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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迷路 横柯上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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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柯上蔽,分不清昼夜,云深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阿草不知跑了多久,只能绝望地承认,自己彻底迷路了。
她从小就生活在村子里,一个没人关心的孤女,哪敢独自闯进山中。采石村本就在大山深处,而这里又在深处的深处,阿草只觉得上下左右毫无分别,走到太阳都偏了西,也看不到一丝人烟。
回头望去,那座如巨蟒般的突兀山岩,却仿佛从未离得更远,依旧在云端之上、遥远地窥伺着她。
阿草实在走不动了,她饿得头昏眼花,软绵绵地坐了下来。
拉开裙摆一看,早晨扭伤的脚踝也肿得厉害,就连碰一碰也疼得她龇牙咧嘴。
眼见着夜晚又要来临了。一望无垠的大山腹地,内里不知潜藏着多少野兽,又有多少正同她一样饥肠辘辘,等待着饱餐一顿。
她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找了些野果野菜,就着山泉洗了洗,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每一样都如此新鲜可口,山莓甜而微酸,山梨清香发涩,桑葚越紫越甜,野菜有些微微发苦。
原来山中有这么多可以吃的东西,阿草第一次觉得,这令人胆寒的大山,也可以是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稍微填补空肠后,阿草刚一转头,正好瞥见不远处有棵参天古木,树干之下盘根错节,隆起的根正好是一处天然的庇护所。
阿草激动万分,趁西山之上还有些幽蓝天光,慌忙捡了些树枝作为遮挡。她瘦弱的身体,正好能从树根缝隙挤进去,只要尽全力蜷缩起来,便还能留出些许距离。
很快,那残存的白昼一角,也掩下了幕布,古木的树冠遮蔽了星光,她什么也看不见了。而山林中不明的鸟兽却分外活跃,令人胆寒的叫声此起彼伏。
她半卧在树根之下,忍着蛇虫鼠蚁从她身上踩过,逼迫自己入睡。
“快睡吧……睡着了,就不怕了……”
她不敢睁眼,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
然而,随着夜越来越深,野兽们也越来越躁动,阿草根本睡不着,只听得外面草木哗声四起,却又清楚不是风声。
沉重的踩踏声从远处步步逼近,连她身下的泥土地,都仿佛在微微颤动。她屏气凝神,颤抖地从那树根的缝隙中看去,惊得捂住嘴巴连连后退。
似乎有东西发现了躲在树根下的阿草——从它咆哮的声音能听出,是一头成年棕熊。它在逼近阿草时,像人一般直立起庞大的身体,漆黑而笨重,显然是冲着她而来。
阿草急中生智,想起了村里的猎人说过的话:棕熊力大无比,一个巴掌就能拍死一个成年男性,若在山里遇到棕熊,千万不能跑,也不能妄想爬到树上躲避,最好是原地装死。
采石村在发现矿脉之前,原本是猎人的村落。阿草学着猎人说的,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当自己死了。
然而事与愿违。
棕熊已经发现了树根下有猎物,它根本不愿放弃,用利爪抓挠、用身体撞击,那些用来遮挡的树枝早被它抓得七零八落,棕熊将手掌伸进树根缝隙里,利爪一挥,差点刮花阿草的脸。
阿草吓傻了,再也顾不得装死,只能大声求救:“有没有人……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啊!”
然而这茫茫山野,哪里会有人?又有谁会在意她一个无家的孤女?
棕熊越是抓不到她,便越是急躁难耐,开始用那双盘口大的熊掌拍打树根,抓着用力摇晃。阿草收起了哭叫,转而用手去刨身后的泥土,想要挖出一条生路来。
可她很快便放弃了,这颗参天古木的根须,彻底变成了牢笼。
阿草浑身脱力,慢慢滑坐在地上,闭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就在这一刻,棕熊突然停止了抓挠,仰起头不知在嗅着什么。阿草紧咬牙根,刚想趁此间隙逃出去,而其身未举,头顶那棵参天古木,却猛然发出一阵巨响。
不知有多大的力气,晃得树根也跟着颤动,根下的泥土扑簌簌地落在阿草身上。
随即,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嘶鸣。
声音刺痛了阿草的耳膜,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叫声,却从脚底蹿起一阵莫名的深寒。
惊惶之中再看那棕熊,它也开始惊恐地连连后撤,当阿草快要看不清它时,它突然放下前爪,转身掀着四条腿仓皇逃走了。
大树随之停止了晃动,山林也霎时寂静无声。棕熊逃走了,可阿草却不敢再睡了。她知道,一定有比它更加恐怖的东西就在附近,就盘踞在她头顶的参天榕树之上……阿草恐惧地抱着双膝,生生挨过了今夜。
当太阳又爬上东边的山脊时,阿草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了树根。
坚硬的树根已被棕熊抓得稀烂,木屑飞溅在各处,触目惊心;抬头望这棵千年老榕树,它依旧静静地矗立着,树冠撑开像一顶巨大华盖,绝不是风能撼动的。
阿草心有余悸,昨晚那只棕熊,究竟看见了什么?
在山泉边简单洗了把脸,清爽的山风拂过脸颊,阿草彻底清醒了——
这样无头苍蝇似地跑下去,她永远也跑不出这座大山,总有一天会被山里野兽叼了去。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不如碰碰运气回去,也许能用山神庙里的祭品暂且填补空肠。
况且,她唯一能认清的路标,只有那座如巨蟒般的山岩。
采石村是不可能回去了,村里人若知道她逃跑,一定还会将她送回这里。阿草算着日子,等到了明天,村里的青壮才会进洞里寻找绿玉髓,她必须在那之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等合适的时机,再徇着采石村开辟的山路出去便可。
下定了决心,阿草拖着受伤的脚踝,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
回去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她躲在树丛里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洞里没有那两盏绿荧荧的灯笼,这才壮着胆子走进岩穴。
祭祀的蜡烛已经燃尽,阿草满怀希望地爬上供桌,才发现烤鸡已经不见了。桌上只有散落的水果和几块蒸馍,想来巨蛇不吃素,也就自然落入了她的腹中。
吃饱了饭,阿草仰望这座高高的山神府洞,发现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山岩裸露,只有几棵老松旁逸斜出,怪石嶙峋,也许上面会有天然的洞穴可以栖身。
凭她的细胳膊细腿是爬不上去了。好在她绕到背后,发现这里的坡度缓了许多,“巨蟒”就像是从山体里脱出来似的,她可以从这里爬到半空的洞穴里去,再找些食物和盛水的工具,便能在这里躲上一阵时日了。
说干就干,她找了一处合适的洞穴,用山中疯涨的野麦草铺床,等她拖着一捧麦草回来时,竟发现洞口堆着几根小臂粗的松树枝,那断口处还新鲜着,像是刚被折断特意摆在这里似的。
阿草狐疑地左看看、右看看,除了不远处的树丛有些奇怪的响动,附近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摸不清头脑。
“是被风吹断的吧?”她抬头望了望,决定不再多想,“真是太好了,这树枝不大不小,正好可以拿来挡住洞口呢。”
这便是她的“门”了。
夜里,细密的松枝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粗壮的树干卡进岩缝里,任凭猛兽也无法轻易折断;野草铺得厚实,睡在上面不会再被硌得疼了;洞穴不大,且在背风处,任风雨再大也吹不进来。
这天,阿草躺在洞里,总算睡了一个踏实觉,比她在采石村的十五年还要踏实。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只可怕的巨型蛇妖,想起它就盘踞在这里,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冒了巨大的风险。可想到那日使她退烧的“雪窝”,和那句温柔的喃语,她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条巨蛇,真的这么可怕吗?
她一时分不清是蛇妖可怕,还是想要将她献祭的采石村更可怕。
岩洞解决了她暂时的栖身之所,“巨蟒”背后正好有天然山泉,水源也不用愁了,可食物却成了她最大的难题。
采石村的人每天都会来寻找绿玉髓,附近还有一条吃人的大蛇,她不敢在周围活动太久;那日迷路的经历,又让她无法走得太远,而且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捕猎的经验,根本捉不到山里的小动物。
光靠野菜野果果腹,怎么行?没有盐也没有肉,她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终于有一天,她摸索着设下陷阱,好不容易等来了一只野兔,却眼睁睁看着兔子从她手里挣脱开去。阿草彻底绝望了,她拖着疲软的身体爬回山洞,只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原来光靠自己,根本活不下去啊……
她蜷缩在已经干枯的野草堆上,泪水,又悄无声息地浸湿了脸颊。
然而就在第二天清晨,当她饥肠辘辘地爬出洞穴时,却发现下方突出的岩石上,躺着几只灰毛野兔。她惊喜地跳下去查看,发现每只兔子的身上,都有一个骇人的血洞。
像是被一颗长长的尖牙刺穿的。
“这是怎么回事?”
阿草惊讶地左顾右盼,她以为附近有猎人发现了她,特意打了这些野兔放在这里。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这里方圆百里除了采石村,根本没有别的村落。
就在她不解之时,她仿佛看见一颗巨大的白色脑袋,突然缩进了岩石后面。
“难道?”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只能姑且当作是老天对她的垂怜,便找了一块趁手的尖石,在山泉旁将野兔剐了皮清洗干净。
血的腥气顺水留入山涧,山林中的野兽躁动不安,可没有一只敢接近这里。清理干净后,阿草又对生火犯了难,思来想去,才想村里的樵夫说过,若是他们在野外迷了路,便可以用两根木头钻木取火。
只能试一试了。
阿草将兔子藏好后,便钻进了林子里,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树枝回来,还没走近,竟发现岩石边已经燃起了一小堆篝火。
阿草惊讶极了,她这下万分确定,一定有东西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小心用枯树枝维持着这团火焰,直到太阳偏西,采石村的人赶着骡车离去,她才用树枝将兔肉穿起来,架在火堆上烤熟。
黄昏渐渐降临,烤兔肉的香味顺着袅袅烟气,弥漫在丛林的上空。
肉,真的太香了……
烤过的兔肉,肉质开始紧缩,水份伴着少量的油质挤出来,外皮渐渐被熏烤成焦黄色,肉香混杂着炭火香,闻起来格外勾人馋虫。阿草的肠胃,早就开始辘辘作响,可她还是耐着性子等肉完全烤熟,才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条来品尝。
兔肉有点柴,散发着淡淡腥味和炭火香,仅一口,阿草便由衷地觉得——
活着,真好!
就在她细细品尝肉的美味时,一道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铺在对面的岩壁上。
阿草也发现了那道黑影,她咽下一口兔肉,双手紧紧攥住还透出温热的树枝,就在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时,她突然转身举起兔肉,闭着眼说道:
“山神大人!您喜欢烤熟的东西,这个给您吃,求求您不要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