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阳台 回忆前生 ...
-
【系统任务简报 】
时间节点:宿主死亡前一年(72岁)
地点:县城老房子
逆向时间线:第1年/共53年
核心场景:独居日常
陈秀兰七十二岁,一个人住。
房子是县城最早一批建起来的商品房,六楼,没有电梯。
楼梯间的墙皮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刷着绿漆,漆皮被无数只手磨掉了,露出暗银色的铁锈。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踩得凹下去一点,磨出一层光滑的弧面。
她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
不需要闹钟,身体里有一个比闹钟还准的东西,到了点就把她从睡梦里拉出来。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罩子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蜘蛛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腰不好,不能起猛了。
在床上坐半分钟,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身体撑起来。
拖鞋摆在床边,脚尖朝外,是她昨晚睡前摆好的。
第一件事是去阳台浇花。
塑料水壶用了很多年,是那种最便宜的、红色的、壶嘴带一个莲蓬头的款式。
莲蓬头早就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壶嘴。
壶嘴边缘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茬口,浇水的时候水会从缺口漏出来,顺着壶身往下淌。
她用一个塑料袋垫着壶身,塑料袋已经被水浸得皱巴巴的,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水垢。
她没有换新水壶。
不是买不起。
是用惯了。
这个壶的把手已经被她的手握出了一道浅槽,正好合她虎口的弧度。
新的没有这道槽。
她浇花浇得很慢。
不是仔细,是腰弯不下去。
一只手撑着阳台的窗沿,另一只手举着水壶,身体微微往后仰,把水壶伸到花盆上方。
壶嘴的缺口漏出一道细细的水流,顺着壶身滴在她脚边的地上。
她没有注意到,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阳台上一共十几盆花,塑料盆、陶盆、泡沫箱锯成的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摆在阳台的边沿和地上。
有一棵月季,种在一个破了边的陶盆里,开了三朵花,红色的,花朵不大,但颜色很正,像三滴浓血落在深绿色的叶子上。
她浇到月季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把水壶举高一点,让水流细细地淋在根部。
水渗进土里,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
她浇完花,站在阳台上。阳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封。
铁栏杆上搭着一块木板,扩大了一点点台面,花盆就放在木板上。
栏杆下面是大楼的背面,一排自行车棚,车棚顶上积着陈年的落叶和不知谁扔下来的烟盒。
再远一点,是小区的铁门,门卫室旁边有一棵泡桐树,开花的时候一树紫白色的喇叭,现在花期过了,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楼下有人在走动。
一个老太太拉着买菜的小车,车轮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的。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篷支起来挡太阳,婴儿在里面看不见,只露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攥着车篷的边缘。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拉链没拉好,一张卷子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有发现。
门卫老头从门卫室探出头,喊了一声,男孩跑回来,捡起卷子塞进书包,又跑了。
她看着那个男孩跑远。
一直看到他拐出小区大门,校服的颜色消失在围墙后面。
然后她回屋做早饭。
厨房很小,一个人转个身都要侧着。
灶台上铺着一块裁下来的塑料桌布,四角用透明胶带固定,桌布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花图案。
煤气灶是单眼的,点火的时候要按下去拧好几下才着。
铁锅不大,锅底被铲子刮出一道道弧形的划痕。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米饭,往锅里倒一点油,打一个鸡蛋。
蛋壳掰开的时候,一小片碎壳掉进了蛋液里,她用筷子尖挑了很久才挑出来。
炒饭盛在碗里,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板凳很矮,膝盖几乎顶着胸口,她弓着背,一口一口地嚼。
炒饭有点硬,昨晚的米饭在冰箱里放了一夜,水分跑掉了。
她嚼得很慢,颞颌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吃完,洗碗,擦灶台。
抹布是旧的毛巾剪成的,边上脱了线,她用剪刀修过,修得不齐,线头还是冒出来。
她把抹布拧干,挂在灶台边的挂钩上。挂钩是吸盘式的,吸力不够了,每隔几天就会掉下来。她又按了按吸盘,把它重新压紧。
然后她走到儿子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她推开。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床单是洗了很多遍的浅蓝色,被子上叠着一层薄毯,枕头套的边角磨出了毛球。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她每周擦一遍,但灰尘还是落。
墙角放着儿子小时候的溜冰鞋,轮子上的塑料已经发黄变脆,鞋带是重新换过的,颜色和鞋子不搭。
书架上没有书,放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和她冬天不盖的薄被。
她站在门口。
没有走进去。
就是站在门槛上,把房间看了一遍。
床单是上周洗的。
被子前天晒过。
拖鞋摆在床边,脚尖朝外。
冰箱里冻着腊肉,是她去年冬天自己腌的。
五花肉切成条,盐和花椒在锅里炒香,晾凉了抹在肉上,腌三天,挂在阳台上风干。
风干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花椒和肉混在一起的气味,咸的,香的,带着一点烟熏感。
隔壁邻居路过,在楼下仰着头喊:“陈阿姨,你儿子要回来了啊!”她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说:“是,快了。”
离过年还有三个月。
她把儿子的房间门关上。
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
她从房间门口走回来,坐在沙发上。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了很多年,革面磨破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网布。
她在破的地方垫了一块毛巾。
电视机里放着什么电视剧,古装的,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吵架。她没有看。她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大拇指摩挲着遥控器上磨掉了数字的按键。
她拿起手机。
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智能手机,屏幕的一角摔碎过,换了一块不是原装的,颜色有点发黄。
她打开通讯录,儿子的名字排在第一,备注是“建建”。
她看着那两个字。窗外的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在她老花镜的镜片上反射出两小片白茫茫的光斑。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按了拨打。
“嘟——嘟——嘟——嘟。”
响了四声。
第五声响到一半,接了。
“喂,妈。”
“吃了没。”
“吃了。你呢。”
“吃了。”
“忙不忙。”
“还行。你呢。”
“我不忙。”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键盘敲击声。
噼啪噼啪。
他在加班,或者在办公室。她不知道,她从来不问他在哪里接的电话。
“那你忙吧。”
“好。妈你注意身体。”
“嗯。”
“那我挂了啊。”
“嗯。”
电话挂了。
屏幕亮了一下,显示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茶几上垫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
有一张是儿子小时候的,五六岁,站在纺织厂门口等她下班。
照片里他穿一件领子洗得翘起来的白衬衫,脸圆圆的,对着镜头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上方——看着相机后面她的脸。
她那时候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在厂门口蹲下来,说“建建笑一个”。
他没有笑。
他问她,妈你怎么才出来。
她把手机翻过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剧还在放。
古装的人还在吵架。
窗外的太阳已经移了位置,从阳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斜斜的、橙黄色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有一盆绿萝的影子,叶子垂下来,被光剪成几片颤动的暗绿色轮廓。
她站起来,又去了阳台。
绿萝的叶子有点蔫。
早上浇过水了,但太阳晒了一上午,土又干了。
她拿起水壶——壶嘴的缺口漏出一道细细的水流——给绿萝又浇了一点。
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这盆绿萝是她二十多年前买的。
那年儿子考上省城的大学,她送他到火车站。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绿萝,小小的塑料盆,五块钱一盆。
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花店老板娘说,大姐,买一盆吧,好养。
她就买了一盆。
那时候绿萝只有几片叶子,小得能托在掌心里。
她把绿萝放在儿子房间的窗台上,每天浇水。
后来绿萝长大了,她换了一个盆。又长大了,她分出一枝,种在另一个盆里。再后来,阳台上有了十几盆绿萝,都是那五块钱绿萝的子孙。
分盆的时候她把土弄得满地都是,儿子打电话回来,她说“建建,妈把你的绿萝分盆了”。
他在电话那头说,妈,那不是我的绿萝,是你的。
她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是你上大学那年买的,就是你的。
绿萝还活着。
二十多年了。
从一小盆变成了十几盆。
叶子垂下来,从阳台栏杆的缝隙里探出去,风吹过来的时候轻轻摇晃。
她站在绿萝旁边,用手指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很凉,表面光滑,叶脉在背面微微凸起。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她探出头去看。
不是。
那个骑车的不是她等的人。
她把头缩回来。
手从绿萝叶子上收回来,指尖沾了一点细细的尘土,她在裤腿上蹭掉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开始做晚饭。中午的炒饭还剩半碗,她倒进锅里热了热。
又炒了一碟青菜,青菜是昨天买的,叶子有点蔫了,她把蔫了的叶子摘掉,好的部分切段下锅。
冰箱里还有几片腊肉,是去年腌的那批剩下的。
她夹了一片,放在米饭上一起热。
腊肉在热气里慢慢变软,肥肉的部分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瘦肉的纤维一丝一丝地散开。
香味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厨房。
她把腊肉夹到碗里。
看了它一眼。
又夹回碟子里。
留着。
过年儿子回来吃。
她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吃晚饭。
米饭,青菜。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厨房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是一种带着青色的白,照在塑料桌布的牡丹花上。
她嚼着青菜,青菜炒得有点咸了,她吃出来了。
但没有人说。
她把那碟青菜吃完了。
吃完饭,洗碗,擦灶台。
挂钩又掉下来了,抹布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停了一下,一只手撑着灶台,慢慢弯下去,把抹布捡起来。
把吸盘按在瓷砖上,用力压了压。
吸盘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吸住了。
不知道能管多久。
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儿子的头像是一个风景图,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转发的行业新闻,标题很长,她没看完。
她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
她又往下翻。翻到儿媳妇的朋友圈。
儿媳妇发了一条孙子参加运动会的照片,九宫格。
她把每一张都点开,放大。
孙子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跑道上,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脸圆圆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对着镜头笑。
她把照片放大到只看见孙子的脸,看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嘴。
长高了。
长开了。
越来越像他爸小时候。
她给儿媳妇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然后把手机放下。
去阳台收衣服。
天已经黑了,阳台上的花看不清楚颜色,只有一团一团深深浅浅的影子。月季的三朵红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暗紫色,几乎融进叶子里。
绿萝的叶子垂在栏杆外面,风一吹,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很多片纸互相摩擦。
她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
都是她的衣服。
棉毛衫,秋裤,一件洗得变形的毛衣。她把衣服搭在手臂上,衣服还带着白天太阳的余温,暖的,很快就凉了。
她站在阳台上。
手臂上搭着自己的衣服。
头顶是县城的天,不是全黑的,被地面的灯光映成一种浑浊的暗橙色。
能看到几颗很淡很淡的星星,钉在天幕上,像针尖。
楼下有脚步声。
她探出头。
是一对夫妻,拎着超市的购物袋,袋子里露出大葱的绿色叶子。
他们走到她楼下,掏钥匙开门,进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
不是他。
她把头缩回来。
把怀里的衣服抱紧了一点,衣服已经没有温度了。
夜深了。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床比儿子的床大一点,她睡了一侧,另一侧空着。空着的地方放着枕头,枕头上搭着丈夫周德明留下的一件旧外套。
外套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上面早就没有他的气味了。但她还是放了这么多年。
她闭着眼睛。
没有睡着。
翻了一个身,脸朝着空的那一侧。
旧外套的轮廓在黑暗里模糊成一团。她伸出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子。布料很凉。
隔壁小区有狗在叫。
叫了几声,停了。
很远的地方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拉长,像一声叹出来的气。然后也停了。
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她还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明天早上六点起来。
浇花,做饭,开电视,打电话。
吃午饭。
浇花,收衣服。
做晚饭,洗碗,看手机,收衣服,浇花。
躺在黑暗里,等天亮。
一天。
三百六十五天。
儿子过年回来七天。
剩下的三百五十八天,都是这样过的。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蜷。像是想握住什么。
然后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泡桐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她听着那个声音。哗啦哗啦,像很多片纸在摩擦。
听着听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我在她体内。
我感受到她入睡那一刻的意识。
不是放松,不是安宁。
是把今天过完了。
明天还要过。
明天浇花的时候壶嘴还是会漏,挂钩还是会掉,打电话还是一分四十秒。腊肉还在碟子里,过年还有三个月。
她明天还会把腊肉从碗里夹回碟子里。
还会站在阳台上探出头看楼下经过的人。还会在夜里把手伸向空床铺上的旧外套。
一天一天。
直到最后一次探出头,最后一次把腊肉夹回碟子里,最后一次摸那件没有温度的袖子。
直到那个她一直在等的人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我把眼睛转向窗台上的野花。
花快枯了。
她不知道。
【001 & 系统】
系统:时间节点体验完成。
情感采集量:2.3单位。
001:“她把腊肉夹回碟子里。留着。过年儿子回来吃。离过年还有三个月。”
系统:“已记录。”
001:“她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她探出头去看。
系统:“该行为在体验周期内重复出现,需要统计频率吗。”
001:“不用统计。你知道她每天探出阳台几次吗。”
系统:“平均四点三次。最高记录一天七次。每次有脚步声、车铃声、或者任何类似“有人来了”的声音,她都会探出头。”
001:“她探出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系统:意识残留数据显示为“是不是建建”。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001:“是不是建建。她每天问自己四遍。问了三百五十八天。只有那七天不问。那七天他在。”
系统:“是。”
001:“那七天她在做什么。”
系统:“做腊肉。把儿子的床单换成洗过的。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他睡觉。他翻个身,她往后退一步,怕他发现。”
001:“他发现了没有。”
系统:“发现了。他装睡。”
001:“……绿萝。她说是他的绿萝。他说不是他的,是她的。”
系统:“对话记录已核实。”
001:“她没有接那句话。”
“她说是你上大学那年买的,就是你的”。
她养了这么多年,从五块钱一小盆养到十几盆,分盆的时候土弄得满地都是。
她养了二十多年,还是说“你的绿萝”。
她不是不知道绿萝是她的。
她是舍不得把那盆绿萝当成自己的。
当成自己的,儿子就走了。
当成儿子的,儿子就还在这个家里。房间里还有他的东西。溜冰鞋,书桌,衣柜里的薄被。
他的绿萝,他的腊肉,他的床,他不是一年回来七天。
他每天都在。
在她的每一件事里。
浇花是他的花,做饭是他的腊肉,站在阳台上探出头是等他的脚步声。
系统:你的分析——
001:“不是分析。
是她的手指。她入睡前手指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
她想握住什么。
握住的是空的。
我握住了。
不是,是她握住了空的。
我感受到了那个空。
从她的手指传到我的——算了,继续。”
系统:“确认。”
下一节点:宿主死亡前五年,六十八岁。
儿子婚礼。
001:“婚礼?”
系统:“是,省城酒店。”
001:“……继续。”
系统:“确认,时间线逆向流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