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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新认识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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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砚之记得七年前的那个下午,母亲突然出现在学校,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扮得体,而是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是哭了很久,甚至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没有说话,甚没有看他,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上了一辆早就等在那里的出租车。
一路上,母亲都沉默着,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凌砚之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想问,却被母亲那异常的神色吓住,不敢开口。
母亲带着他到市医院,父亲冰冷的尸体就躺在那里。
凌砚之被悲伤冲垮,来不及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母亲带着父亲的骨灰盒回到家,那个当时尚未被债主踏破门槛,还算温馨的家。母亲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她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诉说着父亲设计的建筑坍塌,死了多少人、天价赔偿、债主威胁、家产即将被查封……
最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看着他,里面充满了绝望、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祈求。
“砚之,妈求你了。”那个一向优雅骄傲,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女人,此刻卑微得像一粒尘埃,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角,“和他断了吧。易祉嵛……我去找过易祉嵛的妈妈了。”
“她说,如果你们不分开,她就把你爸的事情捅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凌家的儿子不仅有个害死人的爸爸,自己还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她说,她会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会让易祉嵛的前途也毁掉……”
母亲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砚之,你爸已经……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啊!妈求你了,和他断了吧,就当妈求你了……”
那一刻,凌砚之感觉自己的世界不是缓慢崩塌的,而是在一瞬间,被无形的巨力彻底粉碎。
所有的色彩、声音、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母亲凄厉的哭声,和那句“喜欢男人的变态”,像最恶毒的诅咒,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他试图解释,试图争辩,说易祉嵛的妈妈不是那样的人,说他们之间是认真的,说他们可以一起面对。
但母亲只是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不能再出事了”……
三天后,他转学了。
手机被母亲没收,QQ密码被改,邮箱被注销,所有可能联系到易祉嵛的方式,都被母亲亲手一一斩断,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起初,他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偷偷联系。
但母亲近乎偏执的看管,新环境的压抑,以及内心深处对“连累易祉嵛”的巨大恐惧和愧疚,最终还是将他那点微弱的反抗之火掐灭了。
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厚厚的壳里,不再提,不再想,强迫自己遗忘,用繁重的学业来武装自己,填充那巨大的,被生生挖走的空洞。
他以为是自己“不正常”的感情连累了家庭,以为是自己害得易祉嵛被家庭反对,可能面临压力,以为自己的离开,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
回忆的利刃,割开旧日的伤疤,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凌砚之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痛苦的画面。
易祉嵛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无声地安抚着。
良久,凌砚之才缓缓睁开眼,开始叙述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当年,我爸设计的建筑坍塌,死了很多人……赔偿金额是天文数字。债主天天上门,砸东西,泼油漆,威胁……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很快就空了。”
“我妈……就是在那段时间,来学校找我,知道了我们的事情。”
“然后,她去找了你妈妈。回来之后,她告诉我,你妈妈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她说……同性恋是病,是不正常的。她说如果我不离开你,就会毁掉你的大好前途,也会让我爸的事情变得更糟,会让那些债主更有理由逼死我们……她说,你妈妈让她转告我,别再纠缠你。”
易祉嵛的表情,随着凌砚之的叙述,从最初的困惑,逐渐变成了震惊,最后凝固成近乎暴怒的阴沉。
“她撒谎。”
凌砚之抬眼看他,眼中是尚未散去的痛苦和茫然。
“我妈,从来没有反对过我们。”
“是你妈,”易祉嵛看着他,目光沉痛而坚定,“在你转学前几天,突然跑到我家公司,不顾前台阻拦,冲进我爸的办公室大吵大闹。她说我带坏了你,说同性恋是精神病,是社会的毒瘤,说我诱惑了你,毁了你的人生……她说要报警抓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易家的儿子是个变态。”
易祉嵛闭了闭眼,似乎不愿意回忆母亲当时转述时那疲惫又无奈的神情。
“我妈当时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吗?她说:‘孩子们的感情,应该让他们自己处理。之之是个好孩子,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等你们都冷静下来,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她甚至……还让你妈先坐下,喝杯水,冷静一下。但是你妈根本不听,骂骂咧咧地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我妈妈坚决反对’。”
“或许……真是天意弄人。”凌砚之的声音空洞,“我妈不顾一切给我办了转学,切断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包括你。我试过找你,可她看管得太严,后来……也就渐渐绝望了。”
易祉嵛低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当初我没去参加那个比赛,是不是就能守在你身边,是不是就不会……”
凌砚之的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这怎能怪你。我们都只是……被命运推着走的孩子。”
“而且……”他艰难地开口,“我妈一直求我。”
“因为她承受不了压力。”易祉嵛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理解,“承受不了你父亲出事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恐惧,把所有的愤怒、绝望、对未来的恐慌,都转移到了我们身上,转移到了这段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感情上。”
“她不是恨我,凌砚之,她是恨这个让她生活彻底失控,让她无比恐惧的局面。而我们,恰好成了那个最显眼的,可以归咎的靶子。”
真相,往往比精心编织的谎言更加残忍,更加令人难以承受。
因为它意味着,那些年的分离,那些深夜独自流下的泪水,那些以为被对方家庭乃至对方本人“抛弃”的锥心之痛,那些在自我怀疑和否定中艰难跋涉的日日夜夜……所有沉重的,几乎将人压垮的痛苦与煎熬,全都建立在一个荒谬的,一戳即破的错误认知之上。
就像两个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背道而驰的人,都以为对方转身离去,不再等待,于是自己也心灰意冷,渐行渐远。
其实他们一直在朝着彼此的方向呼喊,用尽力气,声嘶力竭,只是那些声音,全都被厚重无声的雾霭吞噬了,消散了,没有传到对方的耳中。
他们就这样,错过了整整七年。
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背叛,不是因为任何一方或双方家庭的坚决反对,而是因为一场由至亲手足因恐惧而编织的误会。
一场命运恶劣的玩笑,一场笼罩了青春,弥漫至今的……大雾。
凌砚之闭上了眼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不是防线,而是那座他用七年时间,用母亲的眼泪,用自我放逐的孤独,一砖一瓦亲手搭建起来的,名为“为了保护他而离开”的悲情丰碑。
原来那碑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牺牲毫无意义,那分离纯属枉然。
凌砚之想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无数次输入那个熟悉的号码又删除的瞬间。
原来,他们都被困在了同一场经年不散的大雾里,迷失了方向,也错过了彼此伸出的手。
易祉嵛看着凌砚之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中不断渗出的泪水,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撕开。
他松开一直扶着凌砚之肩膀的手,缓缓地,在凌砚之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也让凌砚之恍惚间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学校操场边,易祉嵛也是这样蹲在他面前,替他系散开的鞋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少年的头顶和专注的侧脸上,温暖而明亮。
时光重叠,物是人非,唯有那眼底深藏的情感,似乎从未改变。
易祉嵛伸出手,握住了凌砚之垂在身侧,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沙堡终究抵不过潮水温柔的,一遍又一遍的冲刷。
“易祉嵛。”凌砚之睁开眼睛,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叫他的名字,“七年了。我们都变了。”
他试图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不同的痕迹,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拥有了不同的阅历和身份。
十七岁的凌砚之和易祉嵛,真的还能与二十四岁的凌砚之和易祉嵛无缝衔接吗?
易祉嵛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他没有反驳,没有否认时间的力量,他只是微微用力,握紧了凌砚之的手,然后,缓缓站起身,将凌砚之也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距离再一次被拉近,直至消失。体温和气息毫无阻隔地交融在一起,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拥抱都要紧密。
客厅昏黄的灯光为两人勾勒出相拥的轮廓,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合二为一的影子。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们重新认识彼此。不是回到过去——过去已经死了,带着误会和眼泪,就让它安息吧。让我们从现在开始,从这一刻开始,从……凌砚之和易祉嵛,这两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开始。让我重新认识你……”
“……也让你,重新认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