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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看凝睇 相亲催婚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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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之后,苏时安很快便将那日之事抛诸脑后。
太子殿下长什么样,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人穿一身玄色骑装,金冠束发,从队列前面走过的时候,像一把刚出鞘的剑,冷得人不敢多看。
“长得还挺好看。”苏时安当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也就这一句了。回到家,那人的样子就模糊了。他记人一向不行,街上碰见个熟人,人家跟他打招呼,他得想半天才能对上号。何况太子殿下那种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记那么清楚做什么。
日子照过。
崇和十九年的秋天,跟往年没什么不同。天高云淡,银杏叶黄了满城,风一吹,簌簌地落。苏时安照例每日去醉仙楼坐坐,跟林致远他们喝茶聊天,偶尔被父亲苏崇远叫去书房训话,主题永远只有一个——成家。
“时安,你今年二十一了。”苏崇远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语重心长。
苏时安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一脸乖巧。这是他多年练出来的本事——父亲训话的时候,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听。
“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我见过,端庄贤淑。改日你去见见。”
苏时安张了张嘴,想说“不想去”,但对上父亲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从书房出来,他长长叹了口气。青禾跟在后面,小声说:“公子,您真要去相亲?”
“不去又能怎么办?”苏时安往外走,“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改日’,就是‘明天’的意思。”
果然,第二天一早,苏崇远就让人备了马车,把苏时安赶出了门。
王侍郎家的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门口两个石狮子,台阶比苏家高两阶。
苏时安被领着穿过正堂、绕过影壁,在花厅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小姐才露面。隔着屏风,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春天里的柳絮。
苏时安坐了一炷香的功夫,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回到家,苏崇远问:“怎么样?”
“挺好的。”苏时安敷衍。
“那改日再约?”
“爹,人家未必看得上我。”苏时安赶紧溜了。
下午,他去醉仙楼找林致远。
林致远比他早到,已经泡了一壶茶,正翻着一本诗集。苏时安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桌上的花生就剥。
“怎么了?”林致远放下书。
“相亲去了。”苏时安把花生仁扔进嘴里,“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
“如何?”
“没看清。”苏时安耸肩,“隔着屏风,就听见个声儿。”
林致远笑了笑,没再问。
苏时安又剥了几颗花生,忽然说:“致远,你说,成家有什么好的?一个人多自在。”
林致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各有各的好。”
“那你什么时候成家?”
“不急。”
苏时安笑了:“你也不急,我也不急,咱俩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东宫,书房。
谢承乾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兵部送来的折子,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他批了半日,批完了。
“小顺子。”他放下笔。
小顺子从外间进来:“殿下?”
“昨日让你查的人,查了吗?”
小顺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查了。镇南侯府苏家的小侯爷,单名一个安字,时安。今年二十一岁,尚未成家。苏崇远的嫡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他顿了顿,又说,“骑射功夫在京城世家子弟里排得上号。平日里常去醉仙楼,与林家、周家、陈家、赵家的几位公子来往密切。”
谢承乾听完,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苏时安。
二十一岁。尚未成家。常去醉仙楼。
“下去吧。”
小顺子退了出去。
谢承乾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傍晚,苏时安约了几位好友在醉仙楼聚聚。
五人从小一起长大,论起交情,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周明远嘴最碎,消息最灵通;林致远温和沉稳,最会察言观色;陈昭话最少,但句句在点子上;赵元亮胃口最好,红烧肉每桌必点。
苏时安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大半。
“时安!这边!”周明远招手,“听说你今天相亲去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没戏。”苏时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王侍郎家的千金,听说长得不错。”周明远挤眉弄眼。
“没看清。”
“没看清?”周明远瞪大眼睛,“你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样?”
“隔着屏风呢。”苏时安不在意地啃了一口排骨。
赵元亮埋头吃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相亲有什么意思,不如吃红烧肉。”
周明远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吃怎么了?吃饱了才有力气相亲。”赵元亮理直气壮。
林致远笑着摇头。陈昭面无表情地喝酒。
五人说说笑笑,转眼到了打烊时分。
夜深了,醉仙楼打烊。
苏时安骑马回府,路过东宫所在的长街时,远远望了一眼宫墙里的灯火。
这么晚了,太子殿下还没歇息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太子殿下歇不歇息,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收回目光,打马走了。
东宫书房。
谢承乾没有歇息。
他站在窗前,看着长街的方向。街上已经空了,只有更夫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慢悠悠地走过。
“殿下,该歇息了。”小顺子小声提醒。
“再等一会儿。”
谢承乾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等。也许只是习惯了入夜之后独处。他没有回寝殿,而是穿过回廊,走向东宫最深处的一间偏殿。那间偏殿常年落锁,没他的吩咐,谁也不能进。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出屋子中央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块还未完工的白玉雕像,半人高,蒙着白布。
谢承乾揭下白布,露出雕像的轮廓。
是一个人骑在马背上,张弓搭箭的姿态。还没有雕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一个大概的形状。
但他的手指抚过那块玉的时候,他知道,里面藏着一个人。
那个在猎场上策马狂奔、衣袂飘飘的人。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继续雕下去。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今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冰冷的玉,站了很久。
苏时安回到府里,打水洗了脸,正要歇下,苏婉清从后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风筝。
“哥!你明天陪我放风筝!”
“明天有事。”苏时安揉着她的脑袋。
“什么事?”
“……相亲。”
苏婉清噘嘴:“你又要相亲?上次那个王小姐没成?”
“没成。”
“那下个是谁?”
苏时安想了想:“不知道。兵部李侍郎家的?还是翰林院张学士家的?反正就那些。”
苏婉清叹了口气:“哥,你真可怜。”
苏时安笑了:“你也觉得我可怜?”
“嗯。”苏婉清一本正经地点头,“被爹逼着相亲,比我在书房读书还可怜。”
“那你替我去相亲?”
“我又不是男的。”苏婉清抱着风筝跑了。
苏时安摇头笑了笑,关了门,躺下。
窗外的月亮很圆。他盯着帐顶,想着明天又要去相亲,有点烦。
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有没有被催婚。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笑了。太子殿下被不被催婚,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