”一声轻响。
壮汉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软垂落,拳头在离少年面门三寸处硬生生停住。
“你——”刘家少爷又惊又怒,“一起上!”
另外三个壮汉同时扑上。这次白衣少年终于动了——他站起身,依旧没拔剑,只握着带鞘的长剑随手一挥。
“砰!砰!砰!”
三声闷响,三个壮汉以比扑上去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哼哼着爬不起来。
从始至终,白衣少年只出了一招。
而且,没拔剑。
全场鸦雀无声。
刘家少爷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指着对方:“你、你敢在青云城动手伤人?我爹是刘——”
“刘万金,药材商,城南三家铺子,每年给城主府进贡三成利润。”白衣少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讥诮,“要不要我再说说你上月强买城西李老汉家传药方,逼得人家投井的事?”
刘少爷的表情瞬间僵住。
白衣少年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文吏:“继续报名。”
“……是、是!”文吏如梦初醒,赶紧低头登记。
刘家少爷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敢再闹,狠狠瞪了白衣少年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人群这才重新流动,只是经过白衣少年身边时,都不自觉地绕开些距离。
楚清璃跟着队伍缓缓前移,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人身上。
他重新坐回角落,又低头擦剑。刚才那一瞬间展露的锋芒,此刻已尽数收敛,仿佛只是错觉。
但楚清璃知道不是。
她颈间的玉佩,在刚才少年出手的瞬间,微微发烫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清晰。
“大小姐,到我们了。”王教头低声提醒。
楚清璃收回目光,走到报名桌前。文吏递来一张表格:“姓名,年龄,修为境界,所属势力。”
“楚清璃,十五,开脉境初阶,楚家武馆。”
她一边填写,一边用余光瞥向角落。白衣少年已经擦完了剑,正望着演武场中央的擂台出神。侧脸在晨光里镀了层淡金,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填好了。”她将表格递回。
文吏接过,正要盖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楚家武馆?就那个馆主重伤卧床,女儿修炼九年还卡在开脉境的楚家?”
楚清璃动作一顿。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短打,胸口绣着“烈风武馆”的字样。他抱着手臂,斜眼打量楚清璃,笑容里满是恶意:“我说楚大小姐,你这修为上台,不是给人送菜吗?别到时候被打哭了,还得你爹拖着病体来救场。”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楚清璃缓缓转身,看向那人:“阁下是?”
“烈风武馆,赵猛。”青年扬起下巴,“开脉境中阶,去年青云试武三十二强。怎么,楚大小姐有何指教?”
“没有。”楚清璃平静地说,“只是好奇,赵师兄去年既入三十二强,今年为何还要与我这‘送菜的’同台竞技?难道一年过去,修为不进反退?”
赵猛脸色一僵。
“哦,我明白了。”楚清璃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想必是赵师兄心怀慈悲,特意来给后辈当垫脚石的。这番胸襟,清璃佩服。”
“你——”赵猛勃然大怒,上前一步。
“报名现场,禁止私斗。”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衣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楚清璃身侧三步外。他没看赵猛,只对文吏道:“该我报名了。”
文吏连忙递上表格。
赵猛被晾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他瞪着白衣少年,又瞪向楚清璃,最终咬牙道:“好,好!楚清璃,咱们擂台上见!到时候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说完,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楚清璃这才看向白衣少年,微微颔首:“刚才,多谢解围。”
少年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下名字。楚清璃瞥见那三个字——
顾云舟。
字迹瘦劲,一笔一划如剑锋。
“不必。”顾云舟头也不抬,“我不是为你解围,只是讨厌聒噪。”
楚清璃顿了顿,忽然问:“刚才你出手时,用的是什么剑法?”
顾云舟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
楚清璃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瞳色是很深的墨黑,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光。
“你看得出我用了剑法?”他问。
“虽然没拔剑,但剑鞘点穴的手法,是‘流云十三式’的起手。”楚清璃轻声说,“只是你改了发力方式,从腕力改为指力,所以更快,也更隐蔽。”
顾云舟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他整张脸的冷峻柔和了些许。
“眼力不错。”他说完,继续低头填表,不再开口。
楚清璃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便又颔首致意,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文吏问:
“顾少侠,所属势力填什么?”
“无门无派。”顾云舟的声音平静无波,“就写……游方剑客。”
游方剑客。
楚清璃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走出演武场。王教头跟上来,低声道:“大小姐,那个顾云舟不简单。他刚才出手,我完全没看清路数。”
“嗯。”楚清璃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顾云舟已经填完表,正将长剑重新系回腰间。动作间,她瞥见他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
像一弯残月。
楚清璃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握住胸前的玉佩。
玉佩温润,在掌心微微发烫。
“王叔。”她忽然开口,“帮我查查,青云试武的参赛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守印人’的势力,或者……相关的人。”
“守印人?”王教头一愣,“那是什么?”
“不知道。”楚清璃望向远处顾云舟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但我觉得,很快就能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武馆方向,脚步比来时更坚定。
而演武场最高的钟楼上,黑袍人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身后阴影道:
“鱼儿上钩了。告诉那边,按计划进行。”
“是。”
阴影蠕动,消失不见。
黑袍人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楚清璃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月神血脉,青云试武,守印人……”他低声自语,“这出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风吹过钟楼,檐角铜铃轻响。
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