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璜》藉月

1、第一章 夺命寿礼

　　立秋，张灯结彩的街头人来人往，小商小贩挤满了闹市，新武城大大小小的百姓们，在这个江涵秋影的时节里准备着另一个更加重要的日子。韩家老尊这月末即将六十岁大寿，韩家为此从两个月前就开始广发请帖，准备大办一场。

　　新武城靠近南都皇城，在江南本就属于富奢之地，韩家更是在此扎根了半百年，有交情的朋友散布大半个江南。

　　更重要的是，百部入侵后，旭史帝被迫南迁，韩家的当家人，韩方靖为旭史帝贡献了大量的金银财宝人力物力。因此旭国稳固在了南方，韩方靖功不可没。如今韩方靖的生父过寿，收到请帖前来祝寿的人都是满面荣光。

　　在新武城中心的另一处府邸里，管家正在忙碌地准备着送给韩老爷的寿礼。刘管家抱着清点好的名册快步走到主府中，向老爷夫人汇报。

　　“按照老爷的吩咐，现已经准备了琥珀、珍珠、翡翠各百有余。”

　　“这些东西虽然多，但是都太普通了，也不知道韩老爷看不看得上。”

　　刘铁摸了摸胡须若有所思地说道，一旁的刘夫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似乎觉得刘铁准备的东西过于贵重，有些不满地说：

　　“再多的金银珠宝韩老爷会缺吗？重要的是心意。”

　　刘铁皱眉：“想当年要不是有韩老爷的帮扶，我能从一贫二白的村夫积累现在的家产吗？妇人之见，不懂就别说话，你还是去看看子鑫在干嘛吧。”

　　刘夫人被刘铁打发出去，走到一处亭子坐下，池塘里养着几十条锦鲤，在荷叶中来回游荡，十分可爱。一旁的侍女拿来喂鱼的饵料，谁知刘夫人突然挥手打翻鱼饵，脸色不虞地怒道：“养什么锦鲤，发什么财，过个寿就要把留给子鑫的东西都送出去，干脆饿死算了。”

　　刘夫人发了一通牢骚，又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那个人在钱庄里留下来了一些珍贵的财宝，也许可以用来当作寿礼。

　　正在这时，转角走来一个精致的男孩子，穿着锦衣玉服，脸上白里透红，神采奕奕。

　　“母亲！”，男孩子看到刘夫人后兴冲冲地跑过来，身边一群侍女都十分紧张地保护在他身边。

　　“子鑫跑慢一点，”刘夫人笑着抱住儿子，细细问起他今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母子两其乐融融，仿佛刚才发火只是幻觉。

　　“母亲，听说韩爷爷的生辰宴上有很多好吃的，我也想去。”

　　“小孩子家家的去干什么？”刘夫人摇摇头“不过娘到时候给你带一份韩爷爷家的秘制糕点回来可好？”

　　刘子鑫高兴地点头。

　　“对了，泞儿在干嘛？”刘夫人对一旁的侍女问道

　　“回夫人，表少爷在屋里睡觉。”

　　“这个点了还在床上？”

　　侍女语焉不详：“少爷好像受了点伤。”

　　刘子鑫抬起头：“昨日我找他斗蛐蛐，没想到这个灾星不愿意，我就打了他一顿，母亲不会怪我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你哥。”刘夫人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转头对着一旁的侍女说到，“你去给泞儿送点伤药，然后熬一点骨头汤我一会儿给他端过去”

　　刘子鑫难得被母亲责怪，顿时不乐意了：“娘为什么要对一个外人这么好，他不过是在我们家混吃混喝罢了。”

　　“这都是谁教你说的？”刘夫人难得严厉，刘子鑫被吓了一大跳，黑溜溜地眼睛有些委屈，刘夫人又心软地解释道：“泞儿虽然从小寄住在我们家，但是他的母亲是我的亲妹妹，泞儿是你的亲表哥，你们是兄弟怎么叫外人呢。他从小没了爹娘，子鑫你不要总是为难泞儿。”

　　刘子鑫虽然不服气却也只好点点头，“知道了娘。”

　　刘夫人让侍女带着刘子鑫回屋里读书后，她朝着宅院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穿过主屋弄堂，来到庭院的角落。

　　这里有一间与整个刘宅都格格不入的屋子。外墙斑驳，杂草丛生，刘夫人用衣袖挥了挥空气中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吱呀一响，推门进去，就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侧躺在床上，背朝着门的方向，一动不动。整个房间里都十分的阴暗，屋顶缝隙中投下的几缕光点打在少年的身上。

　　“泞儿，姨妈给你送点骨汤喝。”

　　刘泞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他的右脸有一点淤青，不自然地坐起身来，低着头接过骨汤。他身上穿的衣服破破烂烂地不太合身，只在低头的时候看到脖子上挂着一个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圆珠，与整个环境都十分违和。

　　“谢谢姨妈。”

　　“子鑫确实有点过分，我刚刚还教训过他一顿，你就别跟你弟弟计较了。”

　　见刘泞只低头喝汤一声不吭，刘夫人又说道：“眼看就要过冬了，下午我们去趟布庄给你添置一些新衣服，再顺便去趟钱庄可好？”

　　刘泞抬起头看了刘夫人一眼，复又低下头说：“听姨妈的。”

　　吃过午饭后，刘夫人就带着刘泞出门了，两人先是去布庄里挑了块颜色鲜艳的绸缎，给刘泞量了一下尺寸，下了定金。很快就去往嘉杭钱庄。

　　嘉杭钱庄在江南一带扎根颇深，当年百部尚未入侵时，嘉杭钱庄就已经遍布了整个旭国，一共有四十八分行。传言嘉杭钱庄最早是江南四大氏族之首的蒋家设立，后来蒋家被抄家，嘉杭钱庄却依然屹立不倒，甚至成为了旭国人出门在外必不可少的行当。也因此嘉杭钱庄不管开在哪儿都生意兴隆，连地方官都要给几分薄面。

　　新武城的钱庄掌柜姓徐，是个本地人，身宽体胖，一张笑脸充满了红光。

　　“刘夫人、小公子好久不见，是来取这个月的例钱吗？”

　　“正是，我这不带着泞儿过来了吗”

　　徐掌柜对刘泞温和地笑了笑，伸手示意刘泞跟他走，刘夫人又说到：“徐老板，我能跟着泞儿一起进去吗？”

　　“这。。。”徐掌柜有些犹豫，“账主的意思恐怕。。。”

　　“泞儿也不小了，过不了多久他要娶妻生子，他娘给他留的钱正好用来做彩礼。再说我是他的长辈，之前不也陪着泞儿进去过好几回。”

　　徐掌柜见刘夫人十分坚决，犹豫再三后只好同意。

　　“刘夫人那你随我们一起进来吧。”

　　嘉杭钱庄经营了百年，除了银钱的存储兑换，还可以接受委托。刘泞的娘亲就是将所有的遗物都委托给了钱庄，在刘泞成年之前每月按份领取一定的花销费用，而且必须是他本人亲自来领。

　　钱庄的里面很宽敞，徐掌柜领着两人走到一间锁着的屋子外，打开锁，走了进去，四面墙壁竟然全部都是柜子，高达数丈，最上面的柜子要搭梯子才能够得到。

　　徐掌柜从进门的地方取下一大串钥匙，又看了眼手中的表，然后走向其中一个柜子打开：“就是这里了。”

　　刹那间，刘夫人眼前是满柜子的珠光宝玉，照映出她细长眼里的嫉妒贪婪。

　　与此同时在刘宅庭院的库房，刘管家正在指挥下人们装运寿礼。突然库房的门口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从门檐外飞上了屋内的房梁，速度之快，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来人耐心在房梁上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所有物品都被清点，放到盒子里装好，刘管家最后离开锁上了库房的大门，那个人影才悄无声息地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草衣，头上戴着一顶大斗笠，遮住了半张脸，一双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无恙后，他便翻身下来，取出腰间的酒壶喝了一大口酒，然后开始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满屋的宝贝。

　　此人正是江湖大盗游潜。

　　“玉如意、姑苏璎珞、历朝古董、名家书画，都是好东西呀。”游潜对已经摆好的寿礼没有什么好奇，反而溜达着把库房里其他摆放整齐的珍宝一个个数了个遍。

　　“这家人可真有意思，老婆爱财，老爷爱名又爱财；儿子嚣张，母亲虚伪又嚣张。”游潜轻轻一笑，“也罢，既然这些东西不准备送出去了，那我就当作见面礼收下。”

　　韩家大寿多的是富商大贾前来庆祝，自然也就少不了游潜来凑热闹。游潜在新武城晃悠了大半月，跟西区的市井很快就混熟。他听说刘家老爷做人做事不怎么地道，于是挑中了刘家作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早在刘管家向刘铁汇报的时候，游潜就潜伏在暗中观察。刘家藏着的珠宝数量和位置，游潜都听了一耳朵，还顺便围观了一场后宅腌砸事。

　　不过现在天还未黑，时辰还早。游潜逛了一圈刘老爷的藏宝阁后也不着急带走。身为盗贼，他先打探清楚了情况，也要等到夜黑风高的时候才好行动。游潜一边想着，一边卧上房梁，准备养精蓄锐。

　　天色渐晚，刘宅还十分热闹，游潜听到刘夫人回家的马车，刘夫人叫刘老爷慌慌张张的声音，闻到饭菜的香味，还闻到了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束明亮的月光照到了游潜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睡了过去。此时的屋外十分安静，只能依稀听得见打更声。

　　“怎么回事？”游潜行走江湖数载，不论是哪家富商大贾他都从未失手，除了因为他轻功卓绝，更因为他极其善于观察。他刚才明明不困却睡着了，游潜不禁警惕了起来。

　　库房里没有什么动静，游潜确认安全后飞身下梁，从窗户跳了出去。

　　刘宅院内一片漆黑，屋檐上的灯笼也整整齐齐地，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游潜来到主府屋顶，扒开一块瓦砖，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但是他却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来到主府旁的侧府游潜从上往下打探，扑面而来了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卧室里的桌子前似乎坐着两个身影，一男一女靠的极近。男的较胖，女的也有些丰腴，但是却一动不动。

　　游潜心叫不好，直接跳进屋里一看，正是刘铁和刘夫人。两人睁大了眼睛，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体温尚未完全冰冷，看上去刚死不久。脖子处均是一剑封喉，十分干净利落。

　　难道在他睡着的时候有其他人也进入了刘宅，还秘密刺杀了刘府中的人。游潜不禁想，可是会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这么做？

　　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刀剑碰撞的刺耳声。游潜飞上屋檐赶过去，躲在一旁打量情况，只见池塘亭阁两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其中一个身形较高，手持长剑，出招十分狠戾，另一个相对矮胖挥舞着大刀，却十分灵活地防守住每一招每一式。

　　高个子久攻不下，大喊道：“今日定要刘家斩草除根，劝你别不识好歹。”

　　矮个子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故意激怒对方：“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给他面子，何况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引着对方朝着库房的方向打去，游潜正想跟上，突然发现池塘边亭子内还蜷缩着一个人影。

　　“救。救。。救。。。救救我。。。救救我。。。”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满脸泪痕又恐惧地望向两个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小声地在求救。就算此时四周寂寥无声，似乎没有一个人，但是求生是他的本能，也是他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